當埃麗卡和她母親討論此事時,托馬斯注意到,他的每一個孩子都似乎對其他人的錯誤津津樂道。克勞斯談起莫妮卡就言之成理。伊麗莎白看到米夏埃爾發脾氣就開心,看到埃麗卡沒禮貌簡直心滿意足。戈洛也是。埃麗卡如今與母親聯起手來擔憂克勞斯和哈羅德。克勞斯每晚不回家,讓這兩個原先彼此迴避的女人又湊到了一起。起初,她倆遺憾克勞斯不檢點,接著,她倆擔心事情該如何收場,最後,她倆開始為解決危機而出謀劃策,其中一個辦法是讓埃麗卡和克勞斯合寫《魔山》的劇本。
托馬斯聽說此事後,把卡提婭拉到一旁。
「我們可以讓他們有幻想,但我們自己不能有幻想。」
「埃麗卡很看好此事。」
「那就讓她看好吧。」
這是他所知的唯一一次在卡提婭面前近乎批評埃麗卡。
哈羅德被放出來後,又犯了其他事被關進去。埃麗卡不得不開車帶克勞斯去探監。
「聽起來他像是個很有趣的人,」托馬斯對卡提婭說,「這個哈羅德。我覺得我喜歡他超過我所有的兒媳和女婿,包括布魯諾·瓦爾特,還有親愛的格蕾,還有伊麗莎白的那個聒噪的義大利人,甚至還有戈洛一度喜歡過的那個普林斯頓的圖書館員。」
「克勞斯告訴我,他非常漂亮。」卡提婭說。
他們笑了起來,他們很久沒這樣笑了。
「現在我們只需要莫妮卡。」托馬斯說。
「我給了她去義大利的錢,」卡提婭說,「她想去那裡。」
「去工作嗎?」
「別問了。等她平安到達那裡,我會告訴你的。而且我在想克勞斯的事。他真的應該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他告訴我,他找了個地方,價格也合理。他也想買一部車,去學車。之前我對他說過我們不會付錢,但如今這些事我都一一答應下來。我一看到他,我的心就軟了。我想他也知道這點。我變成了我鄙視的那種母親。」
哈羅德出獄後,剛開始住在克勞斯的新公寓中,但不久他又出了大事,消失了,留下克勞斯獨自一人。卡提婭和埃麗卡再一次表示對克勞斯的同情,但托馬斯感到不解。
「這不是他想要的嗎?一套附近的公寓、一部車。唯一缺的就是他想要的司機。他一個人。但一個人住不是每一個作家的夢想嗎?」
凌晨一點,電話鈴響。他聽到卡提婭去接了。她隨即走進他的房間。
「克勞斯割腕了。他在聖莫尼卡醫院。醫生說他暫時沒有危險。我這就開車去醫院。埃麗卡還在睡。讓她睡到早上。」
卡提婭剛走,埃麗卡就來敲門。
「車開走了,」她說,「母親去哪了?」
然後埃麗卡堅持要開自己的車跟著卡提婭去醫院。
托馬斯去了書房。有一會兒他考慮打電話給戈洛,或者打給伊麗莎白。對別人說說此事,而不是獨自留在房子裡等訊息,會讓他覺得好過些。但等待其實更簡單,他可以獨自待在這裡,假裝克勞斯還在樓上睡覺,或者還在紐約。
他想,如果克勞斯像家族裡某個人,那就是他的姑媽盧拉。盧拉有同樣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不知滿足的心。她對尋常生活不感興趣。起初,她對未來想入非非,覺得婚姻會解決她的問題。婚後她又指望孩子能讓她快樂。等到女兒們出生,她想要更大的公寓,或者把主要房間徹底重新裝修一遍,或者去度假。他記得,盧拉小時候讀小說,就會跳過中間部分,只看刺激的結尾。
同樣,克勞斯想要的是出版作品,而不是枯燥乏味的寫作過程。注射毒品的刺激,對克勞斯是難以抵擋的誘惑,對盧拉也是。當這種刺激無法維持時,剩下的選擇就不多了。
托馬斯等在書房裡,頭腦中翻騰著對兒子的各種想法,他盼著車道上傳來聲音,卡提婭和埃麗卡回家。他想過打電話去醫院,但他知道只要有訊息,一定會有人打電話來。
她們回來時,托馬斯在臥室中。他下樓時,她們告訴他,克勞斯的手腕割得不深,不會死的。
醫院裡有人聯絡了當地報紙,說了克勞斯的自殺企圖。於是國內國際的媒體紛紛轉載,電話鈴聲響個不停,老朋友和好奇的熟人都來問克勞斯的情況。
戈洛來住時,他的母親和姐姐責怪他每在電話鈴響時,就把聽筒提起再擱回去。即便克勞斯情況好轉的訊息傳來,正在讀書的戈洛也沒有抬頭。當托馬斯試圖與戈洛就克勞斯的自殺企圖感慨一番,希望家裡這兩人能有共同陣線,戈洛只是冷冷地回應。
「我母親很擔心。」他說。
托馬斯回到書房。不久埃麗卡來敲門,說克勞斯當天出院,但他想要在回家前去遊個泳。
「他擰開了煤氣,他知道鄰居的廚房窗子就在隔壁,他們會聞到氣味,尤其是他還特地把廚房窗子開著。後來他們來敲門,他就用一把鈍刀在手腕上劃了一下。就這麼沒事找事!」
克勞斯搬進了聖莫尼卡的一家酒店,為的是和重新現身的哈羅德再續前緣。卡提婭已經禁止哈羅德再來太平洋帕利塞德。托馬斯得知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也住在那家酒店。
「難道是那個給你找了丈夫的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他問。
埃麗卡點頭。
「他真是恬不知恥!我以為他穿過軍裝,多少會收斂些。我們能否認為,沒有他的幫助,世界也能從暴政中解放出來?」
「他又沒上戰場。」埃麗卡說。
「我們可以像禁止哈羅德一樣禁止他來嗎?」
阿爾瑪·馬勒打來電話。
「我知道你一定擔心壞了。一個家庭裡一旦發生了自殺,就像美貌和藍眼睛一樣,就會代代相傳。你的兩個妹妹都是!上一代人也有自殺的嗎?」
托馬斯告訴她沒有。
「可是,當然了,當時沒人談論這種事。你的父親是怎麼過世的?」
托馬斯肯定地說,議員是自然死亡。他心想該如何轉變話題。
「我的繼父、妹妹還有妹夫聽到紅軍進入維也納,就服毒了。」阿爾瑪說。
托馬斯知道她家庭中有幾人曾是納粹,但他以為她該知道不應提起他們。
如今阿爾瑪成了寡婦,戰爭也結束了,她便開始旅行,先去紐約,然後歐洲。她在洛杉磯時與流亡者們保持著聯絡,哪怕是他們中間最不起眼的人物。只要有人發表了一首詩,或者譜了一曲絃樂四重奏,或者出了事故,發生爭吵,她都會散佈訊息或上門拜訪。
她之前一直很推崇他的作品,因此托馬斯不明白為何她在《浮士德博士》出版時會惹麻煩。他寫作此書時曾告訴過她,因為覺得她可能比任何一個流亡者都更明白在她丈夫死後的那些年裡,德國作曲家所承受的壓力。儘管她不時犯蠢,發表謬論,她對音樂是個內行。她喜歡用被禁止的和絃和聲音把魔鬼勾引進房間的想法。她喜愛晚期的貝多芬。有時如果身邊有鋼琴,如果他提到了某個曲子,她能從記憶中把它彈奏出來。
他對這部書並不保密,有客人來家裡時,他甚至還會讀上幾章。但他從未對阿諾爾德·荀白克提起小說的主題,因為他覺得他太有學問,太疏遠,令人望而生畏。他覺得荀白克會對他明言,他對音樂的瞭解,不足以讓他寫這樣一部書。
托馬斯以為,既然移民圈子這麼小,一定會有人把這一訊息傳給荀白克,說他寫了一部關於現代作曲家的書。但當此書出版時,顯然並沒有人去傳話。
他回想往事,認為當時將一本小說寄給荀白克,並題詞「贈阿諾爾德·荀白克,真實的那一位,祝好」,並非明智之舉。「真實的那一位」可以理解為一句恭維,意為曼的人物是虛構的,但荀白克本人不是虛構,而是真實的。但也可以理解為荀白克是真人,而曼以他為原型創作了一個與魔鬼簽訂條約的作曲家。
書出版時,荀白克的視力已經惡化到無法閱讀。但他思考過題詞,以及他所聽說的小說內容。起初,托馬斯並不清楚為何荀白克會覺得洛杉磯人以為他和小說裡的作曲家一樣得過梅毒。他只聽說荀白克曾在逛布倫特伍德鄉村市場時遇見一個德國移民,他鬱悶地告知她,他沒得過任何性病。
這位女子對這種可能性的想法表示吃驚,荀白克解釋說他自覺有必要澄清。他說,都是因為托馬斯·曼寫的那部書。這位女子直接開車去太平洋帕利塞德,將作曲家這番話告訴了卡提婭。
托馬斯想到,也許能安撫荀白克的人就是阿爾瑪·馬勒。她對他說,小說是一種精密的創造,並令他放心,沒有一個讀者會因為他是作曲家的原型而認為他得過梅毒。
阿爾瑪也同意他的看法,荀白克在市場上的舉止古怪。她說,她會與他談談,也許曼家夫婦可以與荀白克夫婦一起來用晚餐,舉杯慶祝這部傑作的出版。
她沒有告訴托馬斯的是,在《浮士德博士》出版後,她早就給荀白克家打過數次電話,告訴作曲家夫婦,小說的內容令人驚悚。而這些是荀白克的一個朋友透露給他的。
事情很簡單,她告訴荀白克,托馬斯·曼的作曲家發明了十二音技法,荀白克也是。曼的作曲家得過梅毒,是同性戀,與魔鬼結盟,於是人們可能會以為荀白克也是如此。
托馬斯擔心如果荀白克去找律師,克瑙夫出版社會迫使他解開此書所有的謎團,一條條列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虛構。此書所發源的奇特的內心深處,是很難說出來的,想到這裡他就顫抖。
《浮士德博士》內容深奧難懂,在美國卻十分暢銷。荀白克無論請到哪位律師,對方都會考慮這點。如果作曲家要提起訴訟,托馬斯認為,他會要求他分享版稅,或者甚至可以同時要求版稅和損失費。由於隨之而來將有極大的文本爭議,請律師辯護的費用也將是天價。
托馬斯一大早躺在床上時,總是想到一幅畫面,他被判把此書所有的收入都交給阿諾爾德·荀白克。
托馬斯與荀白克之間的問題讓阿爾瑪來做客時比往常更為興奮。
「我想你不瞭解阿諾爾德·荀白克,是嗎?他的無調性作品並不僅僅是技巧或技藝,而是某種精神性的東西。」
她頓了頓,托馬斯一臉疑惑。
「荀白克是一個真誠信教的人。他懷著美好的信仰加入路德教,正如他懷著絕對的謙卑和嚴肅回到他的猶太人之根。他並沒有自負地將他的音樂視為對神明的奉獻,而是視為一種對物質主義的壁壘。因此當他看到他的技藝被當成道具用在小說裡,被一個哪怕完全虛構的人使用,這人與魔鬼結盟,他的創造力是被梅毒激發的,那麼荀白克是不高興的。」
「是的,」托馬斯說,「寫小說是一件骯髒的事。作曲家可以遙想神明和無法言喻的崇高偉岸。我們得想象大衣上的扣子。」
「還有讓德國作曲家得性病。」阿爾瑪補了一句。
有時在夜裡,當卡提婭已經睡了,埃麗卡不在家時,托馬斯會播放荀白克的《昇華之夜》,他後悔用小說傷害了這位作曲家。這首曲子緊張而剋制,但流露出精心調配的各種情緒。他知道這是在荀白克發明十二音技法之前的作品,但他發現它指向一種在未來會變得更為純淨的風格。他希望能與荀白克談談這個話題,希望能在他們和解後聊一聊。
在作曲家眼中,他一定是見利忘義的。他需要小說的素材,就像一艘輪船需要壓艙物。他不是一件能變得純淨的藝術品。當他聽著絃樂越來越急,祈訴的語調起起落落,他希望自己是另一種作家,關心的不是世界的細枝末節,而是更大更永恆的問題。現在太遲了,他的作品已完成,或大部分已完成。
奇妙的是,在這個美國城市的另一頭,住著這個年輕時創作了如此豐茂的音樂的人!托馬斯想,荀白克仍然醒在這個不變的加利福尼亞之夜。那些早期的渴望一定仍留在他心中,現在他一定因為這種溫柔的表達不再可能而傷懷。托馬斯希望,音樂所喚起的同樣的情感,能被捕捉進他的小說,但用的是詞語,不是音符,是句子,不是和絃。
埃麗卡現在是他的司機、編輯,也是他的代理人。她接電話,存銀行支票,回邀請函。她與紐約的克瑙夫出版社打交道,對布蘭奇·克瑙夫說,一切與出版有關的事,哪怕最小的事,都必須通過她。
埃麗卡還喜歡與阿格尼絲·邁耶作對,不讓她直接與父親通話。
一天下午電話鈴響,托馬斯趕去接時,埃麗卡已經提起話筒。
「不,你不能,」他聽到她說,「我父親在書房裡,正在埋頭寫作。」
托馬斯小聲問是誰,埃麗卡一手捂住話筒,說是他朋友,那個華盛頓的女人。他表示想與她通話,埃麗卡卻搖搖頭。
「我可以給他捎口信,」她對邁耶女士說,「但我不能去打擾他。」
他站在旁邊,都能聽到阿格尼絲在怒罵埃麗卡,而埃麗卡說了句「再見」就放下話筒。
「我是電燈,」她說,「而阿格尼絲·邁耶是隻蝙蝠。我一開燈她就飛了。」
當聯邦調查局和家裡聯絡,要求繼續調查埃麗卡時,她認定是邁耶女士攛掇他們的。
「他們已經兩年沒問我了。怎麼突然回來了?那個可惡的阿格尼絲要對和平愛好者開戰。」
「和平愛好者?」卡提婭問,「那是你嗎?」
托馬斯以為埃麗卡仍然對聯邦調查局懷有同樣的憤怒,就像她對其他許多人一樣,但她卻擔憂地搖了搖頭,像是真的被嚇怕了。
「我在國籍的事上很蠢,」她說,「戰時我太忙了,忽略了申請國籍的事。如今他們隨時都能把我驅逐出去。」
托馬斯想,如果埃麗卡離開美國,她將無處可去。她有英國護照,但她在英國沒有熟人。在新德國,無論是東德還是西德,都沒有她坦誠直言的空間。克勞斯已經去了法國,在戛納過著苦悶的日子。托馬斯明白,雖然埃麗卡願意給弟弟寫信,支援他,但她不願自己也落到一樣的處境。她不想孑然一身,無國可歸,之前在反法西斯鬥爭中幫過她的人,如今已沒有用處。
聯邦調查局來了家裡兩次。托馬斯發現,第二次調查幾乎持續了一天,中間因為午餐而暫停。那天傍晚在餐桌上,埃麗卡解釋了所發生的事。
「性,性,性,就這些。我真希望我有過他們認為我有過的性事。當我告訴他們:‘你們沒有做過愛嗎?’其中一個回答說:‘沒有發生過婚外性行為,夫人。’他很幸運,我沒有提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出房子,讓他在外面的街上去當已婚人士。」
聯邦調查局再次認為,埃麗卡與她弟弟克勞斯的關係是不健康的,更危險的是,他們還暗示說他們有鐵證,證明埃麗卡與奧登結婚只是為了得到英國國籍,他們從未圓房,而且絕對不會圓房,因為她與他的特殊愛好。
托馬斯想,來訪者似乎不知道他女兒與布魯諾·瓦爾特長期的風流韻事,但現在不是提起此事的時候。
「他們把我們混淆起來了。他們以為克勞斯的書是你寫的,還以為我們都是共產黨。」
「希望他們不會以為我是共產黨。」卡提婭說。
「他們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埃麗卡說。
她把這說得像是一條罪名。
當托馬斯與荀白克的爭執漸漸平息,托馬斯希望他和卡提婭能在太平洋帕利塞德安享晚年。許多流亡者已經返回德國,但曼家夫婦不打算回去。托馬斯逐漸發現,他不想與德國產生瓜葛,這在祖國引起了憤恨。
「我在一九三三年離開時無人反對,」他說,「如今他們倒認為我有責任回去。奇怪的是,我收到的辱罵信都是來自不認識的人,但認識的人全都沒寫信來。」
「他們需要替罪羊,」埃麗卡說,「你就是一個很好的目標。所有的專欄、編者按如果不攻擊你幾句都覺得不完整。」
「我覺得美國媒體把我和你還有你哥哥弄混了。他們以為我是什麼左翼煽動者。顯然,我在某個名單上。」
那年夏天即將舉辦歌德兩百年誕辰紀念。托馬斯在一篇文章中將歌德的思想與當下世界的需求聯絡了起來。他想,他可以用歌德的例子來講一堂課,無論在公眾還是私人空間,這個世界看待事物的方式,都應該從單一角度轉變為多角度。對於這個正在遭到意識形態猛烈衝擊的世界,歌德的範例是大有裨益的。這位作家的想法變化多端,他的想象力不受約束。幽默與反諷是他必備的工具。
埃麗卡和戈洛都讀過文章的初稿,覺得他過於理想主義,毫無顧慮,想讓歌德成為美國的代言人,但托馬斯堅持己見,他讓埃麗卡等到文章需要大改成演講稿時再積極參與進來。文章先寄往芝加哥,然後華盛頓。接著他會搭乘第一班跨大西洋航班去倫敦,在牛津做講座。他將從那裡轉機哥德堡,去斯德哥爾摩再做一次講座。
當他收到去德國的邀請時,埃麗卡建議他拒絕。
「你現在不會想去那裡,」她說,「還為時過早,最好拒絕所有德國的邀請。」
「我想在歌德的祖國紀念他的兩百年誕辰,」托馬斯說,「可這事不簡單。我知道不簡單。」
「他的祖國在他讀者的心中,」埃麗卡說,「你不能說那就是德國。布痕瓦爾德<注:"納粹在德國圖林根州魏瑪附近所建立的集中營,而歌德曾在魏瑪生活56年。">是他的祖國嗎?你都不想去那裡紀念歌德!」
托馬斯與卡提婭長談一番後決定,如果他們要去斯德哥爾摩,就會去德國和瑞士,也許先去蘇黎世,然後去歌德的出生地法蘭克福。法蘭克福已經授予托馬斯歌德獎。如果他接受該獎,就會考慮再去其他城市,甚至是慕尼黑。想到會看到他們被毀壞的房子,卡提婭陷入了沉默。托馬斯都不想和妻女討論是否去東德旅行。
問題是如何告訴埃麗卡,他們已經決定不顧她的願望返回德國,即便只是一次短期訪問。
埃麗卡無一日不譴責德國。當一家慕尼黑週報稱她為斯大林的間諜時,她的攻擊比伊麗莎白更厲害了。西德的其他幾家報紙也轉載了這一新聞。如果這發生在二十年前,埃麗卡一定認識這些報紙的主編,可以輕易地為自己澄清。可現在她誰也不認識。讓她感到意外的是,沒有一家報紙支援她,也沒有表明並無證據可證明她是斯大林的間諜。
當卡提婭在餐桌上向她披露,他們打算在歐洲旅行時也去德國時,她聳了聳肩。
「你們倆想去哪就去哪。我最多跟你們到瑞士。如果你們丟了手提箱或眼鏡,或忘了酒店的名字,或需要和油滑的鎮議員打交道,我不會在你們身邊。」
托馬斯想,埃麗卡說這番話時並沒有看著母親,眼神在房間裡亂轉。他覺得卡提婭差點開心地表示,他們寧可在保鏢的陪同下過日子,也不要女兒陪伴身邊。
「如果你不告訴海因裡希我們去德國的事,」他目視埃麗卡說,「那就太感激了。他一直與東德當局保持聯絡,有些人是他的老朋友。我不想和他發生爭吵。」
「可是他自己會知道的,他會想知道你打算在德國說什麼。」埃麗卡說。
「關於什麼?」
「你覺得呢?當然是關於你的國家的分裂問題!」
「現在那不是我們的國家了,」卡提婭說,「早就不是了。」
「那你們回去幹什麼?」埃麗卡問。
托馬斯喜歡出門前的種種準備,他告訴郵遞員,他們要離家數月,他看著行李箱一個個在門廳裡排列起來。上火車後,他等著夜晚到來,列車員來包廂裡為他們鋪床,這一程會送他們到芝加哥。
到了芝加哥,他想起不能在安傑莉卡面前開玩笑,他希望博爾傑塞不會大談戰後的義大利政治。
卡提婭顯然已經與埃麗卡、伊麗莎白談過,讓她們對彼此客氣一點。他們在客廳裡喝茶時,她監督著進展。埃麗卡聊著旅途情況和美麗的風景。
「我們剛啟程,母親就睡著了,」埃麗卡說,「然後她讀了一本英文書。」
「這本書糟透了,」卡提婭說,「但你父親也讀了。書名是《城市和柱子》,寫的是一個年輕人。」
「我很喜歡。」托馬斯說。
「你的歌德聽眾會需要一些更高雅的東西。」埃麗卡說。
「魔術師的偽裝很多。」伊麗莎白說。
雖然卡提婭已經讓埃麗卡別說他們會去德國,但發現她的女兒忍不住了。
「德國!」埃麗卡說,「想想吧!」
「你們要回慕尼黑嗎?」伊麗莎白問。
「我們不知道,」托馬斯回道,「一切都還未定。」
「如果你們去那裡,能否讓他們把房子歸還我們?」伊麗莎白問,「戰爭已經結束四年了。他們至少可以做此事。」
「我這輩子早已習慣了失去一切,」卡提婭說,「我不想把東西要回來了。大多數人比我們失去的還多。」
「父親那些書的手稿和信件怎樣了?」伊麗莎白問。
「都丟了,」卡提婭說,「我們把它們交給我們的律師海恩斯保管。他的房子遭到了洗劫,或是被轟炸了,或是遭竊了。它們可能還會出現,但我早已不去想這事了。」
「德國都垮了,」埃麗卡尖銳地看了伊麗莎白一眼,「我們的財產也許是最不該考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