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封信。

「如我所言,我們都曾是德國人,直到……」

「直到你們不是為止。」她說。

他站起來。

「我們得另外安排一次面談,」她說,「好了,你的地址不變嗎?」

「是的。」

「電話號碼不變?」

「是的。」

「我不知道會要多久。你得確保不換地址和電話號碼。我們可能會臨時通知你見面。」

他等著她說他可以走了,他儘量保持冷淡和自尊,同時也露出難過和窘迫的樣子。

「以後,你就是捷克人,」她說,「捷克人,捷克人,捷克人。你的妻子也一樣。你不能在任何地方寫‘德國人’。最好是從頭開始,把這些表格都扔進垃圾箱。現在我們看看還有沒有一樣的表格。」

她又離開了房間。

他發覺自己氣得發抖。

「沒有,當然沒有,」她邊說邊回來,「當然沒有!我得去要表格。所以我會和你再聯絡的。但我得警告你,如果你再次把表格填錯,又簽了名,那將會是非常嚴重的問題。移民局不會對此寬容的。你可能就會登上下一班回捷克斯洛伐克的船了。」

他差點要告訴她,捷克斯洛伐克是個內陸國,但他意識到,這將是一個講給卡提婭和伊麗莎白聽的好故事,也大可講給一兩個同事聽。他努力忍住不笑。

「我想你已經認識到嚴重性了?」

他點點頭。

她又開始看檔案。

他不確定該走還是該留。他尷尬地站在那裡。她抬頭看到他,皺起眉。

他鞠了一躬離開了,心想回家路上經過游泳池時,得走得慢些。任何一個泳者發出的聲音,或是濺水聲,都足以令他心生安慰。

克勞斯和埃麗卡要來的那天上午,他問卡提婭他們乘的是哪班火車。

「我想他們是坐車來的。」她說。

「他們開車嗎?」

「他們僱了個司機。」

他笑他們奢侈。儘管他們沒錢,他也覺得他們是不會搭乘公共交通的。他想,埃麗卡這方面更勝克勞斯。

他聽到有車駛上車道時,剛好站在前窗,看到卡提婭正在付錢給司機。他看到克勞斯緩緩挪出汽車,像是一個身患病痛的人。當卡提婭和埃麗卡忙著搬行李時,他袖手站在一邊。

托馬斯從窗邊走開,回到他的書房。

片刻後,埃麗卡敲他的門。他已經習慣了伊麗莎白靦腆、委婉的樣子,所以當他看到埃麗卡長驅直入,在身後關上門,大咧咧地坐到他的沙發椅上,他便覺得好笑,精神都振作了幾分。

她立刻問起他正在寫的書,要求看看第一章。他正在翻找手稿,她又提起了伊麗莎白與博爾傑塞訂婚的事。

「我剛才問了伊麗莎白,但她直接轉身走出房間。」

「她已經決定了。」他說。

他遞給她一摞紙,她看了起來。

「你的字沒有一點進步。只有我才認得出你寫的是什麼。」

「克瑙夫出版社給我找了個打字員,」他說,「可她總是犯可怕的錯誤。」

埃麗卡已經讀了第一頁。

「你是一個神奇的老魔術師。可你知道我現在要說什麼嗎?」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

「你會寫一部以當下為背景的小說,它會預示我們未來的事。」

「我對當下沒有感覺,太混亂了。我對未來一無所知。」

「那就寫寫這種混亂吧。」

「在這本書之後,我要寫一部關於《舊約》的書。」

「你可以開始為一部小說做筆記了,小說是關於在慕尼黑那些年裡,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導向那個人的崛起,但我們幾乎無人識破的故事。你當時在那。」

「我當時忙於照顧孩子們成長。」

「親愛的父親,我們沒人經常看到你,除了在飯桌上。所以你一定在幹別的。你為何不寫一部關於我母親家庭的小說?」

「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是的,但你一直觀察他們。」

晚餐時,他問克勞斯在哪,卡提婭和埃麗卡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身體不適。」卡提婭說。

「也許他在紐約時會深夜出門?」托馬斯問。

「我們見朋友,」埃麗卡說,「也在談一本新雜誌,但他確實身體不適。」

「等到《生活》雜誌的記者和攝影師來時,他就會好了,」卡提婭說,「他知道他到那時必須好起來,所以現在他休息了。」

「是啊,他在為一篇寫我們快樂團結的一家人的專題文章做準備。」伊麗莎白冷冷地說。

「我們都會面帶微笑,」托馬斯說,「至少我們能做到這點。」

「博爾傑塞是美國國籍嗎?」埃麗卡問伊麗莎白。

「是的。」伊麗莎白說。

「好極了。幾年前我在某次會議上見過他。如果我想到這事的話,我會自己跟他結婚,」埃麗卡說,「然後你可以跟奧登結婚。」

「我不想跟奧登結婚。」伊麗莎白板著臉說。

「我也不想,」埃麗卡說,「但他會來這兒,作為我們快樂一家的一分子來拍照。哦,上帝,如果他們知道的話!」

「我相信我們像其他家庭一樣快樂。」卡提婭說。

埃麗卡朝托馬斯瞟了一眼,他倆都偷笑起來。

托馬斯為埃麗卡回家而高興,但她在餐桌上和起居室裡心緒不寧,讓他覺察到她不會在他們身邊待很久。他猜測,她此來是為了見他們,但也是想為某次旅行或專案要點錢,再讓他為沒能更深入地參與反法西斯運動而內疚。等諸事完畢,她會再次啟程。突然間,他想和她一起走,把卡提婭和伊麗莎白留在安靜的普林斯頓。他會喜歡和女兒一起旅行,感染她渾身洋溢的活力,和她一起在外面待到很晚,認識新面孔。

但他知道,這種衝動會很快過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懷念書房裡的獨處時光,還有他孤獨的床。

夜裡,克勞斯在閣樓房間裡碰倒了一件傢俱,把他們都吵醒了,接著他笨拙地摔倒在樓梯上。托馬斯聽著卡提婭勸他。他從床上起來時,克勞斯開始大聲吼母親和過來插手的埃麗卡。

「我只是下樓吃一塊三明治,因為我餓了,」他說,「我不懂你們大驚小怪些什麼。」

「大驚小怪是因為地板很薄,你把整個房子裡的人都吵醒了。」卡提婭說。

「房子造得不好是我的錯?這又是我乾的?」

「克勞斯,吃你的三明治,」埃麗卡嚴厲地說,「然後安靜地上樓去睡覺。」

「我一點都不想來這兒,」他說,「我不是小孩子,你知道。」

「你是小孩子,親愛的,」埃麗卡的語氣有點不悅,「你是一個沒規矩的小青年。所以安靜一點,讓我們睡個覺。」

托馬斯回到床上,但睡不著。他自問如果希特勒沒有掌權,克勞斯和埃麗卡會是什麼狀況。他記得,當時他倆十八九歲,戰爭已經結束,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倆似乎與所處的時代十分契合,都是公開的雙性戀,都對出風頭和出醜聞有著天生的敏銳,都對名聲孜孜不倦地追求。

他們以前也和現在一樣,定期回慕尼黑的家,一身疲憊但精神振奮,腦袋裡裝滿尖銳的觀點,心裡懷著對下一次冒險的渴望,這讓他感到嫉妒。

如果德國的局勢一直穩定,能夠容納這種異議和鬧騰,他想,那麼他們是否會一路順風順水。早在十八九歲時,他們便已脫出他的掌控。克勞斯在那些年裡出版了頭幾部書,發表文章,幾乎不提及他的存在,而埃麗卡視他為老派、古板、保守、消極。克勞斯崇拜伯伯海因裡希,更多是和他在一起。

托馬斯想,如今長子長女迴歸他的羽翼之下,是因為缺錢,或許也因為他們想知道,如果他們自己的世界分崩離析,能否在這裡找到庇護。

他們離開了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國土。在阿姆斯特丹和巴黎,還是容易的,但他們的新潮在美國漸漸失去其價值,他肯定,這個國家不會進一步接納他們。他們所支援的自由、他們激進的政治觀念,都不會受歡迎。

現在他們三十多歲,不能再被寫成後生可畏的曼家少年,而是無法立足於世的成年人,想要世界給予他們不相配的尊崇。當希特勒的危險性越來越明顯時,克勞斯和埃麗卡還打著「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旗號,就變得令人厭煩。他確信,很快沒人再有興趣聽兩個過氣的天才少年說話。

在記者和攝影師要來的那天,他們約好在採訪和拍照之前,奧登和他的朋友伊舍伍德來普林斯頓和一家人共進午餐。克勞斯和埃麗卡會開車去普林斯頓火車站接他們。

埃麗卡回來時,她的父親正在門口。

「我們的客人呢?」他問。

「他們去游泳了。」她說。

「去哪遊?」

「在普林斯頓的泳池裡。奧登說他經常坐火車來這兒游泳,克勞斯說他也知道那個地方。我問他們是否帶了泳衣,他們說帶了,但我確定克勞斯沒帶。」

「也許他們會借泳衣。」他說。

「這可不衛生。」

「我知道講衛生對你丈夫來說不重要。我知道他有很多優點,但這個不是。」

午餐準備好後,這三人還沒到。起初托馬斯、卡提婭和兩個女兒還坐在桌邊等,但很快就挪到有大窗子的客廳裡。

「《生活》的人在午餐後就到,」卡提婭說,「校長辦公室裡有個女人,一天打了兩次電話來安排日程。克勞斯和奧登遲到可真不行。」

「你認識羅斯福辦公室的人?」埃麗卡問,「真棒!」

「不是,別傻了,」卡提婭回道,「我說的是普林斯頓的校長<注:"英語中「總統」和「校長」是同一個詞。埃麗卡誤以為卡提婭說的「校長」是指「總統」。">。他比美國總統重要多了。看來學校想趁我們在這兒,得到儘可能多的曝光。」

「在他們把我們遣返捷克斯洛伐克之前。」托馬斯說。

「坐船回去。」埃麗卡補充了一句。

克勞斯和兩個客人終於出現,三人都氣喘吁吁,頭暈眼花。

托馬斯端詳著詩人,覺得他像是自己曾在巴伐利亞鄉間看到的某條瘦狗,毛色發黃,眼神警惕,總像在討食,要不就是輕吠幾聲吸引注意力。

他朝奧登笑了笑,和他握手,然後朝奧登的朋友伊舍伍德欠身致敬。

「抱歉,我們遲到了,」克勞斯說,「我們需要鍛鍊一下。」

「我在游泳後就煥然一新,」伊舍伍德說,「準備接受世界的挑戰。」

奧登瞅著屋子,彷彿這裡有什麼東西很快會歸他所有。

「看到各種各樣的男孩總是如此美妙。」他說。

「這可以成為一首詩開頭的佳句,」伊舍伍德說,「亞歷山大體的<注:"亞歷山大體:一種法國詩歌的格律,每行十二音節,在第六音節後有頓挫。">。」

「不行,‘美妙’裡的重音不合律。」奧登回道。

托馬斯在餐桌上注意到這兩個英國人很是輕鬆自在。他想,他們一定經常出去吃午飯,或者覺得自己是回到了某一家著名的公立學校。克勞斯正相反,他緊張侷促,數次離開餐桌,回來時他告訴奧登,他在策劃一本新的國際文學雜誌,議程是反法西斯。

他問奧登是否與弗吉尼亞·伍爾夫相熟,能否請她為創刊號寫稿。

「認識她?我是否認識弗吉尼亞·伍爾夫?」奧登問。

「創刊號我想邀請第一流的作家。」

「這樣的話,」伊舍伍德插嘴說,「只要寫信給英國的弗吉尼亞·伍爾夫就行。我的意思是,不會有第二個她。」

「你能想象嗎,」奧登問,「如果我們找了一個同名的人來給週刊寫文,結局會怎樣?」

「你不欣賞她嗎?」埃麗卡問。

「哦,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賞她!」奧登說著便拔高音調,模仿一個英國腔的女人說話,「達洛衛要自己去買花,因為她的女僕利蒂希亞有很多活要幹。哦,是的,她要去!多棒的一天,像翻滾的波浪一樣清新,那些浪頭胡亂地流動,像捲心菜一樣胡來,長著多餘的菜葉,在田野裡橫生,田野奇怪地沉默著,發出奇妙的嗡嗡聲,在一片黑暗、甜蜜、綿延、眩暈的垂直感中,或者達洛衛夫人病態地想,這不該是水平的嗎?啊,是的,我是真的欣賞她。」<注:"此處是戲仿弗吉尼亞·伍爾夫《達洛衛夫人》的開頭。">

「這是你寫的,還是她寫的?」伊麗莎白問。

「我有失公允了,」奧登回道,「伍爾夫夫人對一本反法西斯雜誌來說是完美的人選。事實上,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比她更合適。你知道,我是真的欣賞她。」

克勞斯放下刀叉,再次努力想讓奧登聽他說話。托馬斯覺得奧登顯然沒把克勞斯當回事。

「我是說,如果她能供稿的話,就太棒了。我們一定還能約幾個年輕的英國作家,然後再約幾個國際上的作家。」

「是的,國際上的。」奧登說。

「我們會在紐約和倫敦同時發行創刊號。」

「都是英文的嗎?」卡提婭問。

「我們還會出一個法語版,」克勞斯說,「也許還有荷蘭語版。我在阿姆斯特丹有朋友。」

「嚯,別傻了。」奧登說。

托馬斯覺得是時候轉變話題了。

「你瞭解普林斯頓嗎?」他問奧登。

「只瞭解泳池,」奧登說,「我喜歡泳池。」

托馬斯沒料到會在自家餐桌上被嘲諷。

「也許你最好還是不要對《生活》的記者說起泳池的事。他很快就來了。所以建議你慎重。」

他神色凝重地盯著奧登。

「泳池有什麼問題嗎?」伊麗莎白問。

「只是個普通的泳池,」托馬斯說,「普林斯頓大學官方很是為之驕傲。」

他挑釁地瞪著奧登,諒他不敢反駁。

「穆罕默德和我,」奧登指了指伊舍伍德說,「在火車上討論了一些事,我很想問問。我們覺得有三個重要的德語小說家,穆齊爾、德布林,和我們的男主人。他們彼此都是朋友嗎?」

「不是,」埃麗卡說,「他們非常不同。」

「那麼就是敵人了?」奧登問。

托馬斯確定自己被嘲弄了。他把視線投向花園裡的某一處。

「我們只是好奇而已。」伊舍伍德說。

「當我的丈夫臉上出現這種表情時,你們可以隨便好奇。」卡提婭說。

「我們在倫敦見到了米夏埃爾,」克勞斯插嘴說,「他現在非常討厭希特勒。真正的,個人的討厭。」

「就是說他完全不喜歡希特勒?」奧登問。

「有什麼特別原因嗎?」伊舍伍德問,他看了一眼奧登,尋求他的贊同。

「有的,」克勞斯說,「他告訴我們,在他整個童年,他都向自己許諾,他會盡快去美國,為的是可以遠離他的父親,而現在,為了希特勒的緣故,他終於可以去美國了,但他的父親已經在這裡了,而且會在碼頭等他。」

克勞斯哼哧哼哧地笑起來。

托馬斯差點想告訴餐桌上的人,他不僅付了米夏埃爾的路費,還付了他未婚妻的,還幫他們辦了簽證,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桌子那頭的妻子,而她面露慍色抬眼望天,這時克勞斯又開始講另一個故事。

午餐後,他們等著記者和攝影師來,這時伊舍伍德走到他面前,講起了德語。托馬斯聽了一會兒,得出結論,伊舍伍德講德語的方式,對一個學英語的人極為有益。他直接使用英語的句型,只是把英語詞替換成了德語詞,並痛苦地念出每個詞。他個子矮,但自信心絲毫不少。

托馬斯想到,自從一九三三年後,他很少隨意冒犯他人。流落異國他鄉後遭遇的日常瑣事,讓他必須時刻把微笑掛在臉上,並且很少開口。然而此刻他不覺得有任何理由表示禮貌。他是在自己家中,而這個矮個子英國人相當粗魯無禮,他很想看看他的反應。

「恐怕我根本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他用德語說。

「啊,你的聽力有問題嗎?」伊舍伍德說。

「沒有任何問題。」

他說得很慢,讓伊舍伍德能聽清每一個字。

「好了,你和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女婿——不管怎麼稱呼他,能否在記者和攝影師來時好好表現?你們能否儘量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伊舍伍德面露困惑。

「你沒聽懂嗎?」托馬斯用英語問。他在伊舍伍德胸口輕輕錘了一下。

伊舍伍德的臉色陰沉下來,他迅速走開去找伊麗莎白聊天了。

當記者和攝影師來時,伊舍伍德和奧登的變化讓托馬斯愣了神。他倆不再講笑話,也不再嬉皮笑臉。他們站得筆直,就連身上的西裝也似乎不那麼皺了,領帶也不那麼古怪了。大家都過來拍集體照時,他看得出這兩位早就習慣被拍照,也喜歡這種體驗。公眾場合的曝光似乎讓他們變得更和善、安定,少些胡鬧。

雜誌想要一張正式的全家福。他們都按角色擺好姿勢,奧登和埃麗卡是年輕夫婦,克勞斯和伊麗莎白是孝順而滿足的子女,托馬斯和卡提婭是模範父母。

攝影師讓他們講個笑話,他們順從地配合了。接著他請託馬斯站起來,作為一家之主站在中間,於是他右側沙發上坐了三人,左側矮凳上也坐了三人,包括伊舍伍德。攝影師讓他們放鬆表情,拍了很多照片。

當記者問他們,伊舍伍德和這家人是何關係時,埃麗卡壓低聲音說,他是他們的皮條客。

在書房裡,他們拍了托馬斯的書桌。他們看到了牆上的霍夫曼的裸體青年畫,但並沒有問。這種畫無助於他想要展示的穩定和睦的形象。他們只是拍了很多托馬斯收集的唱片、他的柺杖,還有他榮獲的獎牌和獎狀。

托馬斯告訴記者,他正在申請入籍美國,攝影師一邊拍照一邊聽著。他對普林斯頓大為讚賞,說他經常和妻女去紐約聽古典音樂會。他熱情地提到了他們在普林斯頓組織的文學之夜,但也強調了他的個人生活規律,說他長久以來一直整個上午獨自待在書房裡寫作。

當記者說他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反法西斯作家和發言人時,他並沒有表示反對,只是說他在美國尋求的是安靜之所,讓他可以創作更多的長篇和短篇小說,儘管他也知道自己肩負著其他責任,那麼多同胞正處於危險之中,生死未卜。但他強調說,他不想捲入黨派政治。他的任務是與許多論題拉開距離,以便能夠就最重要的論題做出主張,那就是呼籲自由、堅持民主。他說,這對他而言是唯一值得努力爭取的論題。

採訪結束時,他慶幸之前關上了書房的門。他不想讓克勞斯和他的兩個客人聽到這番甚至對他自己來說都顯得浮誇而自矜的話。但他知道這篇文章會在華盛頓流傳,也會在普林斯頓和紐約流傳,而他應該在華盛頓受到禮遇。

他喜歡記者的認真勁。他身邊的人不是像奧登那樣把每句話都浸泡在冷嘲熱諷中,還和朋友伊舍伍德一唱一和,就是像他兒子那樣周身散發著緊張慍怒的氣息,終於有人不是這樣,他為此感到欣慰。他彷彿是在和普林斯頓的學生說話,許多學生是認真思考的,所有學生都態度端正。他和這位記者也是如此,覺得可以卸下心防。問題很簡單,沒有陷阱,因此對美國人審慎地展示自己並不難。

他們回到客廳時,卡提婭和伊麗莎白已經不在那裡了。克勞斯、埃麗卡、奧登和伊舍伍德正在探討什麼靈性話題,但他們一看到他和攝影師、記者,立刻放聲大笑。他想,等這兩個英國人去紐約,他才能鬆口氣。

他們只能等記者和攝影師先走,因為這兩個雜誌社的人被告知,模範丈夫奧登是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普林斯頓,而伊舍伍德是來家裡做客的。他們說這個快樂的大家庭期待著共進晚餐,之後也許會開一個文學朗讀會。

記者和攝影師離去時,奧登小聲說,他們會一直等到徹底安全再走。

托馬斯告訴卡提婭,之前他在門口迎接的那些人,他不需要與他們道別,然後他去了書房。但當他聽到客人們離開時,他走到前窗,看著他們上了車。埃麗卡開車送他們去車站。甚至他們關上車門,大聲說再見時,他能看出他們正在笑話些什麼。他覺得這一聯想並不過分:他們笑話的物件不僅僅是他們適才參與其中的披上偽裝的家庭生活,更是他本人、他們的男主人。他覺得如果是他來做客,也會覺得自己滑稽可笑。當他退入書房後,那裡的寂靜比平時更令人寬慰,因為他的客人走了。

一個月過去了,他沒有從簽證和外國人事務辦公室得到任何訊息,他對卡提婭說他為此焦慮。

「我已經去交涉過了。」她說。

「和那個以為捷克斯洛伐克是沿海國家的女人嗎?」

「我和她沒什麼可談的。我去見了校長本人。去之前我收集了一些論據。我給愛因斯坦打了個電話,重敘我們的老交情。我發現他也被那個女人推來推去。在他的支援下,我不打招呼就去了校長辦公室,要求見多茲博士。他們問我為何要見他,我說我是代表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托馬斯·曼前來,有緊急事務。」

「你見到他了嗎?」

「他們一口咬定他不在。於是我說我會等到他回來。他們又說他要離開數日,於是我要他們和他電話聯絡。他們讓我等了大概一小時,直到我告訴他們,如果多茲校長無法獲悉我要對他說的話,這對校長甚至對普林斯頓大學都會有極其嚴重的後果。一番忙亂之後,他的一個助理來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自我介紹是勞倫斯·斯圖爾特先生。他帶我進了一間辦公室,我向他闡明瞭我的要求。」

「恐怕,」斯圖爾特先生對我說,「普林斯頓得按規矩來。」

卡提婭原本坐在餐桌旁,這時她站起來,一手指著托馬斯,給她的故事增添戲劇性,彷彿他是勞倫斯·斯圖爾特先生,而她是一個更強硬的卡提婭。

「斯圖爾特先生,」我說,「我代表的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托馬斯·曼。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知道,曼夫人。」

「哦,你有沒有比身上這件更好的西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有更好的理髮師嗎?」

「曼夫人,我不明白您為何問我這些。」

「好,我來解釋。你應該回家,換上更好的西裝,再剪一個好髮型,因為《生活》雜誌的記者和攝影師很快會來普林斯頓給你寫文章、拍照,你是讓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托馬斯·曼在美國生活淪落無助的那個人。你有妻子孩子嗎?」

「我有。」

「他們看到文章後,不會為你驕傲的。那兩個攝影師和記者剛採訪過我們,我只要打一個電話,他們就會回來,向你撲過去。只要一個電話。」

「你真的說了‘撲過去’?」托馬斯問她。

「是的,我和愛因斯坦的秘書布魯斯小姐練過這段話。」

「後來呢?」

「這位勞倫斯·斯圖爾特先生讓我第二天再去,到時他的同事會在那兒。我同意了。我第二天再去,他們變得畢恭畢敬。此後簽證事宜都來問我和布魯斯小姐。我們直接與校長辦公室聯絡,不和其他人聯絡,很快就會收到讓我們申請入籍的表格,你只要簽名就好。布魯斯小姐和我已經從頭到尾檢查了每一個細節。上星期,我還被請到校長辦公室去見他。」

「那麼,事情都解決了?」

「只除了一件事,」她說,「之前愛因斯坦因為這件事愁得睡不著,現在他心裡石頭落了地。他擁抱了我。然後說如果我打算離婚的話,優先考慮他。」

「他向你求婚了?」

「嗯,差不多吧。布魯斯小姐也在屋裡,所以他只是暗示了一下,沒有大聲說出來。但當她走後,他靠過來在我耳邊低語,因為我如此高效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也許我們可以安排一些其他的事,適合我倆的事,如果我理解他的意思的話。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朝我眨眨眼。我覺得他是個真正的天才。」

「他和老山羊不相上下。」托馬斯說。

「是的,我回家路上也這麼想過。」

「我們一定要請他來吃晚飯。我相信我們會和他相處得很愉快。鑑於我們家已經有了一隻老山羊博爾傑塞,讓他倆見個面應該不錯,我們可以準備起來了。」

「是的,我想愛因斯坦也很寂寞。我們還可以請布魯斯小姐。她很愛好文學。她說她把你的《布登勃洛克一家》讀了三遍,很想見見你。但我想,最好不要讓我和愛因斯坦長時間獨處。他人非常好。可是這個家裡已經問題夠多了。」

「即便你不和一個科學傢俬奔?」

「我們去哪呢?」卡提婭問,彷彿她已經在規劃更廣闊的世界中的未來。「可是也許我們應該等證件都到手後再想這類問題。我很喜歡愛因斯坦的鬍子和眼睛,可我覺得他的頭髮太亂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修理頭髮。」

她走過來,熱情地在托馬斯的臉上落下一吻,然後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