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和我

此文是閒時所寫,沒有什麼目的,也不能說沒有任何目的,可能是為了幫助自己回憶起某些東西,有些記憶必須要打成字它們才會顯形。

我小時候看電影的機會不多,有印象的更少,這個小時候指的是十歲以前吧。現在回想,能想起來一部《雙龍會》,一部《父子老爺車》,我的記憶裡這兩部電影是同一天看的,不知道那天我的父母為什麼突然如此需要消遣,平時幾乎從來不看電影的家庭,一天看了兩部電影,好像晚上還在飯館吃了飯。這兩部電影我都特別喜歡,故事情節和很多表演我一直沒有忘記,我還記得從電影院出來,我就模仿成龍在地上翻了一個跟頭,然後狠狠地摔了一跤。另一部我有印象的電影是學校組織我們看的《賭俠1999》,劉德華和朱茵演的,那時候很多電影都是學校組織看的,也不知道看什麼,突然下午宣佈看電影,一群孩子就被趕著向電影院走去。路上說說笑笑,到了電影院坐下,老師突然喝了一聲「把嘴閉上」,電影院馬上鴉雀無聲,電影就放了起來。《賭俠1999》裡有一段親熱戲,朱茵扮演的人物穿了一個鉛的還是鐵的胸罩,劉德華抬起頭來嘴唇是黑的,這把我們看傻了,並沒有像有些電影裡演的,影院裡的壞小子會吹起口哨,電影院裡出奇地安靜,好像每個人都怕別人注意到自己。我個人最大的感受是尷尬,因為有老師和大人在,實在讓人覺得羞臊,同時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電影這東西不光是看,跟誰一起看也很重要。再回想,就出現了看電影的斷層,似乎初中三年就沒進過電影院,除了在電視上看過《新龍門客棧》和《精武英雄》這種,劃時代的《泰坦尼克號》上映的時候我也沒有去電影院看,因為電影票後來實在炒得太貴了。高中時我們學校旁邊有一家電影院,就在一條商業街的凹處,有時候週末在學校踢完球,會跟幾個朋友去看電影,但是不知為啥,看過的很多好萊塢電影全都忘記了,倒是記得一部中國電影叫《藍色愛情》,是袁泉和潘粵明演的,這兩個演員當時我一個也不認識,等於是看兩個陌生人的故事,到最後袁泉好像是站在一座橋上,風吹動著她的裙子,旁邊圍著不少人,她跳沒跳下去我忘了。整個電影瀰漫著一種似真似假的東西。

大學電影看得多,因為在大學裡看電影很方便,校內網,只要寢室裡有一個破電腦,有很多電影可以看,我忽然發現,我很喜歡看電影,之前從來沒意識到我喜歡看電影。那時候我幾個室友每天都午睡,打著頻率各異的鼾聲,我就用我們寢室一位鹽城籍同學的電腦戴著耳機看電影,有時候一連看兩三部,等他們醒了,我就告訴他們哪部比較好看,晚上他們可以看,夜晚來臨時,我通常會陪他們再看一遍。這個時期看得最多的是美國電影,而美國竟然出產了這麼多電影,根本看不過來。我記得我給幾位室友隆重推薦了一部電影叫《我心狂野》,但是他們都覺得不好看,我看時也覺得不明所以,有些地方讓人打瞌睡,但是不妨礙這確實是一部有意思的電影。後來我給我在數學院的一位好朋友推薦了《燃情歲月》,他幾乎從來不看電影,看了之後自己看了二十幾遍,幾乎所有臺詞都可以接上來,另一部他最喜歡的電影是我後來推薦給他的《海上鋼琴師》,我總覺得這兩部電影似乎內在有一種關聯,我這位朋友後來的人生也說明了這個問題。有時候大傢伙去網咖打遊戲,我打累了就在電腦裡找電影看。有一次看了一部電影叫《心·心》,那時天快亮了,網咖裡依然迴盪著槍聲,我看入迷了,後來差點哭了。過了將近二十年,有一次在酒吧喝酒,盛志民導演搖動著白髮走過來加入了我們,我說我很多年前看過你的《心·心》,我們碰了一杯。我想一部電影拍出來給誰看,很多導演是想過的,我這個在長春郊區的網咖硬碟裡尋找電影的法律系大學生應該不是《心·心》的理想觀眾吧,不過電影這一點確實也很有意思,我就成了它的觀眾,並把它牢牢記在心裡。

畢業之後我還是會花很多時間去看電影。閱讀,看電影,踢足球,基本上佔據了我大部分的業餘時間,這三項裡,看電影的消遣程度最高,踢球當然是業餘的,不過因為要求勝,並且涉及別人,總歸不能算是一點壓力都沒有的徹底放鬆的。2008年、2009年我還寫了幾篇影評,有的發表了,我記得一篇是關於《喋血雙雄》的,一篇是關於劉別謙的,還有一篇關於賈樟柯。後來不再寫了,原因有兩個,一是寫影評有時候對看電影是一種干擾,本來你是拿它消遣的,這麼一弄它便拿你消遣了,而且一篇影評要成文,就有文章的要求,而文章的要求是某種提煉,統一,呼應,留白,勢必因此生成一些與所討論的電影無關的東西,想要接近結果倒形成了一種遠離。第二個原因是隔了一年我就開始寫小說了,因為要上班,閒暇的時間有限,影評也就不寫了,徹底變成了電影的觀眾和影評的讀者。一直到2015年之後,我的工作才又涉及了電影的創作和電影的製作,這中間五六年的時間我都是作為一個單純的電影觀眾一直看著電影。

在我的觀影生涯裡,有幾部電影對我很重要,我的意思不只是這幾部電影對於我之後參與電影的創作有特別的指導意義,也不是說只有這幾部電影對我很重要,而是文章寫到這裡,就想起了幾部對我很重要的電影。一部是《教父》,也就是《教父》第一部,這部電影我大概從大學時候開始,幾乎每年都看,最開始是慕名而來,但是看得很不過癮,跟我期待的黑幫電影區別很大。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初看沒有那麼喜歡,還是經常想找出來看,我也搞不清楚是一種什麼力量在引發我不斷地重看它。當然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非常多的電影大師,很多出現在歐洲,賦予了電影很多很多的形式,《教父》的商業氣息使其無法成為電影最高藝術的代表,但是對於我來說,《教父》永遠有著非凡的魅力,在我心裡它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敘事性悲劇之一,它塑造人物,講述故事,提供每個人物命運的結局,它的拍攝技巧和製作水準令人驚歎,它的音樂幾乎在另一個空間裡哀傷地敘事,似乎在那個空間還有一個故事。可能是我是處女座的關係,我喜歡完美的東西,《教父》不能說是最具創造力的電影,但是它幾乎是最完美的。還有另外一部在我心中幾乎完美的電影是希區柯克的《精神病患者》,因為已說了《教父》,《精神病患者》就暫且不說了。我想說的第二部電影是《臥虎藏龍》,在我上高中的時候,《臥虎藏龍》出現了,我非常不喜歡這部電影,我幾乎不知道它在說什麼。後來上大學的時候我又看了這部電影,我意識到了它在說什麼,我感嘆這個電影的外在和內在,東方和西方的結合如此巧妙。工作之後我看這部電影,有一種自我療愈的功效,那種逃離的慾望,那一息偽善壓制不住但是又非常危險的自由,幾乎像是說給我聽的耳語。再後來自己全職寫作之後看這部電影,似乎發現了一點點其中的瑕疵,一種簡單導致的瑕疵,再後來看,又發現了其中的至真至純,至善至惡,這才是童話,才是真正的武俠。《臥虎藏龍》伴隨著我人生的各個階段,所謂「臥虎藏龍」,無非是自己心境的映照吧,有點像孫悟空學藝的地方名叫靈臺方寸山。它對於我來說已不是電影,而是朋友。第三部電影是《白日焰火》。2014年我在電影院看了《白日焰火》,後來我又在網上、通過影碟看過很多次。它是一扇門,推開這扇門走出去,是一片巨大的冰場。請原諒我,這是《鋼琴教師》的一個鏡頭,不過只有用這個鏡頭來描述我觀看《白日焰火》的感受是準確的。它離文學如此之近,但是它的方式又如此電影,它很像歐洲電影,包括桂綸鎂的大衣,但是它的所有故事材料又如此中國,不對不對,它其實更像黑色電影,比如它有一個黑色電影經常使用的主題:看看我這個硬漢能不能經受住你的誘惑。不過又不是完全的,這個女人並不蛇蠍,只是無奈,一種很深很深的無奈,在最後看到焰火時,才開心了一點。在我看過的中國電影裡,《白日焰火》算是最精確的之一,不是指邏輯嚴密,而是美學精確,就像阿爾卑斯山裡的鐘表匠製造的懷錶一樣精確。它不講苦難,而講存在,我想正因為如此,它才可以遊刃有餘地發揮著電影這門藝術的長處,攝影機所記錄的東西中除了「存在」還有什麼呢?

2021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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