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

為《南方週末》寫,關於兒童節。

我的童年說實話很多事記不太清了,總之有一些開心的時候,也有一些擔憂的時候,主要是經濟上,那時候父母老放假,然後是停薪留職,然後是失業,上街賣貨供我念書。我能念一點書,但不是頂好那種,就是還行,有點希望,這點希望非常費錢。我印象比較深的,是我小學三年級還是四年級的時候,學校僱來一個書法老師,每週有一天下午來教我們寫鋼筆字,寫了幾周,這個老師穿著一個綠色的背心,電影導演那種,好像還戴著一個帽子,總之是我沒見過的人的型別。很耐心,很有童心,我就很愛寫。後來他把我挑出來,跟學校說,這個孩子能寫幾筆字,學校就找到我父母,說你瞧他,能寫幾筆字。家裡就拿錢,讓我去寫毛筆字,跟著學校推薦的一個王老師。王老師寫了不少牌匾,學的歐陽詢,我媽穿著工作服把我送去了,她說你得買筆,買宣紙,刻印章,我媽諾諾,她說算了,我送你吧。我就在她那兒學了三年,寫顏真卿,從多寶塔,到勤禮碑,基本沒花什麼錢,也花了一些,都是基本開銷。有一天王老師說,你啊,也許可以指著這個吃飯,你跟我去日本吧。我們家裡開了會,通過表決,決定不去。我就下樓,用樓下食雜店的公共電話給王老師打了個電話,她的黯然非常明顯的,但是也接受,鼓勵我好好學習,即使不吃寫字這口飯,將來也要有出息。我答應了。回想起童年,不知為什麼經常會想起自己打電話的樣子,非常忐忑,未來一片漆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我忘了那個穿背心的老師的名字,我記得那個王老師的名字,叫王玉斌。忘記的總比記住的多,在分岔的小徑上,我走上了這一條,大概也跟寫字有關係,跟那些或大或小的善意有關係。人變成成人有很多方式,比較常見的方式是變壞,希望自己小心一點吧,把收到的善意給別人一些,這是兒童節最近實際的期望。

201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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