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小說月報》所寫創作談。《聾啞時代》最早連載於文學期刊《鴨綠江》,後單獨成書於2016年,由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封面由顏禾設計。新版《聾啞時代》由理想國出版,2020年上市,增補首版認為不恰當文字幾千字,其實影響不大,因為無論增減這個小說都不算精當。新版封面設計者為陸智昌。
《聾啞時代》動筆於四年前的這個時候,初春,大風,樹枝上沒有花朵,還是起勁地搖擺。我從臺灣領了一個小說獎回來,自我感覺很好。走進臺北的小巷,看見一家二手書店的玻璃上寫著:在這樣的時代,我沒有餓死已經是萬幸——殷海光。地上溼漉漉的,好像剛下過雨,朋友用他的徠卡相機給我拍了一張相,我揹著挎包,坐在廊下,手裡夾著煙,若有所思,當時我在想什麼,早已經忘記,包裡裝著我的獎盃。但是那段時間一直縈繞在我腦海的一件事情,大概是,我想吃寫作這碗飯,赴湯蹈火,寫出牛逼的小說,還有,儘量不要餓死。如此一想,整個人都顯出另樣的氣度,朋友後來說我洗出的照片像奔赴刑場前的匪諜。不過從桃園機場起飛,香港中轉,夾在人流裡等著誤點的航班,便知現實世界從未退卻,在自信滿滿地等你。九個小時飛機沒到,無處可坐,吐了兩次高粱酒,終於捱上飛機。飛臨東北領空,頓覺兩腿發涼,管空姐要了一條毛毯。走出瀋陽桃仙機場,大風湧蕩,一位妙齡女郎把一口濃痰吐在面前的柏油路上,然後打了一輛黑車駛向市區。開啟手機,無數條簡訊,基本上是詢問檔案放在哪裡,新做的表格在哪個資料夾,還有,銀監局馬上就到,趕緊整理一下材料,不要給領導打臉。我終於想起,我是一名銀行職員,就職於一家省級銀行,紅白喜事從未缺席,擅長用快捷鍵操作表格,還有,每個月工資卡都有入賬,那個餘額變動的簡訊音樂是——《加州旅館》。
於是我把獎盃放進房間的高低櫃,跟兒時穿過的舊衣服放在一起,換上白襯衫,繫上皮帶,坐公交車繼續上班。同時我偷偷地建了一個資料夾,起名叫「聾啞時代」,每天下班就寫,第二天早上忘光,回來再寫,週六週日寫兩個白天。之前我吸菸,但是不規律,有時跟人蹭一棵,從不自備。「聾啞時代」開始後,我買了幾條中南海,因為實在寫得艱難:一是時間上不太寬裕,寫著寫著就已經夜深,抽菸提神;二是,小說本身,是壓抑了我十幾年的故事,就像是中了玄冥神掌,雖然沒死,不過寒毒在身,時不時就要發作,寫作的過程如同練習一種內家心法,這是不宜為外人道的戰鬥,數次周身籠上寒霜,看那菸頭的火苗,一點點視覺的溫暖也是好的。不得不承認,當時我懷著巨大的野心,不單為自己,也為如自己一樣的人們做傳,我無法估量自己到底寫得好不好,因為孤身一人,評價體系只有自己,況且,寫得好不好在這個時候已非第一要務。但是我確信,我拿出了真心,那時我二十八歲,能喝小一斤白酒,跟客戶吹起牛逼也從不覺得可恥,但是我明白自己沒有改變過,還是初中時候那個怯懦的孩子,極為貪戀誇獎,承載父母期望,可是一切到頭來都是失敗,中考失利幾乎使我喪失了一切存在的必要,曾經聰敏的少年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向前走去,可是什麼目標也沒有。我曾經試圖跟某個巨獸搏鬥,那個東西就在我眼前,可是伸手去打,又發現它高高在上,回頭想逃,卻被一腳踢翻,翻身坐起,發現它已蹤跡不見,原來已經進到心裡,拔除不去。
一個玩具損壞了,只要不去動它,看上去還是好的。但是我還是決定動它一動,即使碎了,碎片也是我自己。舊衣服裡的獎盃,可能某種程度上給了我一些力量,還有臺灣那永不止息的暖風,不易覺察的小雨,把我當成努力寫作者的人們。我覺得自己是可以寫的,即使身邊無人知曉,即使整理一盒檔案也經常丟三落四,不過我覺得自己可以寫,就讓寫這件事佔據自己,引領自己,治癒自己或者摧毀自己,就把自己交給寫,好像從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別無選擇。
寫了六個月,改了三稿,標點也都花了心思,還傻逼呵呵地加了註釋。瘦了五六斤,中途基本上戒了酒,酗煙,一切交際都停止了,寫完那天,開啟窗子,發現窗戶這麼輕,路上的人都穿著短袖,太陽酷烈,已經是夏天了,我身上也穿著夏天的衣服,可是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知道自己再也寫不了這樣的東西,可能我成了另一個人,從那時開始,我就要作為另一個人活著。
無人出版,也沒能發表,就一直放在電腦的d盤裡。第二年辭職,專心寫作,寫了一年,未發表一個字,全都在電腦的d盤裡。收入當然沒有,但是開心異常,看看手掌,掌紋復為肉色,往事都說進了樹洞裡,泥巴封好。雖然還是弓著腰走路,但是藉著天光,能看清腳前的一塊路,邁一步過去,就向前走了一點。有時想起叫殷海光的那個人,覺得很好,他是我的朋友吧。
如今這個東西終於要拿出給人看,從內心上,我是惶恐的,因為太疼,就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從另一個層面,我是坦然的。如果有人承認我現在是一個說得過去的寫作者,那恐怕也得承認我四年前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關於一切痛苦和歡悅,我都準備好了。
201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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