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土產鳳梨酥

身為臺灣人,吃過的鳳梨酥是數不清的,但「意識」到鳳梨酥的時刻,反而不在母土,而是他方。

出發到英國前,備鳳梨酥和烏龍茶作為禮物,或說,作為一段開場白。亞熱帶島嶼人民,遞上一塊以熱帶物產鳳梨作為餡料的甜糕餅,有助於短時間內,與異鄉人交換風土。

臺灣傳統糕餅種類多,偏偏鳳梨酥拿來外交甚廣,猜測原因,其一是許多洋人吃不慣咱傳統糕餅裡的紅豆沙綠豆沙,許多文化裡,豆類應是鹹食。而鳳梨果肉入餡的鳳梨酥,味道容易想象,兼附熱帶情調。再說餅殼是奶油酥皮,是西式配方,不算陌生滋味,容易接受。此外鳳梨酥儲存效期久,也是明顯長處。

送人多了,自己也吃,從外部向內觀察時,發現鳳梨酥雖然常被劃在傳統糕餅的分類,但追溯起來卻是本島物產與西洋靈感的混血發明,是摩登的土產。

說它摩登,一是由於模樣,二是食材。

說外形。本島傳統糕餅世界,外觀華麗者多有,如綠豆糕或婚禮大餅,自印花木模型里扣出來,面浮立體紋飾,壽紋「囍」字花鳥蟲魚;油酥餅皮者如綠豆椪,則紅印落字或硃砂一點。紋飾有祝福意味,紅印有說明的任務。

而鳳梨酥,雖偶爾出現其他形狀,但長方形仍居多,是兩口能吃完,金黃絨面的一個小枕頭。十年前旅居倫敦,室友母親從臺灣寄來一大盒板橋「小潘蛋糕坊」的鳳梨酥。當年包裝可謂直截了當,今日的單片包裝、緩衝塑膠隔層全沒有,餅貼著餅密密麻麻填滿一盒,飛越九千多公里到倫敦二區的小公寓內,開盒竟無一片破損,可見直線修淨,宜重疊利收納,簡直一塊形隨機能的現代主義餅。

無人察覺鳳梨酥,它長得太簡單。我們是多麼樂於裝飾的一個社會,不知怎麼竟放過了這種餅,任它極簡到毫無線索。肚裡換了其他餡料如草莓餡水果餡,或是餡子裡藏鹹蛋黃,面上永遠相同,不多解釋。因此我吃不了外形花裡胡哨的鳳梨酥,心形的顯得多濫情,鳳梨形太直白,臺灣島形狀的又太本土主義,都沒好過方形。

再談食材。我在英國好友之一,是八十歲的艾倫叔叔,艾倫初次嚐到鳳梨酥時,皺眉思索,嘗試篩選出經驗裡的詞彙,結論是這件餅,像蘇格蘭奶油酥餅夾入鳳梨果醬。我以為這雖不精確,倒頗傳神。

鳳梨酥的祖先,是鳳梨餅,傳統的結婚大餅專案。以和生餅皮,裹鳳梨冬瓜餡,有圓形和方形式樣,都是多人分食的大尺寸。後來的鳳梨酥,改制成小方塊,餅皮初期採豬油,後來才改採奶油餅乾麵糰。主成分除了奶油、麵粉和雞蛋,更下奶粉或乳酪粉等,強調奶味。

混血鳳梨酥,餅皮有乳香,餡料稠黏,土生土長卻風格洋派,是折中主義的新產品。自此離開其他古典糕餅隊伍,走上了自己的路線。

後來我們更見證了鳳梨酥的歷史時刻,即「土鳳梨酥」的發明,其內餡純由土鳳梨熬製而成。土鳳梨名字裡雖有土字,其實亦非原生種,而是二十世紀初才由日本人引進的夏威夷卡因種(cayenne),酸度鮮明,製成餅餡後仍富纖維,也討人喜歡。

土鳳梨酥本來自成一格也就是了,不料傳媒追捧過頭,反過來清算傳統鳳梨酥內餡裡的冬瓜餡,對此多訕笑,得出「鳳梨酥中無鳳梨」的結論。幾十年資歷的鳳梨酥,一時倒成了贋品。眾人不論是否曾經真心去愛,都像被欺詐了感情。吃餅這種快樂事,也能弄成二元對立排除異己,說來是本島諸多撕裂的一種。土鳳梨多纖,加入冬瓜餡,立意是平衡纖維扎口,增添柔潤口感,可謂體貼,被說成這樣也真是的。

土鳳梨酥面世至今,晃眼都十餘年。猶記當年大浪,彷彿天下餅鋪全往土鳳梨酥去鑽研,我擔心過從小吃到大的冬瓜餡鳳梨酥再也回不來,幸好浪頭過了。今天的鳳梨酥,有土鳳梨和金鑽鳳梨,純鳳梨餡的有,不同比例加入冬瓜餡的也有。人們吃自己舒服的鳳梨酥,理直氣壯地拿它贈禮,在鳳梨酥的經驗上,臺灣人更老練而多元,但願社會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