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茶時光

十年要喝多少茶?一日兩杯計,七千三百杯。

喝一種茶超過十年,女青年都成了中年婦女。我輩都會女子獨立,工作練達,生活裡也懂得伺候自己。如戒除熬夜、計較升糖指數、多食蔬果減攝零食。深愛的精緻澱粉白米麵包,也得減半。但茶是不能不喝的。我的茶是英國式建築工人茶,色深味濃,加牛乳和糖。我的茶粗廉而親人,是個人歷史遺蹟,是個朋友。

英國本地產茶量微乎其微,茶葉多來自印度、斯里蘭卡或南非。將茶葉碾至細碎,衝出來色深濃微苦,故調入鮮乳與糖,即轉厚滑。許多英國人日常裡大量飲用此茶,甚於咖啡。然而不稱乳茶(milktea),一概稱茶(tea)。

初抵英國時是四月,雖已初春,仍在降雪。亞熱帶島嶼來的女生,從倫敦郊區的希思羅機場,長途移動,抵達南部海濱小鎮寄宿家庭時,已是深夜,人凍成一粒冰。屋主太太領我進房安頓,讓小女兒遞來一杯熱茶,攪入砂糖和牛奶,甜潤溫暖。馬克杯圈在掌心,尖著唇啜飲,甜茶淌入體內,人與茶就此結識。成了學生時代至今,最初與最長的習慣,一份長期關係。此後每感到寒冷,外在或心理的,就喝茶來抵。

我很快和屋主凱文學起泡茶。

凱文是火車維修技師,身形高大,性格溫和。屋中瑣事,如清理貓的嘔吐、置換全室地板、為妻子的寵物陸龜興建木屋等,皆親自動手。我的生活周遭,見多了男人以工作為由,缺席家庭生活的偽單親家庭,見凱文這類人,開始時頗為吃驚。

我觀察多勞的凱文,一日要喝上四到五杯茶。凱文在清晨五點離家,火車通勤一個半鐘頭至倫敦上工。清晨先飲濃茶才出門,才挨住天亮前海濱城鎮的低溫。

凱文慣喝的茶包是pgtips,價廉,茶葉碾得極碎,泡出來的茶湯深濃,是英國藍領極具代表性的品牌。其電視廣告也往往強調此印象,常常是一位操持北方腔口的壯漢,和他的茶朋友,一隻毛線編織的猴子吉祥物,在簡樸的磚造排屋裡泡茶。

英國人類學家凱特·福克斯(katefox)寫同胞的著作《瞧這些英國佬》(watchingtheenglish),其中的《早餐規則與茶信仰》一章,寫如何從喝茶細緻地觀察社會階級。大意是,茶里加糖愈多,愈近勞動階級。而中產或上流社會,則飲「疲弱、淡如洗碗水」的無糖伯爵茶。而從一人對建築工人茶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可窺其階級焦慮程度。

凱文出門前和下工後都泡茶,已成儀式一種。專用的馬克杯,是他任職的西南火車公司周邊產品,白色杯身,印著紅色藍色的一列小火車圖案。我很喜歡交通工具,特別是火車,大概和他聊過那隻杯子。我離境返臺前,凱文從公司買回一個相同的杯子贈我,紀念我倆茶誼。

凱文的茶色極濃,乍看以為是咖啡。英國的平價茶包大多沒有白棉線和提把,僅用不織布,封住幾克碎茶。茶完成了,小匙挑起茶包,扔進垃圾桶,絕不續泡。一些老派英國人,會將茶包以茶匙抵著,手指將殘茶擠回杯裡。茶專家說,此舉會使茶湯出澀。但擠茶包這種小節小癖,一輩子不理會專家,也沒事的。

茶泡好了,就倒冰牛乳,多冷的天,都倒冰牛乳。

喝茶時,兼吃幾片餅乾,最受歡迎的是巴掌大的圓形消化餅,單面裹上牛奶巧克力,以餅乾蘸著茶吃。這種茶就是建築工人茶,builder'stea,勁道熱量俱足。寒天冷冽、身體勞苦時候,很起撫慰作用。

二〇一二年的英國電影《金盞花大酒店》(thebestexoticmarigoldhotel),講七位銀髮族,受誇大網路廣告吸引,到印度一間年久失修的酒店養老,攜帶各自的生命處境,異地從頭來過的故事。電影卡司是一眾英國資深演員,如瑪吉·史密斯(maggiesmith)、朱迪·丹奇(judidench)、比爾·奈伊(billnighy)。七位前輩演員,時年加總近五百高齡,全劇是爐火純青的演技大飆車。

瑪吉·史密斯飾演的老太太,偏執頑固。經機場的行李安檢,手袋開啟,裡頭全是典型的英國包裝食品,如醃洋蔥、醃蛋、三十六包巧克力消化餅,和大量pgtips茶包。她無親無故,一人獨行,如小筏航向遠洋,有賴家鄉補給包圍周身。

而片中比爾·奈伊飾演的退休教師,是位老好人,時常尷尬,手長腳長更顯無措。他和聰明能幹的寡婦朱迪·丹奇,談起黃昏之戀。英式長輩的含蓄告白,亦以茶開場。

「你幾點下班?」比爾問朱迪。

「五點。」

「喔,午茶時間。你喜歡怎麼泡茶?」

我怎麼為你泡茶?這是嘗試邀約。

「加一點牛奶。」朱迪答。這是許可。

茶是問候,社交辭令,計量單位。諸此種種,故英人老問人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