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有間迷人的聖約翰餐廳(st.john),菜做得精彩。主廚韓德森(fergushenderson)先生的食譜書《從鼻子吃到尾巴》(nosetotaileating),被許多人奉為經典。主因是戰後物資漸豐的英國民眾,淨挑清肉來吃,大量拋棄牲畜其他可食部位。韓以為:「既然殺生,應物盡其用,以示尊敬。」因此他的料理多用內臟、骨髓、野禽和怪魚。此論在當代西方聽來新穎,在東方不足為奇,咱是日日實踐。內臟料理在臺灣的切仔面鋪,更是一字排開,淋漓盡致。
人多,切菜就豐富,瘦的腴的滑的脆的皆得。蘸大廟口獨門豆醬,以粗味噌、豆瓣、辣椒製成,是日據時期遺風,稠濃清甘。豬肝剛斷生,帶粉色,潤滑夾脆。肝連環一圈薄筋,慢慢嚼,能嚼出韻。大廟口的三層肉可說是蘆洲最好,每桌點上。僅是烚熟的一清二白豬肉,竟那樣甜。瘦肉也可試,如此不柴,如此收斂而精細。
至今仍記得,不同家人吃切仔面的偏好。比如外公光是喝湯,並不吃麵;我媽不喜油麵,點米粉或粿條;比如阿姨拒吃內臟,但我媽吃。
媽媽愛吃豬下水,不完全因為味美,有她私人的根據。比如她說豬肺藏汙,極難處置。為了外婆從前一道老菜「鳳梨炒豬肺」,少女媽媽和阿姨蹲在門外,取水管接豬肺管,流水不斷沖洗四個鍾,不時擠壓,使黑水盡釋,整副豬肺,從黑洗到白為止。中年後不必再洗,眉毛也不抬一下,就能有一盤豬肺來吃,是以獎勵從前過勞的少女。
豬肺有一種海綿膠感,滿是孔隙和軟骨,有嚼頭但乏味,我自小不愛吃。此外也不吃豬肝,覺得腥氣。媽媽勸,說女孩多吃豬肝,有助補血。我不為所動。但仍把她說過的事摺疊收妥。媽媽三年前過世,我長痛不愈。母后去切仔面鋪,自動吃起了豬肝和豬肺。補血補氣以形補形。自己照顧自己。
外公外婆仙去多年。晚輩今能自由選擇,各自擁戴不同的面鋪。我和阿姨仍愛去「大廟口」,有時換吃「大象」或「和尚洲」。小舅吃「阿榮」或「鴨霸」,我弟弟吃「周烏豬」。周烏豬為外婆從前的心頭好,據說亦是切仔面的發源店,如今已翻修得非常氣勢。兒時跟外婆去市場,常繞去吃。面好,生意極盛,故地板亦油成一種境界。站著不滑倒,還能坐下好好地吃成面,已很了得。
一人吃麵的日子多了,建立出全新秩序,比如學會吃粉面,佐黑白切。
蘆洲古名鷺洲,是在清代輿圖中,如謎的臺北湖底一塊時隱時現的溼地,白鷺鷥成群起飛的煙水迷濛沙洲。為北臺灣的早期開發聚落。據日據時期統計,彼時九成住民,都是自淡水河登岸,祖籍福建的同安鄉人。故切仔面中的面,是嫩黃色福建油麵。制面時加鹼水,出廠已燙熟,拌食油防沾黏。熟面在滾水裡迅速漉過即可食。「切」字是動態,是聲音,也是工具。閩南語發音為「摵」(tshik)。長柄的面簍子叫「面摵仔」,從前以竹片編制,現在多改用金屬。竹編摵仔易生黴,但扣出面來,形狀甚優美。摵仔在沸水裡邊漉邊摔出聲,起鍋費勁甩幹水分,吭一聲倒扣在瓷碗裡。淺黃麵條,編織成橢圓山形。熱湯澆上,一碗霧氣氤氳的微山水。
這種黃鹼面在南洋也吃,叫福建麵,湯的炒的皆有,風格很多。其中一種湯麵,蝦湯為底,浮著汪汪的紅油。有段時間常去新加坡,當地吃福建麵,見一老漢點一種「粉面」,半油麵半米粉,兩項夾著吃,柔裡帶韌,一吃就喜歡。回家鄉吃切仔面,雖然每家面鋪的選單上未必都有粉面,但幾乎都是一聽就明白。
本地切仔麵店面種不復雜,熟客點菜時並不說「來一碗切仔面」,而說「面一碗,湯的」,或「粿仔,焦的」。我試著這麼說:「粉面一碗,湯的。」能得,同時交換一記「您內行」的職人餘光。
黑白切,在此指的是一盤之中,拼兩種肉,計一份肉的價,專供單獨用餐的食客,是店家的體貼。我自小胃口養大了,一人吃切仔面時備感受困,切了東就得放棄西。不甘心專吃一種肉,就點黑白切。一人點一盤三層肉和豬肝雙拼,粉面一碗,青菜一份。營養俱足,心頭滋潤。一百出頭,是常民式澎湃。
長輩的公子是本地人,在蘆洲吃喝習慣,一回進市中心吃切仔面,年輕人胃口好,如常要了飯面各一碗,肉切數種,豆腐青菜各來一份,埋單時竟費四百,抬頭一看,一盤切肉要八十。心裡暗驚,痛處又不好說,只能咬牙付賬。我聽了也覺得可憐,很能同情。
年過三十的單身女子,若貌似無憂無慮,旁人就開始比你著急。安排好的相親不叫相親,說法是「去交個朋友」。我既是挑剔外公的長孫女,自知秉性,不會妄想真能交上什麼朋友。若有心願,求一位吃麵的同伴就不錯了。
見了其中幾人。
其中一位男士,帶我到專售鵝肉的店,卻只要了一碗麵,兩人以細碗分食。此外全店的鵝肉、鵝下水、鵝頭、鵝屁股,這位哥全數略過不點,最後點了生魚片,上桌時魚仍含霜。
另一挑了義大利麵鋪。培根雞蛋麵(carbonara)遭廉價鮮奶油滅頂,慘白一片。對方倒吃得很香。家教使我保持微笑,把面吃了。心裡想,也就這麼一次。
憑藉吃麵,看清彼此的參差,有我趨吉避凶的直覺,和頻繁進出本地寺廟,可能的庇廕。總之見識過不少感情成災的事,是從生活裡的碎石細沙開始崩塌的。事先有兆,不必自欺欺人。
話說回來,早先那位約我一起吃麵的男人,後來如何?
是這樣。我倆現在還一起吃切仔面,三天兩頭去。不吃麵的時候,就在家吃飯。最初的拜拜吃麵之約,事後看來,可謂是吉兆。終得吃麵和生活的同伴,謝天謝地,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