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麵的兆頭

與男子往來一段時日,多約在臺北城內的咖啡館和戲院。好感若干,是否生情還說不定,但總之止於禮。這日他說,想到我家附近,看看我常提及的寺廟與市場。

「你來。一起到寺裡拜拜,拜完去吃麵。」我說。雖說彼此手都沒拖過,相約在鄉里拜拜吃麵,已是交淺言深。

寺是湧蓮寺,面是切仔面。

老家在觀音山下,與蘆洲隔一條數十公尺短橋。生活買辦,多去蘆洲。切仔面在蘆洲有百年曆史,是成行成市的行當。百年湧蓮寺周邊半徑一里內,數來十多家切仔面鋪,遠些,連長榮路一帶也算進來,有二三十。

年長一點的朋友,說起往昔臺北城,街頭巷尾常有切仔面,如今少了。我想朋友若來蘆洲一探,就不必嘆息。切仔面在此地全是旺鋪,用餐時刻人潮騰騰,毫無頹態。

切仔面伴我三十多年,感情縱深複雜,家族成員各有心得。但鮮少與朋友一起,恐顯得太過親熟隨便。請客吃飯,與人應酬,還是上體面一點的館子去。

切仔面是家常小吃,勿過分隆重地看待,比較自得。蘆洲周邊許多家店,僅有少數翻修過,其他難免有點草草不工。地面有溢濺的油湯,桌椅未必成對,美耐皿盤邊的花紋都磨糊了。油湯生意忙,公私場域難分。店家的小朋友,在角落攤了一桌子作業和玩具,家長手裡揀地瓜葉,一面投入鄉土劇裡互吐毒句或扇人巴掌的情節。

本地人吃切仔面,是數十年地吃下來。熟鋪公休,附近再挑一間即可。眾店之中,最老的近百年,年輕一點的,也有三十好幾。質素皆頗可以,各有強項。面有粗細之差,湯有清濁之別,有切肉甜的,或內臟特別嫩的。麵店可以當作家庭吃飯的延伸,食材一點也不顯赫,調味簡淨得近乎原始,然而經過仔細的處置。通常價格還非常廉宜。

因此約人去吃切仔面,意思近乎於,家裡隨便坐坐,吃個便飯。如今人們在社群媒體上,輕易積累數百上千位朋友,不小心就信以為真。實則心裡一篩,即知誤會。能隨便一起吃碗麵的物件,百千之中,實沒有幾位。

長年吃麵,同伴有消有長,兒時是整個家族一起去,長大後,一個人去得多。如今加上眼前這位男子,就有兩人。兩人吃切仔面,總是比一個人好。此說非是基於感性,是講實情。世上許多面都適合獨食,但說到切仔面,人數愈夥,就愈好吃。

從前我家吃麵,偌大陣仗,一家三代數輛車同行。外公是白手起家的商人,模樣清瘦,聰明有神。外公飲食挑剔,比如他每年夏天,釀一年份的荔枝酒和蛇酒,僅供自酌。比如他吃粥,粒米不進,只喝頂層的米湯,閩南語說「泔」(ám)。因此家裡熬粥,米落得多,才能熬足泔,供外公晨起喝上兩碗。用潮流話講,外公很不好搞。外公晚年跌壞了腳,此後只能短程走路,因此外公想吃麵,晚輩們速去駕車,一家人浩浩蕩蕩陪著他去。

外公中意「大廟口切仔面」。

此鋪在得勝街尾。老街至此收窄,你若見店招搶眼、鋪面寬闊的「添丁切仔面」,再往裡走,即達大廟口。大廟口店矮堂深,裝修基本沒有,是蘆洲現存最老面鋪之一。草創時無店面,扁擔就擺在湧蓮寺口,故名大廟口,至今有八十年。一眼望去,店裡老漢極多。至今仍無紙單可畫,熟客頭也不抬就點菜,坐下便吃。

大廟口清晨開門,下午收檔。循舊社會的道德,切菜不放隔夜,當天未用盡的肉湯,打烊前全數傾掉,隔日從頭再來。一切準備,只為今天。

天未亮即熬湯,麵湯是規模經濟。深鍋入清水,水沸起,其他鋪子多放大骨,大廟口更煨浸以巨量的豬肉。三層肉為主,兼有嘴邊肉和肝連。大塊肉在清水裡煠,肉成之時,湯已深濃。入口鮮滋滋油汪汪,清香腴美。愈近打烊時分,湯頭愈呈乳白色。

大肉起鍋,擱涼備妥。店東周先生工作時趿著木屐,營業期間裡外忙碌,他連續切肉、漉面,木屐咔咔作響,自成音樂。難得空當坐下,手裡還忙給豬皮揀清殘毛。大廟口的肉類和下水,皆是接單後才快刀切片,湯裡汆數秒即起,保其甜脆。附近店家也有為了求快,將肉片早早切成堆待用,風味因此差一截。說句言重的,此肉若本來有魂,魂都飛了。決定鮮肉何時起落,封存其神采,是經驗幻化的魔術,凝結時間的手藝,簡白而精深。

我們一家進店,坐店堂深處兩張大圓桌,長輩一桌,孫輩一桌。二十人同時點菜,七嘴八舌先各要一碗粉面。在切仔麵店,沒人純吃麵,都切小菜。因此老闆娘必然接著問:「切啥?」我們靜下來,待外公發話,勢如降旨。

「攏切來。」外公說。

攏切來,意即店裡的所有切菜全部要一份。那是盛宴,豬的盛宴。

肉有三層肉、瘦肉、嘴邊肉、豬皮、脆骨。內臟有豬心、豬肝、豬肺、豬舌、肝連、大腸、生腸。一豬到底。連燙盤地瓜葉,都澆上豬油蔥。豬肉全是白煮,材料一壞就無從遮掩,先得經過面鋪的挑選,才拿來售賣。在本地切仔面的江湖,選熟成超過一年的溫體黑豬,不採養不足白豬或凍肉,是基本通識,無可拿來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