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隔離式吃飯

肉湯冷藏可存幾天,也能冷凍。肉湯為基礎,加筍片、蛤蠣,得筍湯;加許多蒜、白胡椒粒和香料,成潮式白湯肉骨茶;將大量番茄、洋蔥、高麗菜和義大利式幹香料一起燉軟,即得蔬菜湯。兩片面包兼著蔬菜湯吃,就很飽人。

肉湯裡能投的東西太多了,加冬瓜,加蘿蔔,打蛋花,煮雜菜面,做火鍋湯底,加餛飩湯圓丸餃。湯是救星。

此外還漬點菜。大把蓬鬆蔬菜,漬完縮成一碗,是計較冰箱空間的心得。將青江菜或小松菜鹽漬,水分擠幹,密封在冰箱擱幾天,就成雪菜。肉絲打水,薄醃白醬油、紹酒、太白粉,與雪菜同炒,作為湯麵或乾麵的澆頭,素簡和雋。

春季,夫家表弟媳,教我醃萵苣筍。萵筍去厚皮,鹽醃半個鍾,去澀水,可做冷盤。口感脆爽,澤如玉石,帶有萵苣清香。若嗜辣,另取小鍋,加熱兩勺白芝麻油,煸一點花椒、蒜片、辣椒片,出香熄火,將香料油倒進已入味的萵筍。

一次料理蔬菜,可吃上兩天的例子太多。秋葵、玉米筍、花菜、蘆筍、四季豆、茄子……鹽水燙熟,一半當下吃,蘸點醬,另一半存冰箱。隔日爆香蒜片,冷蔬菜入鍋,以蒜油兜熱。

春夏是筊白筍產季。一回爸爸去埔里辦事,帶回一批當日鮮採的筊白筍,農民交代,帶皮水煮十分鐘可食。離土未久的蔬菜,還精靈有神,如同鮮筍片刻不應耽誤,夜深了,仍立刻煮起來,瀝水攤涼,即刻冰存。做兩回吃完。

冷食筊白筍,切片蘸薑汁醬油吃,極甜,兩三分鐘就備妥,幾乎是速食。餘下的又冰兩日,煎肋眼牛排時,將筊白筍對剖,鋪進鍋中,以餘油烙出焦痕,作為配菜,更甜。

湯熬上,又漬了菜,再來是煮飯。

家裡雖有電子飯煲,但我更常在火上煮飯。用厚底厚壁又帶蓋子的鍋即可,比如我媽媽的砂鍋。壓力鍋也可以,圖它合金底厚,蓄熱效果好。不上壓力蓋,改用玻璃蓋,便於觀察。鑄鐵鍋能成,玻璃鍋也沒問題。依照飯量和心情決定,毋需迷信雜誌上這土鍋那土鍋的。飯好吃,大致是米的緣故,得好米,技術又可以,就得好飯,鍋能加分,不能化腐朽為神奇。

米洗數趟至水清,浸水二三十分鐘。徹底瀝乾傾入鍋,我家吃彈牙分明的米飯,故米一杯水一杯,不能更多。軟飯,水就多點。上蓋,大火。水沸騰時,蒸氣開始噴出鍋外,此時將爐火校至最微,續煮十至十四分鐘。若用土鍋或鑄鐵鍋,觀察蒸氣消弱,聲音靜下來,飯香流瀉即熄火,過程詩意。玻璃鍋更容易,目視水分蒸乾,米粒發亮即止。接下來任何人拿刀架著脖子,也不掀蓋,燜二十分鐘。

明火煲飯,特別有荒野求生之感。不用電力和機械,而將飯煮得更好,費時更短,粒粒皆亮,老輩人其實都會(從前人還燒柴呢,那是另外的境界了),咱是米文化養出來的人,我以為在直火上將生米煮成熟飯,是一生受用的技能,最好連兒童都儘早學會。

一次最少煲兩合米,煮出四碗飯,我家吃得少,可分五碗。米量太寡,飯容易燒乾,不如多煮。當餐用量外的剩飯,分裝冷凍備用。

接下來,就是大同電鍋的事了。本地家戶,可以無烤箱,無微波爐,無氣炸鍋,但電鍋總是有的。

若前一天家裡做了燉菜,如咖哩、紅燒肉,或冬瓜蒸肉餅這種絞肉菜,放到隔天,風味就更融合些。午餐時刻,以電鍋復熱燉菜和冷凍米飯。另取小鍋,將湯煮滾。同時間,將冷盤取出盛碟。不到一刻鐘,兩菜一湯即得。

中午加熱飯菜的輕盈時刻,我時常回想從前上班族的時光。

同事們相約午餐,往往全員未齊,等來等去人已餓穿。上班族的午休,其實比什麼都貴,那是一日之中,少數不被薪金買斷的時間,是資本體系中的夾縫求存,不經意中蝕掉許多。居家工作者獨自午餐,難免懷念可愛同儕間的笑鬧,但不懷念當時的用餐品質。

一場大疫若能迫使太平盛世中的嬌人,重新面對生活基本技能,也算禍福相倚,實用的預習。人實在渺小,須儘量自強。煮飯即自強,餵飽自己照顧他人,以應人生萬變,一直一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