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男孩

有人跳舞 遼京 第2頁,共2頁

「你的同夥是誰?」魏澤明突然發問。他盤腿坐在自己的上鋪,居高臨下、氣勢迫人。偉初衝他揮了揮手,制止了他的逼問。與往常一樣,偉初總要佔據主動,將事件的走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他繞過子豪,像繞過一個擋路的電線杆,走過去把房門鎖上了,防止別人突然闖進來。從在子豪的櫃子裡發現失竊的照相機那一刻起,他就決心,要把這件事情在宿舍內部解決,絕對不能傳揚出去。自那一刻,他從受害者變成了保衛者,在子豪進門之前,他已經把自己的態度向大家挑明。「家醜不可外揚。」他說,「不能讓這件事影響我們宿舍的名聲,對誰都沒有好處。」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邱理說,「他這樣的還能保研,也太不公平了。」

「事情敗露了,他自己也會放棄的吧。」陳浩然說。

子豪進門之前,他們還沒有達成一致的意見。然而,當看見他的時候,看見他脫了外套,若無其事地抖落雪花,一種新鮮的、默契的團結就產生了。一個優秀的學生涉嫌偷竊,這個發現令所有人都興奮起來,除了偉初。此刻,他若有所思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指輕輕地敲著床單。

「什麼同夥?」子豪已經跟不上大家的思路。顯然,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而子豪所有的答案都不過是驗證這故事而已。

家境一般,談戀愛需要花錢,送女朋友幾千塊錢的生日禮物,連綴在一起,構成一個完整的動機。犯罪故事都需要一個動機,像交響樂的主題,一次又一次地迴旋、浮現。櫃門一開,魏澤明第一個發現,在折得整整齊齊的牛仔褲和衛衣裡面,露出一截印著logo的相機揹帶。太傻了,為什麼不把櫃子鎖好呢?

偉初說:「你為什麼要把我的相機放進自己的櫃子裡?」他避免使用「偷」這個字,這個字像燒得通紅的烙鐵,拿在手裡,猶豫不定,到底要不要烙下去。

「我沒有拿他們的東西。」楊子豪也下意識地逃避「偷」字。我只拿了偉初的相機。他想說,卻說不出口。小飛的話猶在耳邊,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她說,這是她能給的最大善意,再往下,你自己想想,是個什麼結局?早晚被人發現。我先知道了,是你的幸運。眼下,許偉初也是這麼想的,幸好是被我發現,不至於報警,學校知道了,警察來了,誰也保不住你。所以,他一直坐在那裡盤算著,如何幫助楊子豪,就像把他從替考作弊的危險局面中救出來一樣。

「我不是故意的。」子豪說,聲音低微,幾不可聞。

魏澤明笑出聲來。「好啊,還是被逼無奈。」他說,「你還沒說出同夥是誰,怎麼銷贓的?賺了多少錢?」

陳浩然說:「你別逼問了,他已經嚇傻了。讓偉初說,偉初是失主。他說算了就算了。」

「我們不會報警。」偉初說,「但是你得把別人的東西還回去,還要道歉,保證以後不再犯。」

「我沒有拿別人的。那些不是我偷的。」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陳浩然說,「慣犯可不是說改就改的。很多小偷都有心理問題,控制不了的,就是喜歡偷。」

「偷竊癖。」魏澤明說,「我知道,有個好萊塢女明星,非常有錢的,還有偷竊癖,就是為了滿足一種變態心理。」

「我是拿了偉初的相機,」楊子豪說,忽然堅定起來,「但是別人丟的東西跟我沒關係。我還給你,對不起。」他轉身,對坐在床邊的偉初說。

偉初沒有回答,那句道歉就懸在空中,無人接住。子豪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做什麼,一切辯解都是無用——他偷了東西,那就是事實,唯一的事實。

「你要是缺錢,可以跟我說。」偉初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只要你們不說出去,這件事可以當沒發生啊。」子豪說,帶著急切與一絲絕望。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毀壞了什麼,許偉初暗想,望著楊子豪那張虛弱而慌亂的臉,額角微微地出汗。

「我們可以當沒發生,」偉初答道,「但是你不能啊,你怎麼能當沒發生呢?一個人,偷過東西和沒偷過東西,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紙揉皺了,再怎麼撫平,還能跟原來一樣嗎?你自己把自己毀掉了。」

子豪垂下眼睛,看著灰色的水泥地面。沒錯,他想,一點沒錯,這話跟小飛的話簡直一模一樣,只是小飛更直接。「我不能跟一個偷過東西的人來往。」她說,「一想到這個,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風雪如削,子豪縮起了肩膀。

他錯了,不該向她主動坦白。認錯、道歉、求得原宥,這是不可能的。誰會輕易放過一個犯錯的人?誰不會藉此彰顯自己的正義之身呢?他下意識地咬住嘴唇,知道這一夜將是永夜,而這些人,這些熟識的人,本來可以成為一生的朋友。他們有過約定,畢業後無論身在何方,每年一定相聚一次,友誼長存。而現在,他意識到,每個人,包括許偉初在內,都想從他身上獲得一點優越感、一次勝利。那些成績排名都不如他的人,他抬起頭,將他們慢慢掃視一遍。他們贏了。

「你的意思是,你只偷了那一次?」陳浩然問。

「就這一次。以後再也不會了。」

「可是書上並不是這麼說的。」浩然說,他換了一個姿勢,依舊居高臨下。

「書上說,你只要做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一不做,二不休,大部分犯罪都是累犯。」

「這是原話嗎?」邱理問。

「不是原話,怎麼記得住原話?是我總結出來的段落大意、中心思想。」

「所以,一朝做賊,終身是賊?」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監獄改造還有什麼用呢?很多人也改造好了。」

「那只是表面。」浩然說,「表面上看,可以跟普通人一樣生活、工作,但是做過的事情是有烙印的。即使身邊的人都忘了,罪犯自己也不會忘。這並不是所謂的良心,很多人沒什麼良心的,很容易就原諒自己,還覺得是外界對自己太苛刻了。是一種記憶,犯罪的記憶,會跟隨他一輩子。」

「我不會。」子豪喃喃地說,「我不會再偷了。」

「就像某些病毒,你感染過,病好了,但是病毒會終身攜帶。」陳浩然說,很得意這個精妙的比喻。他沒有聽見子豪的低語,用一種置身事外的語氣,跟邱理談論起來,好像楊子豪這個人並不真實存在,只是書裡的一個案例,或者解剖臺上的一隻青蛙。他說:「只偷一次是不可能的。他會記住那種成功的快感,並且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偉初又重複了一遍:「我們不報警,但是你得寫個保證書。要是再犯,就不能再包庇你了。」

「只是道歉嗎?」邱理說,「要不要把保研名額的事情也說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子豪說,「你們相信我一次。」

夜色又加深了,風雪愈加猛烈,晃動著老舊的窗欞。302寢室陷入一片死寂。本來,他們可以風風光光地一起畢業,友愛多於競爭。現在,他們每個人都想到了自己。許偉初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不切實際,他想打造出一個烏托邦式的小集體,每個人都把別人的優秀看作自己的榮耀,每個人都把集體的榮譽放在心上。他們是連續三年的優秀寢室,憑這一項,每個人的綜合評估都有加分。

現在,相機找了回來,偉初卻徹底失敗了。在他的眼皮底下,宿舍裡竟然出了一個慣偷,到此時仍在嘴硬。

「真的,就只有這一次。」楊子豪幾乎在哀求,「你們別舉報我。別人丟的那些東西真的跟我沒關係。」

「你應該好好認錯反省。」邱理說,「不然你將來還是去偷,沒人會像我們這樣幫你了。我們拿你當兄弟的!」

於是,子豪坐下來,寫保證書。不是在桌子上,他彷彿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使用書桌,就蹲下來趴在床上寫。話語蜂擁著湧向筆尖,他把剛才對小飛說過的話又寫了一遍。小飛不相信他,小飛拒絕了他,他不知道還能向誰求告。

他從頭寫起。他寫了又塗,塗了又寫,像初學寫字的小孩子。起初,魏澤明想要指導他,告訴他應該怎麼寫。「誠懇認錯,」他說,「把前因後果都說清楚了,不要找藉口,不要向誰求原諒。要不要報警,是偉初的事,至於要不要原諒你,是我們的事。你真是,對不起我們所有人,尤其是偉初。」

事實只有一句話:楊子豪偷了許偉初的照相機。圍繞著這一事實發散出來的所有犯罪聯想,他都一一否認,沒有同夥,無處銷贓。最難以解釋的是最初的動機,並不是圖財,也不可能拿出來自己使用,慌亂中他把相機塞進衣櫃裡。他堅信,那一刻的他並不是本來的他,而是被一種奇異的激情佔據著的另外一個人。剛把櫃門關上,魏澤明就進來了,戴著耳機,哼著不成調的歌,手裡提著兩個暖壺,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幫生病的子豪打的熱水。澤明,老實人、好人,他想,本來我也是的。

那天下午,子豪藉口生病,躲在宿舍,沒去上課。上午輔導員找過他,說支教的事情,另選了別人,聽到名字時他竟沒反應過來,好像輔導員提到的許偉初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人。他離開輔導員的辦公室,走在學校正中央的林蔭道上,旁邊是籃球場,場邊圍滿了人,一陣歡呼驟然響起。他想他應該祝賀偉初,而不是感到憤怒。然而憤怒像藤蔓似的越攀越長,密匝匝地裹住了他的理智。偉初從來沒提過自己也申請了同樣的專案,而子豪卻把他所有的想法都告訴偉初,連申請書都拿給偉初看,偉初幫他提了一些修改意見。他滿心想著,要和小飛一起去支教,能分到同一個學校就好了。

偉初一個字也沒說。假如他知道,他必定不會抱著那麼大的期望和雀躍的心情。誰都知道,跟許偉初競爭並且勝過他,是不可能的。當初,子豪興奮地說,偉初微笑著聽,如今想來全是嘲諷。子豪在紙上寫道:許偉初,你可以贏過我,但是你不能看不起我。這一句他寫完,又用力塗黑了。

懷著一種遭到背叛的心情,他找到小飛,告訴她,不能和她一起去支教了。小飛看起來滿不在乎,說沒關係,我們系的彭彭也去,我們倆做伴。彭彭就是那個高個子女生,有時候,小飛和子豪約會,也會帶上她。子豪再一次感到失落,他覺得,自己拼命爭取的事情,在別人眼裡原來不值一提。許偉初被選中,那是天經地義的,而302寢室的男生們從來不會嫉妒。正確的想法是,為所有人的進步感到高高興興。

子豪辦不到。他被這件事折磨得夜不能眠,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小飛和偉初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清醒的時候,他知道那只是夢,幾個月他們就回來了,一切都會迴歸常軌。他把這些瑣碎壓抑的情緒傾瀉在那張紙上,顧不得腿已經蹲麻了。在書寫的過程中,他終於找到了偷相機的原因——如果不寫下來,他自己都沒辦法弄懂。

他寫,所有人都等著他,要看看楊子豪怎麼為自己辯解。對楊子豪來說,每寫一個字,都如同一寸刀割。在此之前,他從來不去想自己成了一個賊,而認為那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一個友情被辜負的小小報復。

最後,他朗讀自己的信。這是偉初想出來的花樣。他先看完,然後要求子豪當眾高聲念出來。子豪哆嗦著,因為羞愧,因為無地自容。這種無處可藏的恥感立刻就成了一種精神食糧,包括許偉初在內的所有人都很享受,吃得飽飽的——別人的羞恥是食材,再拌上自己的善良和寬容作為調料。

他說,他只是一時興起,不,是一念之差,他修正過來,在一片輕輕的嗤笑聲中。那天,宿舍裡沒有人,偉初的相機就放在床頭。他無法解釋那種衝動,好像是被吸引著,或者被操控著,把相機收進自己的衣櫃,埋進最深處。他知道那是偉初的心愛之物,當時就後悔了,正想拿出來放回原位,有人走進來了。接下來的幾天,他守著這個秘密,別人都以為這是近期的連環盜竊案的其中一起,沒有深究。他不是沒有機會,但是一旦把相機放回去,立刻就會暴露出一個事實:是自己人乾的,並不是連環案的同一個竊賊。他害怕事情被深究,也解釋不了那一瞬間的感受,混雜著嫉妒、不平、失望和一絲憤怒。小飛,他想,許偉初你明知道我想和小飛一起去,你是故意的。

他當眾剖白自己,而他們只覺得可笑、可悲,一個好學生、一個好人,剝開來居然如此狹隘醜陋。他們互相看看,一陣唏噓,這件事將成為未來十幾,甚至二十幾年的談資,讓這幾個只會讀書的、單純善良的好孩子第一次窺見人性的角落。直到那場大雪化得乾乾淨淨,302寢室又恢復往日的和平與寧靜,人人熱情友好、用功上進。除了楊子豪,每個人的櫃子上都掛著牢靠的新鎖。許偉初去了山區支教,每天在朋友圈發當地工作的照片,小飛時常出現在他的鏡頭裡,背對著他,正在黑板上寫字,長長的馬尾辮垂到腰際;或者彭彭,時常面對鏡頭,露出微笑。熄了燈,他們依然會在黑暗中閒聊,少了偉初,也少了子豪。子豪彷彿被關在一個沒有邊界的監獄裡,躺在床上,他一言不發。他刻意不鎖櫃門,知道有人經常檢視他的櫃子,有翻動過的痕跡。因為這件事,餘下的三個人更團結、友情更緊密了。從前,他們共同仰慕許偉初,現在他們共同冷落楊子豪。直到一個多月以後,楊子豪才從漫長的悔恨中抬起頭來,喘了一口氣。那一天,小飛正式提出分手,她跟許偉初在一起了。這訊息既石破天驚,又顯得順理成章。當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子豪立刻從一個賊,變成了一個被人同情的受害者。

「這也太過分了。」邱理說。

「不管怎麼樣,朋友妻,不可戲。兔子不吃窩邊草,這件事辦得不漂亮。」陳浩然說,針對這種事,民諺眾多,信手拈來,用不著引用犯罪心理學了。楊子豪一言不發,躺在他的床帳裡。深吸一口氣,空氣都是甜的,失戀竟比戀愛更甜。他的疑心得到了證實,終於沒有料錯。緊接著,他把他所懷疑的另一件事緩緩說了出來,關於學生會賣鎖的事,你們知道不知道,許偉初聯絡的廠家,給他多少好處?

「這話有實證嗎?」

「看價格就知道了,要什麼實證。那個破鎖質量很差,輕輕一扭就開了。」

「說得好像你扭過一樣。」

「天哪,他一直說他最痛恨這種蠅營狗苟的勾當。」

「我一直覺得這個人很假。要我說,一個人表現得太正直了、太完美了,就顯得特別虛偽。」

「這幾年,學生會搞活動,採購很多東西呢。許偉初家裡那麼窮,交學費都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哪兒來的錢買那麼貴的相機?」

他們熱烈地討論起來,之前的嫌隙立刻彌合了。在他們共同創作的敘述中,許偉初的形象漸漸模糊、扭曲,直至破碎,他們就在這滿地碎碴上跑來跑去地狂歡。四年了,忍他四年了,他像個八足的巨蛛一樣蹲在蛛網的中央,每個角落異常的震顫他都知悉,每個人他都要征服。他微笑地伸出無數只友愛之手,不管喜不喜歡,都不得不趕快握住。他輕言慢語,總能令人心悅誠服,萬萬想不到竟也是個庸俗小人。他們興奮起來,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那般躁動,異常地、嚇人地活潑。關於許偉初的每一件事,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釋,一走下神壇立刻就被打入地獄。他們商量好了,向學校舉報,不能讓如此虛偽的傢伙欺世盜名,甚至拿到保研的名額。「事情的後果有多大,就看鬧得有多大。」楊子豪說,其餘的人紛紛附和,不約而同地把相機的事情忘掉了,並決心一直忘下去。兩週後,許偉初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的一層。管理員的視窗邊上,豎著一面高大的穿衣鏡,往來的人都忍不住望一眼鏡中的自己,他也一樣。他看見自己形貌端正、風度合宜,很是滿意,沉重的箱子裡裝滿了帶給朋友們的零食特產。這次回來,他打算原諒楊子豪,懲罰得夠了,是時候讓大家重歸於好,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情,就像孤立楊子豪,也只是他的一句話。這是一個深冬的夜晚,空氣寒冷、澄淨,星月無聲。他走上三樓,來到302的門前。門虛掩著,一推便開,室內烘暖如春,四個人的目光一齊朝他飛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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