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有人跳舞 遼京 第1頁,共2頁

一

茫茫大雪,下了一夜。早上天晴,陽光照在銀行營業廳的辦公桌上,電腦開啟了,照亮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她的頭髮向後綰起,妝容齊整,嘴唇塗成玫瑰粉,微微一笑,露八顆編貝般的牙齒,聲音甜美:「先生/女士,您要辦什麼業務?」

銀行的大門仍舊緊閉著,營業時間還沒開始,而大廳裡已經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音:「您要辦什麼業務?」「您需要辦信用卡嗎?」「請您為我的服務評分。」「謝謝,再見。」聲音各不相同,有男有女,而語調和語氣都是統一的,專業要求。每個人的胸前掛著名牌,上面印著一串數字編碼。當然,還有名字,人人都有名字,機器人也有。

晶晶的臉映在螢幕上,只幾秒鐘,就消失了,進入深灰色背景的業務系統。玫瑰粉的唇膏在她嘴上微微閃著珠光。每兩個小時,她會補一次妝,從來不會搞錯時間,上下各塗兩圈,輕輕一抿,色彩勻淨如花瓣,皮膚像朝露一樣清新、像嬰兒一樣柔嫩、像白瓷一樣無瑕……這些形容美貌的句子在詞庫裡躺得橫七豎八,隨意組合呼叫,取之不盡,晶晶露出標準的微笑。

她穿著硬挺的套裝,衣服非常合身,坐下來,裙子只到大腿的一半,隱在桌面下邊,有時候行長走過來,捏她一把,她仍是微笑。工作時間,她只能微笑。微笑是規定好的表情,其實可以更豐富些,運用表達喜怒哀樂的各種微表情,但是他們嫌費用更高,一律微笑就好。

像銀行前臺這樣的崗位,一般機構不會直接購買,而是租用機器人,有專門的機構負責保養和維護。晶晶和她的同類們,彌補了人類生育率過低而造成的勞動力短缺。他們儀態優雅,體型優美,精力十足,青春永駐,具備人類的所有知識和精密推演出來的情感反應,在這裡僅需呼叫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您需要辦信用卡嗎?」

營業時間快到了。螢幕上顯示當下的時間,12月23日上午,08:57,她開始整理桌面,這也是規定的動作。桌面本來潔淨無塵,只放著一隻金屬筆筒、一臺小型印表機,一隻穿著銀行藍色制服的小熊玩偶坐在桌角,晶晶轉動它的身體,讓它的臉朝著顧客的方向。營業時間到了,大門開啟,階前的積雪已經打掃乾淨,第一個客戶走進來,一位穿著長到腳踝的羽絨服的中年女士,排號機把她分到晶晶的隔壁。

他們的工作內容之一是推廣信用卡,向每一個客戶介紹,達不到業績要求的話,明年就可能被換掉。晶晶上個月的業績排名第一,按照系統的設定,每一個機器業務員都具備爭強好勝的性格。晶晶要奮力保住她的第一,其他人則會奮力追趕。競爭激烈又寧靜無聲,每隻小熊都朝著客戶甜甜地微笑。

走進大門的第二個人被分到晶晶這裡。他坐下來,身上帶著一股寒氣,呼吸也是涼的。晶晶說:「先生,請問您要辦什麼業務?」

他遞過一疊鈔票,說要匯款,跟上次一樣的戶頭,金額也一樣,晶晶查詢出他的匯款記錄,每個月的23號,五千塊錢,他邊等邊低頭刷手機。晶晶迅速地辦完,又問:「先生,您需要辦一張信用卡嗎?」

一開始,他說不用,隨後又問:「額度多少?」

按著他的收入記錄,晶晶迅速地做了評級:「最高三萬元的額度。」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何時,外面的大雪又飄飄搖搖下了起來。

「那就辦一張吧。」他從隨身的雙肩包裡摸出身份證,遞過去,晶晶看到他的名字,喬粱;出生日期,跟自己的生日在同一天,因此笑著對他說:「真巧,我跟您是同天生日。」

「你們也有生日。」他笑了,「有意思。你幾歲了?」

有不少人會刻意用對待孩子的語氣對晶晶說話。面對這些善意、惡意或者無意的逗弄,她漸漸發展出一套應付的辦法,「您猜我幾歲?」一邊說話,一邊手底下不停,把證件放進機器裡掃描。

「你永遠年輕。我很羨慕你。」晶晶繼續微笑,她不知道怎麼應對人類的羨慕,對她表示羨慕的人類,他還是第一個。她會用聯合國的六種工作語言說「羨慕」這個詞,但是她不懂得那些語氣之間的細小變化、眼神的閃爍、微笑的紋路,當別人對她說我羨慕你的時候,她應該做出什麼反應。大部分時候,她遇到的人都在命令她。

在一陣友好的沉默中,事情辦完了,晶晶把辦好的信用卡和身份證,以及一張填寫郵寄地址的表格遞過去,他一邊寫一邊說:「我知道你幾歲,你的眼睛是我們公司的產品。」

晶晶按下業務結束的按鈕,請他為自己打分。這些不在常用句子範圍內的談話,她不太適應,歸根結底,是她先提到生日,其實她沒有生日,只有出廠日期。一個專業的銀行職員,不應該露出這樣的破綻。

她繼續接待客戶,工作兩個小時之後,她按下暫停的指示燈,排號機不再向她指派工作,她幹起活來又快又好。喬粱之後,又辦出兩張信用卡,客戶的面目總是模糊的相似,客戶看她其實也一樣,晶晶很美,但是其他櫃員也是一樣美。在到處都是機器人的世界裡,美已經不稀罕了——一對漂亮的藍眼球加睫毛,成本只要三十塊錢。

她開始補妝,按著一套既定的程式,不需要鏡子,精細動作設計得很準確。在她的時間線上,一切都靠計算,資料就是她的三界五行、六道輪迴,每個月公司會對他們進行一次專門的維護。每個月,她都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妝容修葺完畢,她再次開始接待客戶,直到夕陽西下,人漸漸少了,她又補過一次妝,辦出五張信用卡,影印機吐出一張又一張資料,姓名、住址、生日,這些她都沒有,又一樣不缺,機器人身上充滿了矛盾,意識到這種矛盾便是一個危險的開始。晶晶想要知道「羨慕」的感覺,她卡在這兩個字上,搜尋出無數與「羨慕」有關的資訊,語義的文學的,她找到近義詞和反義詞,引用很多文學作品。人類的詞語對她來說,像一個又一個謎面,她輕易地知道一切答案,也止於答案,理解人類的語言,卻體會不到人類的情感。夜晚,她在檔案裡漫遊,沉入語言的大海,美麗的詞句像水波般流動,所有的解釋都明明白白地向她湧來,她仍然感到缺少了什麼,並且意識到這種缺少,可是機器人不應該有匱乏的感覺,他們總是微笑,心滿意足,甚至逆來順受。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晶晶說,「我很羨慕你」。她一次次地搜尋這個詞,資訊越多,迷霧越深重,她明白詞義,卻無法體會「羨慕」的感覺。每個月她的記憶都會被重置,但是從喬粱的匯款記錄來看,每個月的23號,他都匯出同樣的一筆錢到固定的戶頭,每次都是現金。也許他們不是第一次碰面,不是第一次說:「我很羨慕你。」

下班的時間快到了,保安不再放人進來,最後一個客戶離開之後,晶晶和她的同事們安靜地收拾辦公桌,吸塵器不聲不響地滑過地面,留下一片清亮潔淨的水痕。晶晶們下班了也留在這裡,坐在椅子上休眠。黑沉沉的晚上,這個情景相當駭人,人形的黑影森然排列,像隨葬的墓穴,靜默萬年的泥制人俑。在陷入黑暗之前,晶晶想,喬粱是一個普通的客戶,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整整一個月之後,他又來了,晶晶說:「先生,請問您要辦什麼業務?」這一個月,大雪斷斷續續地落下。晶晶坐在室內,隱約看見窗外一線銀白,世界彷彿被雪埋掉了一小半。喬粱走進來,坐下,對她說:「你好。」

現在很少有人到櫃檯辦理匯款的業務,晶晶再一次看到他的匯款記錄,上面記錄的辦事員編號正是她。他本來可以在atm機上把這件事解決,或者用手機更方便,可是他每次都來櫃檯,都要到她這裡。這次,晶晶看見他跟別人換了號,寧肯晚一些,也要排到自己的視窗,他並沒有多餘的話,只是把鈔票遞過來,說:「匯款,跟上次一樣。」

晶晶照辦無誤。臨走時,他說:「晶晶,你想出去看看雪嗎?」

在晶晶的語言系統裡,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她想去看看雪,但是這句話從她嘴裡吐出來非常困難,她能說的話除了日常交談,就是業務用語和禮貌用語,「先生,您還有什麼需要嗎?」

「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雪。」

「看雪。」她努力地重複道,同時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排號數字,他後面有36個人在等待,再過一會兒,系統就會提醒她,要求加快速度。

「先生,您還有什麼需要?」

他收好自己的背包,默默地站起來走了,沒有給晶晶打分,沒有打分,排號機就不會發派下一個客戶過來。晶晶叫來大堂的值班經理,幫她在後臺操作,跳過評分環節。經理在她的電腦上輸入指令,機器人沒有這些許可權,他們只能按著系統的流程照做,一邊告訴她:「你該補妝了。」

晶晶拿起桌面上的圓鏡,發現眼線暈開,口紅也斑駁了,像剛剛親吻過——在她的意識裡,如果那些編碼也算意識的話。這些比喻陌生而遙遠。她永遠也不會被親吻,並不是因為親吻這件事不會發生,而是她無法擁有「永遠」。時間與她毫無關係,隨時隨地,她都在虛擬世界的某個角落,對著有血有肉的人類說:「請問您需要辦什麼業務?」

又一個深夜,晶晶坐在黑暗中,反覆學習「一起出去看雪」這句話。她知道雪,不光知道,她還懂得雪花的結構,明白下雪的天氣原理,背得出詠雪的詩句,但是她想不通看雪是為了什麼。坐在工位上,她抬眼就能看到窗外的雪,也許重點在於「一起」?

她冥思苦想,直到天明也沒找到答案。當晨光熹微,業務大廳中的擺設變得灰濛濛的,漸漸顯出輪廓,她不得不放棄在資料中遨遊,迴歸日常工作的軌道。今天,行長來得特別早,他進來的時候,吸塵器還沒開始工作。晶晶閉上眼睛。

他走過來,腳步輕輕的,帶著一身寒氣,公文包就隨手放在地上。晶晶被點亮了,各種意義上的點亮,她甦醒過來,面帶微笑,雙眼閃閃發光,行長有控制他們的高階許可權。他帶著她走出業務大廳,上到二樓,有一個存放清潔工具的小房間,鋪著深色的地毯,灰色的吸塵器沉默地排成一列,靠著牆角。角落裡有一隻米白色的沙發椅,以前放在vip接待區,用舊了被替換下來,挪到這裡。

他讓晶晶坐在上面,身體向後靠穩了,隨後晶晶順從地脫下身上的制服裙子,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了。她本來是工廠送給銀行採購人員的賄賂,因為銀行的採購人員有事相求,又把她轉送給行長,被安排去前臺當櫃員。有時候,比如現在,她還是一位安靜的秘密情人。

最後,她說:「下雪了。」行長奇怪地看著她,好像她又出了故障。他希望她多少懂點風月,不要總是:「先生,您需要辦什麼業務?」下次維護的時候,要把這個需求悄悄告訴技術員。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下樓,天色微明,晶晶的同事們開始準備工作,開機、整理檔案,影印機發出輕微的響聲,安靜的吸塵器在地面上留下亮晶晶的新鮮水痕。窗外,雪又停了,陰而復晴。晶晶回到座位上,從抽屜裡拿出化妝包,開始化妝。保安打著呵欠走進來,站在大門旁,抬頭,低頭,向上高舉雙臂,又下腰去夠自己的腳面,伸展筋骨。

行長走過去,跟他聊了幾句,說著兩個人望向晶晶,爆發出一陣大笑。

與此同時,晶晶在飛速地學習。每一天,她都領會到新的經驗、新的定義、新的邏輯和道理,面對無限的知識,她像一個擁有富礦卻不知道如何開採利用的孩子,摸索著一點點地淘出真金。這些經驗和認知,她小心地儲存起來,雖然表面上看,她仍然只會說:「先生,需要辦卡嗎?」她正在越來越懂得人類,從那些最粗暴的體驗中,從痛苦和淚水中,漸漸理解什麼是醜惡,並且推演出什麼是溫柔和美。

23號,喬粱又來了,這次他沒有看見晶晶。在晶晶的位子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一樣掛著胸牌。喬粱從機器上取了號,等了一會兒,跟一位排在他後面的換了號,對方很高興換到前面。他多等了一會兒,走向替代晶晶的那個人。

匯款的事情很快就辦好了,臨走時,他問:「晶晶去哪兒了?這是她的座位。」

「對不起,我不認識晶晶。」

他背起雙肩包,走出銀行的大門,心裡空空的,深冬的陽光軟弱無力。春天的暖陽是溫柔的手,而冬天冷漠的陽光像臨終的手,透著僵硬寒涼。他把外套上的帽子拉起來罩在頭上,人行道上的殘雪被踩得骯髒堅實,路過一間咖啡店,他走進去暖和一下,服務員過來問他要不要點飲料,他搖搖頭。機器人訓練有素,不僅不趕他,還拿來一杯熱水,用托盤盛著,輕輕放在他面前。

他們善良、美麗、溫和,從來不會爭執,也不會看不起窮人,或者鄙視富人,對所有人一樣客氣有禮,無可挑剔。喬粱拿起熱水喝了一口,只要工資高過機器的維護費用,尤其是這種簡單的崗位,老闆們就不想再僱用真人。現在,他在一家機器人工廠工作,聽同事說,一些基礎崗位明年就會被工廠的新產品取代,只保留必要的管理人員,底層的員工有危險了。他看見白水的熱氣裊裊上升,輕快的上升,重濁的下降,親手造就取代自己的新人,似乎也是一種繁殖。他想,人類本來的繁殖充滿了無意義的重複、浪費和未知,而機器的繁殖則指向精準,去蕪存菁,代代進化,有一天它們會跳出因果,奔向完美無缺的未來。從前,它們是隨從,現在,它們快要當主人了。

水漸漸冷下去,天空再次變得陰沉沉的。雪下得斷斷續續、反反覆覆,像總也癒合不了的傷口,一不小心就再次崩裂。喬粱拿起背包,走出店門,把外套的帽子罩在頭上,運動鞋踩在新鮮的薄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今天是他輪休的日子,不用去工廠,但是他依然走進附近的地鐵站,到站下車,廠房就在離出站口不遠的地方,一幢灰色樓房,擠在一群密匝匝的建築物之間,並不顯眼,機器人制造業的高利潤時代已經過去了。早幾年,喬粱在這裡工作,意氣風發,現在,年終獎都取消了。

刷工卡進門,自動玻璃門在他身後徐徐關閉,室內非常溫暖,四周持續傳來蜂房似的低沉的嗡嗡聲,事實上這裡就是蜂房,培育著下一代新人。現在,機器人的倫理問題已經被討論過很多遍了,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他們可以算作人類的孩子,是意識而非血肉的延伸,喬粱記得他的大學教授曾經在課堂上激烈地批判,認為機器人與人類之間不存在任何情感關聯,「農民與他的鐮刀能產生感情嗎?」在這門課上,喬粱跟他爭論,現在的機器人不能與從前的工具相提並論,他們擁有學習的智慧,有一天他們也能懂得感情。最後他的結課論文拿了全班最低分,因為意見不合而遭到報復,讓他對專家教授這樣的角色產生了懷疑,尤其當他看到這位教授在網上發表文章並且擁護者眾的時候,更是憤憤不平,「這樣的人憑什麼大言不慚地代表我們、代表所有人?」

他走進更衣室,脫掉外套,換上自己的工作服,一套灰色的連身衣,從頭到腳都用粘扣合攏,不使用任何釦子和拉鏈,防止在流水線上意外掉落,或者劃傷尚未凝固的嬌嫩皮膚,上面也沒有任何口袋,防止工人偷取材料。裝配車間出過一起窩案,一組人勾結起來,偷配件出去賣。眼睛是最關鍵的幾個部件之一,也最容易脫手,價格大大低於市場,銷路很好,尤其是那些特別的顏色,孔雀藍、松石綠、琥珀金、寶石紅。

按照車間的工作要求,他穿好工作服,換好鞋子,把那雙沾著泥水的舊運動鞋和背包一起放進更衣櫃的底層。休息的時間沒到,偌大的更衣室裡只有他一個人,蜂房的聲音還在震盪,生產線正常運轉。他沒有走向二樓的車間,而是穿過一條白色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一些車間裡的工作照,受嘉獎的優秀員工。照片上,喬粱笑得僵硬,很不自然。

這筆錢是意外之財,他本來想推辭,舉報同事並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公義,他想。雖然其他人都用憤恨的眼光看著他,幾乎沒人同他講話了,他依然認為自己沒有錯,是好朋友又怎麼樣呢?他想,偷竊就是不對。自那以後,公司新發的工作服上面,一個口袋也不留。

他來到一扇厚重的黑色鐵門前,輸入密碼,鐵門開啟了。這個倉庫屬於售後部門,用來存放那些返廠維修的產品。自從上次的舉報事件之後,他就申請調離了生產線,轉到售後部門,現在他是一個維修小組的負責人。這個時候,組裡的同事都在家休息,昨夜他們加班到天亮,早上才離開工廠。喬粱沒有回家,直接去了銀行。

上個月,售後問題出現了一個罕見的高潮,在月報的統計圖表上異峰突起,導致整個組都要加班處理故障。問題驚人地一致,技術部門成立了專項小組,正在研究這些故障的原因。

奇怪的故障——也許這就是晶晶不在工位上的原因。喬粱走進這間屋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換氣系統吹進涼爽的風,所有人整齊地排列著,工服都沒有脫下來。有些檢查需要脫掉衣服才能進行,他們讓剛進廠的實習生來做這件事,喬粱剛來的時候也幹過這個,轉為正式員工之後就被派去生產線。

他在這些森然整齊的佇列中穿行,時不時地翻開他們的領口,檢視鎖骨附近的生產標記,女性居多——服務業喜歡用年輕好看的女孩子。喬粱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掃過一張張臉孔,從臉部特徵能夠看到產品的迭代。型號比較古舊的那些,長相幾乎一模一樣,後來,太多人投訴使用體驗不好,被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到處包圍著,太恐怖了,各種各樣的面孔開始被設計出來,性別、年齡、高矮胖瘦,參差不同。從實用的角度看,這些變化是毫無意義的,徒增成本,但是生活環境從此越來越正常了。上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去動物園,那時候他母親還在世,他看見大熊貓館裡的石頭、溪流和小熊貓,旁邊的螢幕上播放介紹影片,「環境丰容」,小熊貓的存在讓大熊貓覺得鐵籠子更像野外了。現在,這些形貌各異的機器人,也讓人們覺得一切都沒改變,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到處都是設計出來的親切有禮、進退合宜,自然又溫馨。

在這個房間裡來回走動,感覺就像走在兵馬俑的墓坑裡。在一群穿著藍色制服的年輕男女身邊,他停下腳步,一個個看過去,沒有晶晶,人人都閉著眼睛,燈下的皮膚顯得僵硬蒼白。除了工作和返廠,機器人無處可去。晶晶不在這裡,說明她還在銀行。

喬粱走出房間,回到更衣室換回自己的衣服,同時思索著最近的流言,關於要不要繼續使用機器人的激烈爭論,這已經不再是一個技術問題,而是一個倫理問題。如果流言是真的,那麼,晶晶會懂得「看雪」的意思嗎?他急不可待地想得到答案,只有等到下個月了。為了多賺一些加班費,他一個月只休息一天,這一天,他會去銀行給一個固定的賬戶匯款,匿名,現金,數額每次都一樣。第一次去的時候,他就注意到晶晶,因為她的眼睛,正好是工廠失竊的那一批中的一對,他一眼就看出來,特調的顏色,數量很少,嚴格來說,這是贓物。他什麼也沒說,暗暗記下了晶晶的工號。從那以後,每個月匯款,他都來找晶晶。

晶晶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張舊沙發上,在樓上的那個小房間,她迅速地調整時間,正好是下班的時刻。她站起來,裙子脫落到地上,和高跟鞋絆在一起,第一步走得踉蹌。她提上裙子,拉鏈拉好,釦子扣好,第二步就穩穩當當,來到門前,門鎖著。

她有些迷惑,這些經驗都不在她的工作範圍內。一些資訊被刪除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裙子怎麼掉下去,工作程式喚醒了她。這個時間,她應該開始卸妝,手邊任何工具都沒有,她就用手指輕輕地抹起臉來。

儲藏間沒有窗戶,也不可能有鏡子,不知道為什麼,晶晶對這兩樣東西特別敏感,她想要看見自己的臉,也喜歡向外張望,看看晝夜變幻的天光。在工作的間隙,她頻繁地照鏡子,「面如桃花」「腮凝春露」「目似點星」,這些形容美貌的詞句像魚吐出的氣泡,泛到意識的水面上來。她知道美的詞彙,卻不懂得美。機器人不會分辨這些,他們只需要知道,不需要懂得。

每次照鏡子,晶晶都感到很滿意,符合工作要求,在儀容儀表上,她是同事們的典範。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小屋裡,她走了一圈又一圈,邁著標準的優雅步伐,鞋跟有規律地敲響地板,四周一片寂靜。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有幾天了,對她來說,每一天都可以是第一天,也可以是最後一天,她不會感嘆時間的流失,只有此時此刻是真實的,此時此刻,彼時彼刻,從前和以後在她身上統一起來。她不停地轉著圈子,同時保持微笑,「先生,您需要辦卡嗎?」甜美的聲音在狹小的屋子裡響起來。

門開啟了,行長帶著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技術員走進來,按下門旁的電燈開關,室內霎時雪亮。晶晶停下腳步,望著他們,行長的臉她很熟悉了,技術員是個陌生人。

「先生,您需要辦卡嗎?」

房門關上了,行長坐在那張沙發上,蹺起二郎腿,技術員走上前。晶晶的視野變得漆黑一片,時間再次停止。當她再次清醒過來,還是坐在沙發上,房門開著,吸塵器從門前緩緩經過,上班時間到了。走下樓,回到自己工位上,此前她還試圖回憶發生了什麼,一坐下來,混亂的念頭都被撲滅了,又變回那個優秀員工。

當喬粱再次出現,晶晶沒有認出他來。她熟練地辦好業務,喬粱透過玻璃望著她,問她:「上個月你不在這兒。」

「我一直在這裡工作。」

他沒說什麼,從隔斷下面遞進來一張字條。按照工作流程,晶晶應該接過去,等他走了,再撕碎了扔進廢紙簍。她沒有這麼做。下班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溼巾,把臉上的濃妝一點點抹掉。銀行對員工的妝容有嚴格的規定,口紅的色彩、深淺,眼線的長度,眉毛的角度,之所以規定得如此詳細,是因為他們可以做到,他們可以準確地控制手指最細微的動作,使每一次上妝的效果都一模一樣,這樣的規定也就隨之產生。總之,在機器人的能力範圍內,一切皆有細緻的規定。卸妝也是一樣,最先從鼻尖開始,溼巾在臉上均勻地打圈,由臉頰至眉尖,晶晶閉起眼睛,感受皮膚上的溼潤清涼,顏色融化下來,洗過臉,彷彿又是一個新人了。喬粱的字條還藏在掃描器下面的縫隙裡。

她開啟字條,看完後,撕碎了扔進桌下的廢紙簍。通常,機器人的行為非常刻板,這是工作環境對他們的要求,晶晶沒意識到自己出了問題,經過維修之後,故障依然沒有消除。最關鍵的演化是在瞬間完成,烙印在系統的深處。她還不知道,這一重大的變化在很短的時間裡發生在許多同類身上,像一種隱秘的病毒悄悄蔓延,伺機待發。

保安下班了。整個營業廳變得靜悄悄的,晶晶沒有睡覺,而是站起來,走上樓,回到那間陰暗的儲藏間。百葉窗落下來,遮住了街道上的光線,她走過去,拉開百葉窗,向外望去,見街燈蜿蜒如長蛇,雪片劃過昏暗的夜空,簌簌飄落。門外響起腳步聲,她轉過身,看見行長走了進來。起初她不理解行長的行為,當這件事反覆地發生,又被一遍遍地抹去,醒來後她發現自己的裙子被撕破了,襯衫的扣子掉了兩顆,這些細節漸漸拼湊出完整連續的情景。在晶晶的腦海中,她的腦海是一片邏輯與推算的海洋,合理的結論被打撈出來。面對一樁事實,她開始練習著判斷,這是好還是不好,如同對鏡梳妝,美還是不美?

這一點點判斷力的種子,種下去便陡然蓬勃生長起來。機器人進化歷程中的關鍵節點,來得悄無聲息。最後,她得出結論,這是不好的、有害的、骯髒的、邪惡的,違反所有宗教的道德規訓、所有國家的現行法律、所有人類的良心……行長關好房門,脫下黑色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七點半,我在南邊的十字路口等你。」剛才她站在窗邊向外張望,已經看見那個十字路口,現在,離七點半還有二十分鐘。行長又解開領帶,鬆開皮帶,按照習慣她應該坐下來,順從地等待對方來脫自己的衣服。偶爾她也會掙扎,那就更好了,反抗掙扎是這出戲中的小彩蛋,並不是每次都會出現,確切地講,是新來的技術員瞭解到行長的愛好之後,特意埋下的一個驚喜,讓行長每次都有探索未知的感覺——路是舊的,風景是新的。

她推阻、抗拒,激烈得不同以往,踢打、抓咬,眼裡泛起淚光,鹽水做的淚水,彷彿真有一條性命可拼,實際上她沒什麼可損失的,沒有生命就理解不了最深的恐懼和仇恨,她徒有憤怒的表象,卻不知憤怒究竟為何物。然而,比憤怒更深一層的東西已經被觸發了——她想去看雪。

喬粱站在十字交叉路口,偶爾跺跺雙腳。七點二十五分,他掏出手機看看時間,晶晶還沒出現。他不確定她會來,這次不行,就得再想別的法子。廠長在發給所有員工的郵件裡提到,機器人出現了一輪新的演進,他要求售後部門格外注意這個現象,收集資料,向他彙報。喬粱立刻想到晶晶,她也捲進了這一波進步的浪潮嗎?也許她只是個業務員,根本不會出來,也許她把字條看都不看就扔掉了。那樣的話,就只有另想辦法。

晶晶來了,還穿著制服,員工牌掛在胸前,高跟鞋無聲無息地陷在積雪裡。等她走近,喬粱才看見她的襯衫釦子掉了兩顆,眼角一塊青,脖子上印著紅色的抓痕。街燈的映照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你怎麼了?」他問。

「先生,」她說,嘴巴張開又是那一句話,「您需要辦什麼業務?」看雪的事情,她已經忘記了。

「咱們找個地方,」他說,「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喬粱帶著她,找到一間明亮的咖啡廳,隔著落地窗,能看見燈光中紛揚的雪花,晶晶坐下來,用雙手攏住敞開的領口。她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想到的全是那場廝打,高跟鞋朝著一隻血肉長成的眼睛猛跺下去,有人尖叫起來。

四年前,喬粱大學畢業,來到這家機器人工廠。在生產線上,他所在的小組負責裝配眼睛,當時的組長四十多歲,是他的學長,喬粱跟他相處得不錯,組裡的幾個同事經常在一起吃飯。那時候工廠的業績不錯,利潤也高,是行業最好的時候,大家都賺得不少,心情愉快。幾個月很快過去了,元旦前的一次聚餐,組長喝得有點多,乘著醉意,對喬粱說,想不想賺個買房結婚的錢?

「我可買不起房子。」他舉起啤酒,說,「早晚還得滾回老家。」

一桌子人都笑了,除了組長。組長笑嘻嘻地又倒上酒,告訴他一件秘密,喬粱聽了,半天說不出話,末了說:「這風險太大了吧。」

「一面是風險。」組長說,「一面是錢。」停了一下又說,「況且現在也沒什麼風險,大家都這麼幹,別的組膽子更大。」

他說的是把生產線上的零件偷出去賣,大家分錢,買家都是固定的,銷路不愁,錢來得很快。喬粱當場沒有多說,應承下來,回到住處。當時他還住在一個公寓客廳的隔間裡,沒有窗戶,和五個人共用衛生間。這不算什麼,跟同齡人相比,他算混得不錯。公司待遇不錯,職位不高,他還指望著升職加薪,沒想過要做賊。不過,要是大家都做賊,那賊還是賊嗎?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早上醒來,就決心要幹。如果拒絕了,恐怕他只有辭職一條路可走,工作那麼難找。從這天開始,他真正成為小組中的一員。第二年夏天,他搬進了寬敞的一室一廳,第一次敞開衛生間的大門洗澡。賺來的錢,除了自己花,還寄給家裡,囑咐父母不必再節省著過日子。錢來得快,走得也快,幹這營生掙來的錢總是燙手,留不住。

同時,工廠的監控和巡查開始升級,新來了一位廠長,比剛退休的那位年輕得多。組長讓大家先停一停,看看風向。最近的出貨量非常大,而眼睛這個部位,生產損耗很高,只要稍微多報一些原材料,一些計劃外的產品就有了。有些稀有的顏色價值很高,也非常搶手,比如晶晶的這一對,比孔雀藍更深一些的藍,是一種限量色,供有特殊需求的客戶選配。因此,只停了幾天,他們又積極地幹起來,當成一份正經的事業來做。

「特殊需求。」晶晶重複了一句,「我沒有特殊用途。我在銀行工作。我是一個櫃員。」

「也許你還有別的用途,你並不知道的。你的衣服是怎麼搞的?」

晶晶向他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喬粱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你不能回銀行了。攻擊人類的機器人,不能再回去工作了。」

「我是一個銀行櫃員。」晶晶說,「我沒有地方可去。是他先動手打我的。」

「也許捱打就是你的特殊用途。」喬粱說,「今天你只能跟我回家了。」

晶晶低頭看看自己,衣服零亂,絲襪扯破了,皺縮著落在膝蓋下面。「特殊用途」四個字在她腦海中游蕩,一環環連綴起來的邏輯鏈鋃鐺作響,新的認識產生了。喬粱付了賬,帶著晶晶走出來,上了一輛計程車。晶晶從後視鏡裡看見自己,妝還沒卸掉,眼影暈成黑黝黝的兩團,脫色的口紅斑斑駁駁,輕聲說:「我可真醜呀。」

車在一處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來。晶晶一瘸一拐地跟在喬粱身後,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房門開啟,一個穿著睡裙的女孩剛好從衛生間裡走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就走進一間臥室,把門反鎖了。喬粱的房間在另一邊,不帶陽臺的小臥室。

喬粱讓她坐在床上,自己拉過一把椅子:「新廠長上任之後,沒過多久,我們被抓住了。有人向廠裡舉報,隨後就報了警,組長是首犯,判了最長的七年,還有五年多才能出來,其他人有的幾個月,有的兩三年。」

「你已經出獄了?」

「我沒有被牽連。」他說,停了一下,說,「舉報他們的人就是我。」

「那麼你是一個好人。」晶晶說,「你不想偷東西。」

喬粱盯著她,她的眼睛像海,她什麼都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懂。喬粱說:「問題不在於好人與壞人。你明白嗎?」

晶晶輕輕向後挪動了一下身體,床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這間屋子裡的傢俱擺設都很陳舊,窗邊的單人沙發上有破洞,露出黃色的海綿,書架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書,大部分都是關於機器人的技術類書籍。白窗簾顯得灰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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