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有人來把我們五個孕婦分開,帶到不同的小屋子裡去。分開管理,讓我們的恐懼更深。
「等著家屬來接吧。」那人說。
舅母來接我的時候,帶了家裡的儲蓄:五百塊錢。想塞給婦聯的人,婦聯的人拒絕:「你們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這不是錢的問題。」
舅母大字不識一個,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一輩子在耕田。被這麼一說眼淚不停流,問那人該怎麼辦,舅母一定在想,要跪下也行,要怎麼都行。但那人只是驕傲地看著舅母,好像是在看一個低等動物,不屑於和她多解釋一句。他的眼神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其實他並不知道這是什麼問題,因為這一切不是他能決定的,他也只是在等別人來傳遞給他一個訊息,然後他再行動,只不過現在被困的不是他,只是這一點就足夠他高高在上。
我也哭了,我哭是因為自己讀書受教育,學一些美德,但從沒看過人能有那樣的眼神,那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某種精明的動物的眼神,一種掌控其他生命時的殘忍眼神。我感到悲哀。我所相信的、我的天真正在一點點被擊碎。我感到一種絕對力量在朝我湧來。
「讓你直系親屬來接你。」那人扔下這句話就走了。他和其他幾個婦聯的人一起在門口吃著早點,喝著熱乎乎的湯。我看著舅母把五百塊錢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裡,再把手帕塞到襪子裡,最後把鞋穿上。她側過臉抹了抹眼淚,擠出了個笑臉給我:「夜裡你舅舅就去城裡送信了,這會兒毛毛爸和毛毛奶奶已經在路上了,你別急啊。」
舅母一輩子信佛,吃齋唸經,種地耕田,對人極其善良。但她一生沒有生育,村裡診所也查不出是什麼毛病,為此被人指著後背罵了半輩子。毛毛奶奶來紅房子接我的時候說得很難聽:「一個孕婦,住在生不出娃的家裡,真晦氣。」
毛毛奶奶是大小姐,沒幹過粗活,看不起農民。她哪知道舅母平時對我很親,有肉都讓給我吃,自己啃菜幫子。我第一次感覺到川川在肚裡踢我,舅母摸著我的肚子熱淚盈眶,我知道她也想有個孩子,她心裡很苦。就為這個事,我也不會原諒毛毛奶奶。
三年後舅母來城裡找過我,她說在縣醫院看病,醫生說她腦子裡長了個瘤子,壓迫視神經,過不了多久就會失明。我問她要不要手術,我借錢給她,她說手術風險很大,萬一下不了手術檯怎麼辦?今年的稻子還沒插完。在我家客廳聊著,她的眼淚像斷線一樣不停流,她問我:「蓉蓉,都說好人一生平安,我做錯了什麼?」我說不出話,只能把當時家裡的米花糖都包起來讓她帶走,我知道她最喜歡吃甜的。就在當年年底,她因為腦癌突然惡化去世了。聽到訊息時我哭了,我跟毛毛說蕭崗村的舅姥姥去世了,毛毛撲閃著長睫毛滿臉困惑,她不記得了。
至於光輝,我想我們的分歧點正是從紅房子開始的。當我第一次在紅房子裡過夜時,還在心裡想過應該怎麼跟光輝說明這裡發生的事。「這裡的房頂是紅色的。」太過冷靜。「我們幾個孕婦後來都不敢說話了,真的很害怕。」太輕描淡寫了。「舅母哭了,我也哭了。」那又怎樣呢?我第一次感覺到無法和光輝共有一段經歷,無法描述我的心情,以及一件事在客觀上到底意味著什麼。
繼續說紅房子的事吧。第二天中午,毛毛爸爸和奶奶來接了我,把我送回舅舅家,毛毛正在偏房的床上睡覺。我聽到她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在做一個噩夢。我躺在她身邊,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沒多久她就安靜下來了。
後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沒有時間給我多想。兩天之後我在蕭崗村村衛生室生下了川川,七斤半的大胖小子,乖得不得了,眉眼跟毛毛一模一樣。當我能坐起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光輝寫信:我們母子平安,數著回家的日子。
農村條件比城裡更艱苦,但都能忍受。我記得舅母給我帶了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我產後一點力氣都沒有,咬不動,看著可饞了。舅母想法子借了一個大碗,一個鐵勺,把切成塊的蘋果硬生生磨成了汁給我喝,真甜。我這輩子沒喝過這麼甜的果汁。
出院那天,舅母跟我說隔壁運進來一個孕婦。透過牆壁,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抽泣到哭得撕心裂肺。
給我接生的衛生員說那是芬如,她因為不滿六個月所以要被強制引產,這是新的規定。
引產,不是流產。因為肚裡的孩子已經成形了,所以沒法流掉,只能喂孕婦吃一種藥,毒死肚子裡的孩子,再把孩子的屍體取出來。衛生員這樣跟我解釋。她說芬如的孩子已經死了,她們現在要把那個屍體取出來。
「都已經死了,只能取出來,還能怎麼辦嘛。」我聽到牆壁那邊一個婦女冷靜地說道。
這句話之後,芬如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也許是我記憶出了問題,我記得自己聽到了不鏽鋼器械碰撞的聲音、拉簾子的聲音,但那應該是不可能的。
我害怕得要命,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趕快離開這兒。
抱著川川走出衛生室的時候我腿直髮軟,不僅是因為身體虛弱,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川川能活下來只是一個偶然,而不是一種普遍的幸福。那個時代,如果有一張紙上宣佈懷孕超過六個月的人可以生下來,而六個月以下的必須引產,我又怎麼不可能是不幸的那個呢?不知名的地方來的一陣風,都可以輕輕改變我的命運,就像改變芬如的命運一樣。我們都一樣,等著所謂的風聲、政策、訊息,哪怕它沒有理由、沒有定論、隨時會變。芬如生下了被殺死的孩子,我只不過比她運氣好一點而已。
我從沒這麼清楚地意識到我們都伸長了脖子,在等著命運來光顧。
偏房有鎖,但我已經知道隨時都有可能被人踹開。一種不安全感始終漂浮在空氣裡,儘管如此,川川的存在還是讓我感覺很幸福。舅母給川川做小衣服,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整個家裡都變得熱鬧。
「川川是天使。帶給我們所有人笑臉和幸福,這不是天使是什麼?」舅母連做飯時都揹著川川,川川在她背後咯咯笑。
回城的日子一拖再拖,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在婦聯工作的熟人,她說了實情:「現在城裡抓得正緊,回不去。」
我咬咬牙說工作我不要了,辭了。還有女兒和丈夫在等著我們呢。
熟人說,現在回去丟工作還是小事,川川上不了戶口,一輩子黑戶怎麼辦?聽說成了黑戶之後就不能正常上學,只能像個鬼影子一樣活著。還有毛毛,因為有個超生的弟弟而被人歧視怎麼辦?「你們得為兩個孩子想想,不要逆風而行。」
我和光輝最終決定再避避風頭,看看事態發展。毛毛先跟著他回城,我和川川晚些再回去。
忙著照顧剛出生的川川,每天都精疲力盡,但還是睡不著,失眠,想著要是毛毛也在就好了,不知道毛毛一個人睡覺有沒有做噩夢,有沒有哭,光輝工作忙,誰給她讀童話書?做媽媽,真的是要把心都掛在外面的。
我依舊在舅舅家的偏房裡生活,只不過收起了剛來蕭崗村時那份愚蠢的天真。我把脖子伸得長長的,祈禱著我的命運,就像終生未能生育的舅母想要一個孩子一樣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