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覺得他說的內容之間有因果關係。他也有他的缺點,我卻不會因為他的缺點去找另外一個人彌補。退一步說,如果我是完美無缺的,我又為什麼需要他呢?但我不想表現得咄咄逼人,我知道語言的力量有多大。看著他不安的眼神,好像一個擔心自己的把戲被拆穿的孩子。我沒有追問下去,他鬆了口氣,他以為我對他的理論沒有意見,甚至我也會反省自己的不足。那之後我沒有再提這件事。
我之所以會再想起這件事,是因為我懷疑他在我懷孕後又出軌了。他最近回家很晚,而且回家後什麼東西都不吃。
一開始我以為是他的貼心,不想搞出聲響,就像他洗澡時會把水量調很少,聲音就會小,這樣就不會影響我睡覺。後來發現他連只用燒一壺開水就能吃的泡麵都不吃了,應該是真的不餓吧。我想他可能已經在外面吃過了,但他回家時酒氣並不大,說明不是跟同事一起吃的。不需要太費工夫,幾天後我就在他的口袋裡找到了一張義大利餐廳的收據,人數寫著兩個人。
我在社交網路上搜古井純子的賬戶,發現她在同一天發了同一家義大利餐廳的照片。照片上當然沒有渡邊,但照片一角露出了渡邊放在桌上的手機。
通過這些幾乎可以肯定,渡邊和古井純子還在繼續。
我這樣抽絲剝繭地分析過後才記起我多討厭這種思維方式。這是屬於媽媽的思維方式。
「你十二點半下班,在食堂吃個飯最多三十分鐘吧。十三點從學校回家,路上最多二十分鐘,你怎麼可能十四點才到家?」
我記得媽媽站在大門口怒氣衝衝的樣子,爸爸被她攔在門外,她一心篤定「晚回家」的爸爸是去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媽媽的話並不無道理,按她的演算法爸爸十二點半下班,在食堂吃飯,回家應該是十三點二十分,而不是十四點,多出的四十分鐘,爸爸去幹什麼了?他不肯解釋。剛會算數的我在心裡想,是爸爸錯了,我默默地站在媽媽這邊。
可當媽媽也這樣計算我應該回家的時間,怪我到處貪玩不按時回家時,我不得不惱羞成怒地跟她解釋:我肚子疼多蹲了會兒廁所;我貪吃嘴去小鋪買了個零食;我不知羞恥繞了遠路去看了暗戀的別班的男生。我紅著臉把生理和心理的褶皺都攤開給她看,就為了證明我沒有騙她,我還是她的乖女兒。這時我才明白被指責的爸爸沉默是因為他還想保留最後一點成年男人的尊嚴。
從那時起我發誓不會像媽媽這樣逼人太甚,沒想到我還是來到了這一步。我靠蛛絲馬跡確信了渡邊出軌的事情,用我曾經不屑的方式。雙重屈辱在拉扯我,但當媽媽來到東京時,我只能表演一個幸福的我,和她完全不同的我。
媽媽站在我東京的家裡,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著。新鮮的蔬菜在瀝水,鍋裡的熱油滋滋響,全副武裝的媽媽手拿鍋鏟身穿圍裙,抽油煙機全力運轉中。
「你去那邊,別在這裡。」媽媽對站在廚房門口的我說。
我知道她是說油煙大,怕我噁心想吐。媽媽說過她懷我時受了多麼大的罪——她吃不下任何東西,一直吐酸水。瘦到了人生的最低水平,孕吐嚴重還要逼自己吃,生怕把肚裡的我餓死。
她描述的那些苦,我一樣都沒有經歷過。孕前我就健身,感冒都少有,身體壯得像小牛犢,懷孕後幾乎不知道孕吐的滋味。我想我是幸運的,因為大家都說孕吐這個事完全是看體質天生。至於媽媽說的「酸兒辣女」什麼的,我也覺得對不上號,我沒有特別想要吃某一種口味。而日本醫生不會隱瞞嬰兒的性別,在某次產檢裡就會自然而然地告訴你:現在能確定是男孩/女孩了,根本不管你想不想立即知道。
我們的廚房很小,整個套房才三十平方米,可想而知廚房有多袖珍。媽媽看到這個廚房第一眼,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個怪物一樣,眉頭緊鎖。她沒說出口的話我再清楚不過:這是廚房?你們兩個人是怎麼吃飯的?
廚房小,可以解釋因為日本房子都是這樣,東京寸土寸金。但我也承認,廚房裡沒有足夠的做飯用具,是因為我天生就不愛做飯,對做飯沒有興趣。其實最早這點是和渡邊同居後他發現的,他說他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人能連續一個星期吃蛋炒飯,並且不覺得痛苦。在那之前我從不覺得吃飯這件事值得花多少時間在廚房裡勞作,我的味蕾也很簡單,一個雞蛋半碗米飯一點蔥花,熱火一炒就夠我一頓飽腹。健康快捷好吃,在維持我的生命能量之外竟然還好吃,這還不足夠嗎?我一直覺得很夠了。
渡邊不一樣,他愛吃,懂吃,吃飯對他明顯不是維持生命能量而已,他追求的好吃的級別也和我有天壤之別。他分用途使用不同的橄欖油,冷門的香辛料如數家珍,新鮮的魚他最喜歡,生魚片、黃油煎魚、鹽烤秋刀魚、煮魚,魚的種類決定哪種料理方式能最大程度實現它的美味。兩個煤氣爐同時開著火,拌沙拉調醬汁,他不亦樂乎,在廚房裡他有樂趣。第一次看到他在冷制意麵上灑下現磨芝士碎,我的心狂跳不已。我沒法解釋那個心動的瞬間,但我知道他讓我看到了一種從沒看過的可能:廚房裡是有樂趣的。為了吃是值得的。這顛覆我一直以來對廚房、對做飯這件事的認知,對我有一種致命吸引力。
我還記得那天的冷制意麵裡有羅勒、小西紅柿、大蒜、黃油、茄丁。我也記得那是他第一次來我家做客,那時我們剛開始正式交往。我記得是在我單身時住過的第四個家,沒錯,那時我已經在日本搬了三次家,那個家只有十六平方米,沒有廚房,只有一個電磁爐,一個微波爐。我還記得我試探性地問他,是不是覺得我不會做飯很糟糕。
他笑了,他說從沒見過任何一個女生這樣討厭做飯,就連男朋友第一次來自己家都做不出像樣的東西。「你真的準備就給我吃蛋炒飯嗎?」他問我。
我應該是說了一些俏皮話,類似「這樣才能檢測你是喜歡我本人還是隻想要一個賢妻良母」之類吧,我甚至不能確定我有沒有用對日語語法,畢竟這個句子並不簡單。但我心裡的終極不安可能一直存在,只不過事到如今我才敢承認,那就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不會做飯也不想要做飯的人,你還會喜歡我嗎?
渡邊當時給了我一個肯定答案,他說,這不重要。
他既沒有問我為什麼會這樣,也沒有說我需要改。他只是說,這不重要。於是我感激地拉起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
結婚第二年,渡邊好像忘記了他說過的話。他有意無意地問我要不要去料理教室學一下。「看看你喜不喜歡。」他溫柔地說。「也許你會喜歡。」這是他的期待。
幾天後我撒謊說去過了,有點貴,算了。他很平靜地說:「是嗎?好吧。」我知道他期待落空,但唯獨關於這一點我實在無力去撫慰。
偶爾,我在某個重大紀念日之前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既然是非日常,我是不是可以做一桌菜?於是我走進廚房,把手機裡查的菜譜放在一邊,準備要切的菜,要用的碗。也許這樣的時刻有兩次?或者三次?我告訴自己,我能一個人在日本生活十年,能考到最難的資格證,我難道會做不了一頓飯?但這兩次,或者三次,我都以失敗告終。
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做不到。當看到菜譜上寫的醬油幾勺蠔油幾勺的時候,我手忙腳亂,因為我的鍋開始變煳,我把火調小,但為時已晚;我倒調味料的時候手一抖就倒多了,鹹得沒法吃只能扔掉;我炒的青菜葉子已經過分枯萎,而菜幫子還夾生。過程裡的失敗各種各樣,我只能在渡邊回家之前趕緊把殘局收拾乾淨,逃離那兒,好像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練習,多練習就會了。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做,什麼和什麼搭配,又該怎麼調味。」渡邊曾經告訴我。
但我不好意思跟他說的是,他說的如何搭配食材和調味已經算是高階了,我至今還沒有看到那個影兒。
起初渡邊會自己做飯,興致勃勃練習新菜式,還把我的那份也一起做了。後來可能因為工作太忙,他開始更多在外面吃完飯再回家。我不介意,因為我又迴歸了蛋炒飯的生活。只有我自己的時候,我們的廚房永遠是空空蕩蕩的,只有最基本的食物,最簡單的裝置。
「也許有人就是天生這樣。」渡邊說了這句之後就不再期待我會做飯。
我沒有問他「天生哪樣」?我想起交往時他對我笨手笨腳的我束手無策的樣子,把我「請」到廚房之外,留給我一個匆忙的背影,但當他轉過身來看我,嘴角還是上揚的。
現在我們的廚房空無一人。
當媽媽來東京照顧懷孕的我時,毫無疑問,她看到的那個廚房怪物,問題肯定不止是太小,也太冷清。我們已經分開生活太久,也許這是我成年之後她第一次進入我的生活,她嚇到了。
在媽媽的理解裡,吃飯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吧。在她和爸爸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她就很愛做飯,幹勁十足。我猜她跟眾多中國女人一樣,被那句老掉牙的話影響了:「要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
時代已經不同了。雙職工家庭沒人有時間整天在廚房裡轉來轉去,更何況外面買的東西好吃又方便。
我說我不在乎吃什麼,隨便做點就行。
「你小時候嘴很挑的。」媽媽的意思是我現在完全不講究。她說我只吃某一家店裡現磨的嫩豆腐,超市賣的不吃。她有一次把超市的和豆腐店的放在一起煮,結果我只吃了豆腐店買的那一半,剩下一半整整齊齊留在盤子裡。
我不記得了。就像媽媽總告訴我奶奶是如何欺負我們娘倆的事一樣,我不記得了。腦科學家說我們的大腦只被開發了一小部分,但我的感覺卻是容量不夠。新的事情會更新掉舊的事情,不然怎麼解釋很多過去的事情媽媽記得,而我不記得了呢?我的生活每天都在發生那麼多事情,日新月異地佔據著我的大腦,而媽媽的生活一成不變,停滯在了過去,她的記憶沒有被更新。
媽媽做的菜也是熟悉的味道,蠶豆炒雞蛋,糖醋小排,西紅柿湯,米飯。
「營養均衡最重要,中國人什麼事都講究均衡。主食、青菜、肉類、湯。」我們坐在客廳飯桌吃飯時她說。
「太麻煩了。」我頭也不抬。
「不麻煩。」
「那是你覺得不麻煩。我覺得麻煩。」我真的很討厭這種強加給我的東西。什麼事媽媽都覺得不麻煩、沒問題,那當然是她的自由,但為什麼要讓我也像她那樣想?我完全不那麼想。我懷孕五個月,還堅持在家工作,翻譯一本日語小說,工作之餘我怎麼可能有時間做什麼營養均衡的飯菜?
「我給你做,你吃就可以了。」媽媽平靜地說。
「你不要我做,但你要我陪你每天去超市買菜,哪怕超市離家走路只要三分鐘。」我猜媽媽不會想到我現在變得這麼伶牙俐齒。我以前不愛頂嘴,甚至不愛說話。別人說什麼我都聽聽就算,很少反駁。但現在不同,我一個人在異國生活那麼多年,所有自己的權利都需要自己去捍衛,不然我就得不到。哪怕是跟渡邊在一起,我也需要費比以前更多的力氣來表達自己的需要和不滿——因為日語不是我的母語。
媽媽沒說話。這反而激起了我的鬥志。
「有時候我在工作,你就不能自己去超市嗎?我們已經一起去了那麼多次,你怕什麼呢?」我要把握住這個機會,這樣以後就不用每天花時間陪她去超市了。
「我覺得你總是坐在電腦前,也需要走走路什麼的……」媽媽又在說她「覺得」的事。
「需要走路的時候我會去散步的,主動散步和被動去超市是兩回事。」我立即指出她的邏輯漏洞。
「好。」媽媽不再反駁了。
沒想到我贏得那麼輕鬆,就這樣,來東京住了兩個月後,媽媽終於敢一個人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了。我的負擔一下子減輕不少,孕中期我的腿腳很容易腫,工作又總需要坐著,閒下來時只想躺著把腳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