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彩英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李停 第1頁,共2頁

我的第一本翻譯作品是在懷孕時完成的——以後我就可以驕傲地講這個話。這個工作來得很突然,我國內的研究生導師推薦我翻譯一本日語小說,她當時並不知道我已經懷孕。我幾乎沒多想就接下了這個工作,儘管報酬少得可憐。

我們住進這個房子時,並沒有考慮我工作的情形。所以至今我一直在客廳飯桌上工作,吃飯時再把電腦移開。

媽媽看到後說:「你應該買張書桌,一把椅子。」

我啞然失笑,我們三十平的套房,哪還能放得下一套桌椅?

「把沙發處理掉就行了,反正也沒人坐。」媽媽說。

也許這事她說得對,只不過我懶得重新佈置,以及我知道渡邊不會喜歡這個決定。

正如我所說,在和渡邊結婚後我就辭掉了工作,靠他一個人的工資生活,因為渡邊希望我能在家裡,也因為這是日本社會上最常見的一種選擇。

我們都沒有奢侈的消費,所以生活不成問題。我告訴自己,不用像媽媽那樣一心撲在工作上,也許是我的幸運。我可以有自己的愛好,自己的時間。

我看看書,做做家務,騎腳踏車去好幾個超市比價,精挑細選購物。有時百般無聊,在家一看就是半天電視。

跟媽媽打電話,她偶爾會在我聊得起勁時說:「我要去上班了,掛了。」那時我才記起我又做了一個和她相反的選擇,繼續過著和她不同的生活。

就像她總能從我的選擇中挑出毛病一樣,我不工作,也是她不喜歡的。當然,她不會直接說。但我能感覺到。比如,她會說:「那個誰誰整天無所事事,我就不願意退休,退休了我做什麼呢?我不在,那幾個年輕人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問題。」典型的自大,大包大攬,人家巴不得她「能者多勞」多幹點活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對於這些我無法反駁,因為她不會留下把柄,她把事情說得完全和我無關。

只有一次她不夠精心,說了一句「你整天在家不無聊嗎」?我立即抓住機會,跟她辯駁有多少女人想要這樣整天在家的生活而得不到,而我得到了她為什麼不能真誠地表示讚許呢?

現在我已經忘記那場對話是怎麼結束的了,但我記得當天晚上我和渡邊有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吵。起因是我在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問了他一個不認識的日語單詞。憑著對上下文的理解我大概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但我想跟渡邊確認一下我的理解對不對。

說了兩句後他突然大怒,說我總是影響他看電視,很煩。我呆在那裡,他用了「總是」這個詞,說明他已經忍我很久了。同時,我意識到我真的習慣性問他太多了,他又不是辭典,他怎麼能跟我解釋得那麼準確呢?就只因為他是個日本人嗎?如果他總是問我中文詞語的意思,我又能回答得上多少呢?我難道不會煩嗎?

我臉頰通紅地跑去了衛生間,坐在馬桶上感覺呼吸急促,這件事讓我又羞又恨。當我調整好一個計算過的笑臉再平復了心情,準備出去和渡邊道歉時,發現他就站在衛生間門口等著我,表情嚴肅。

「你是不是在家無聊?」

我呆在那裡。同一天,他和媽媽問了我同一個問題。只不過媽媽用中文,他用日語。

而我沒法用日語給他回答出和給媽媽同樣的答案,諸如許多女人想要這樣的生活而得不到,他為什麼不能讚許之類。我發現之前的那個答案是糊弄媽媽的,而真正的答案我根本沒有。

我更害怕去想的是,為什麼他會把這件事歸結為「我在家無聊」。

我用詞不達意的日語和他大吵大鬧,只因為我惱羞成怒。我以為我在家是他的願望,沒想到我好像也不瞭解他。

「如果你想工作,我當然是支援的。」他把球踢給了我。這是他擅長的玩法,理解、支援、尊重,他都掛在嘴上,佔據道德高地,這樣我的選擇結果就與他無關,如果我錯了我就得自己承擔。

「什麼你都支援,什麼都是你對。」

「你想把錯怪在我身上,我可不願意。」

我們把話扯得越來越遠,戰火升級。最後他提出一個說法,說我們有了孩子就會好。注意力都會轉移到孩子身上,我們都會成熟很多,整個家庭都會不一樣。我想他說得對。得知懷孕的時候,我覺得又有了一次新的機會和他重新開始。

當我告訴渡邊我要翻譯一本書的時候,他的表情很奇怪,他解釋道如果需要錢可以告訴他。我說我覺得可以給孕期留個特別的紀念,他笑了:「如果是這樣,你不如去照一張孕肚照。」

「我是認真的。」

「你確定你可以嗎?」他直視著我的眼睛。

我可以把他的「可以」理解成兩個意思,一是我孕期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支撐我每天按部就班完成進度,如約交稿;二是我的日語水平夠不夠格。

這兩個意思我都沒法自信滿滿地給出肯定的答案,所以我說:「差不多吧。」

渡邊喜歡糾正我的日語口音,儘管我相信即便有一點口音也不影響其他日本人能理解我的話的意思。

「但你可以理解對吧?」

「但這樣發音聽起來更地道。」

我用錯了一個詞,他會立即指正:「你是不是把這兩個詞搞混淆了。」

作為律師,渡邊的口才和邏輯都是一流的,我們討論事情總是他最終勝出,我曾開玩笑說他如果用中文和我辯論一定會一敗塗地,但他嚴肅地說這和語言無關。怎麼可能無關?他只會日語這一種語言,怎麼可能知道用非母語和母語完全是不同的表達?但我懶得再去爭。

還有一次我打電話預約餐廳,掛了電話後他告訴我,第一句應該說什麼,我說的意思雖然沒問題,但一秒就會被認出不是日本人。

我知道渡邊是為我好,作為一個外國人能掌握熟練的日語,在工作上有極大的優勢,雖然我把工作辭掉了,但那是因為我心裡有一個理想的妻子、媽媽的形象。

那個形象太鮮明,是我從小一點點堆積起來的:溫柔、慢聲細語、不輕易指責伴侶、考慮對方感受、始終掛著微笑。

我把這幾點特質總結出來才發現,這是媽媽的對立面。

我想成為的,就是和媽媽完全相反的人。

我很少生氣、大怒。渡邊說我是冷暴力。冷暴力又怎麼樣?熱暴力無疑更糟糕。兩個發誓要一起度過一生不離不棄的人,在彼此面前暴露出最醜陋的嘴臉,用最尖刻的話來指責對方,哭天喊地,丟人現眼。我自從記事起就知道,不可能有比這個更糟的了。

爸爸和媽媽吵架,尖利的叫聲混雜著玻璃碎掉的聲音。爸爸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媽媽像瘋了一樣追上去敲門,坐在地上哭。她哭得那麼傷心,好像爸爸做了天打雷劈的壞事。但其實事情起因只是爸爸下班忘記買一瓶醋回來。

我聽著他們從醋吵到家務分工,又吵到工資的事,最終失去了所指,成了一團熱氣騰騰的怒氣。語言是如何被誤解、被扭曲、被濫用,最終變成了殺人不見血的武器,這些我都被迫學到了。我後來的專業,對文字的敏感度訓練也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另外一方面,我也形成了發生衝突時刻意沉默的性格。

我害怕變成媽媽那樣的人,她把別人的好意踩在腳底下傷害,挑剔別人獻給她的一片真心,讓人心灰意冷。我看著爸爸一開始還會安慰她幾句,後來無可奈何地把門鎖上,最終離開了家,不再愛她,而是和別人再結連理。我怎麼可能恨爸爸?我覺得他好可憐,他能走是他的幸運。

當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我的性格就被這樣決定了。所以在婚前當渡邊跟我坦承他出軌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沒有大鬧。

「現在已經結束了。我會做個好丈夫的。」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她叫什麼?」

「這不重要。」

「她叫什麼?」為什麼他不肯回答我這麼簡單的問題?

「古井純子。」

「我知道了。」

「我們已經結束了。」

渡邊說,我有時候對他很冷淡,這讓他很沒有安全感。他似乎想把這個作為他出軌的理由,告訴我是我逼得他無路可走非常可憐。他想讓我認識到他犯錯我也有責任,是我沒有做個好伴侶,給他足夠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