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胖,聽誰瞎說?」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我胖!」
到了飯點她不出來吃飯,我就把飯端到她屋裡。到第二天去收發現她一口沒動,她就是這麼倔。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次次徒勞地把飯送進去,再端出來。我跟她好說歹說,少吃可以,不能不吃。她終於答應至少一頓飯吃一根玉米。我慌忙跑去市場揀最好的玉米回來煮,可她只吃了一天就反悔了,說體重下不去,就是怨我逼她吃。
毛毛從小就是很容易受別人影響的孩子。小學同桌用的筆記本,她也想要,別人鼻樑高,她就羨慕。她覺得數學好的同學比她厲害多了,即便她的語文成績總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別人的她就覺得好,而對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視而不見,她的可愛,她的才能。
過完暑假返校的時候,毛毛臉頰消瘦,氣色不好。我把三張百元鈔票塞給她,讓她在學校多買點好吃的。她接過錢的時候看我的眼神讓我害怕,她好像恨我,我卻不知道為什麼。
「還需要買什麼嗎?」我問她。那時生活過得好多了,我當班主任還有每年一次的獎金。
「連衣裙、化妝品。」她一字一句地說。
「不上課的時候跟同學多去逛逛。」
「知道了。」
我心裡一陣酸楚。她在怨我。怨我沒有給她穿連衣裙,買化妝品,或者是怨我的衣櫃裡沒有連衣裙,洗漱臺上沒有化妝品。我發現她已經二十歲了,還穿著高中奧數競賽時發的t恤衫,她的頭髮髮質隨我,乾燥沒有光澤。我們家裡只有兩位女性,卻沒有一點女性的氣息。一直以來,我只關心她的學習,希望她走出縣城,出人頭地,過上好的日子,以為這樣她就會開心。
我第一次意識到把她送出去讀書就像是把她從屋裡扔到了草叢裡,她會在複雜的環境裡完成蛻變,而我只能遠遠看著她,我所擁有的一切經驗都不能幫她。我不知道她和什麼樣的人交朋友,而他們之間又流行什麼,她如何生活。
那是我記得清楚的一個節點,在那個節點後毛毛迅速長大了,以我不可思議的速度。她的嬰兒肥消失了,每次放假回家都比以前漂亮一點,眉毛修得很乾淨,舉止打扮已經不再是個孩子,她談戀愛了,愛美了。她說小趙對她很好,尊重她。我跟她要照片看,她在手機裡選了半天才給我看一張他們的合照。
照片應該是小趙拍的,他牙齒潔白,頭髮整齊地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完美的笑臉。在他旁邊的毛毛卻一臉茫然,看得出是突然被拍下的。
「他為什麼不等你準備好了再拍?」既然是合影,應該兩個人都準備好再按快門,而毛毛選來選去只給我看這一張,說明她甚至沒有比這更好的合影。
毛毛很生氣,她說那不重要,讓我看小趙就行。「你不是要看小趙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她急了。
我只憑一張照片就判斷小趙是個只顧自己的人,也許是有些武斷了。我只是怕毛毛又盲目地看到別人的好處,而不珍惜寶貴的自己。
毛毛嚮往朋友式的母女關係,有時會有意無意地提到哪個朋友和自己的媽媽一起去拍了大頭貼,一起逛街,有的母女看起來像是姐妹,能分享很多事情。她的語氣帶著羨慕,還會勸我:有時間你也去燙個頭髮吧,多花時間在自己身上;不要總是埋頭工作,單位少了你還能不轉了?你還年輕,多穿點顏色鮮豔的衣服試試看呢?她甚至還鼓勵我再婚,對,那時毛毛爸爸早已再婚。
我不知道毛毛對我和她爸爸的離婚瞭解多少。當時她還很小,對我的解釋一知半解,等她自己戀愛後她的態度很豁達:分開也可以做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過於依賴另外一個人。
她的態度明顯是跟我相反的,我離婚後沒有跟王光輝做朋友,除了工作我沒有興趣愛好,我會離婚也是因為我太依賴王光輝,想讓他跟我一起記住川川。
毛毛的大度讓我吃驚,我也知道這是我做母親的失敗。要靠女兒教我這些,而不是我教女兒這些。我生她的時候才二十三歲,連縣城都沒有出過,半輩子都在教同一本初中語文教材。而她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保送了中國最好的大學本碩博連讀,高中校長親自送錦旗到我們家,誇她是我們全縣最優秀的人才,不用說,什麼事她都比我做得好,做得快,比我知道得多,我最多隻能在旁邊說幾句擔心的話,事情還是要她自己去完成。
二十五歲時她說要去日本留學,我不理解,那時她博士還沒讀完,要是拿不到學位怎麼當大學老師?但她說可以休學一年,用她自己掙的積蓄見識世界一圈再回來。我除了告訴她注意安全,又能做什麼呢。我甚至沒有坐過飛機。
我早就知道她不會回來,回來讀博很辛苦,她和小趙分手後精神很差,沒個情感支柱很難讀完,但憑她的能力在日本找個好工作肯定不難,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個好工作,有員工食堂和住宿,週末還能出去玩,發來的照片都很美。
「媽媽,你知道嗎?我去考駕照,一組十個外國人,只有我一個人一次就過了。」她拿日本駕照的那天很開心,我卻忍不住擔心她上路之前要不要找個陪練。
「考試通過不代表上路沒問題,還是再練練好。」
「考試通過就是代表沒問題。我有駕照就是可以上路了!」她大聲在電話裡說。
「再練練沒有壞處。」
「你就不能說一句,‘你真棒’嗎?」毛毛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隨即她把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怕再打過去影響她工作,或者她已經坐上地鐵了。她曾經說過地鐵裡不能接電話。我很擔心,夜裡睡不著,直到她又發來照片,原來她去了更遠的地方玩。
就這樣,我看著毛毛一點點離開了中國,離開了我。
毛毛孝順,每週都打電話跟我聊天,每年都會回國幾次看我,給我帶各種新奇的玩意,教我怎麼打扮自己。是的,她從來沒有指著我的鼻樑說:「你看什麼都不順眼,把自己過成黃臉婆,我可不會像你這樣。」但她的一舉一動都說明她不贊成我的方式,她要過跟我相反的生活,並且她有能力過那種好的生活。她以為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有時候我一個人在家裡坐著,異常的寂靜把我包裹起來。我感覺毛毛似乎就在我身邊,又像遠在天邊,我想問問她,還記不記得蕭崗村,還記不記得川川。我想問問她知不知道在川川死的那天,我也永遠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