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寒暑假被寄養在外婆家。印象中,社群裡沒什麼年齡相仿的孩子,我總是一個人玩。外婆家附近有一口井,我出生前,它就已被填土作廢。家裡的親戚多次告訴我,過去,我舅舅每天去井邊探水,因為他在某本科學雜誌裡讀到,地震來臨之前井水會發生變化。這樣的往事魅惑著我,我經常往井邊跑。坐在井沿上,從早到晚。有時帶一本書看,有時什麼都不做。大片時光消失於此,我彷彿在等待某種從不存在的奇蹟的虛妄的復現。
那幾年,我舅舅正在法國唸書,七年碩博連讀。舅舅能去法國,完全出於一次意外的機遇。他深思熟慮,終於對家人說出,可能會出國留學。我的母親把手放在他額頭上說,你發燒了。家裡傳統、保守,也拮据,出國是天方夜譚。但一年後,我們就去浦東機場送別舅舅了。為了省錢,我們幾無聯絡。偶爾通個長途電話,也是因為外婆在新聞裡看到巴黎罷工的動亂。外公的性格正直、嚴厲,情感表達極為節制,舅舅在家時聽到的都是打擊之辭。舅舅離家後,外公也從不說想念,可我感到他是在意的,且引以為豪。
一個人命運中的意外,將一個家庭帶往了神秘的境遇。這完全不是指物質方面,舅舅在法國沒賺到什麼錢,一貫清貧。然而,因為舅舅的獨特存在,我在年幼時就嘗試去認知命運,思考夢與真實,思考人在時間洪流中如何細微地行動,思考那些行動之間的關聯與意義,為此非常傷感——這種傷感,或許與陳子昂的「愴然」相近,是因為有些瞬間意識到了「天地之悠悠」,因為我明白了一些無法付諸語言與任何人交流的東西。
除此以外,我也享受著來自舅舅的一些好處。例如,他留下許多磁帶和cd,都短暫地屬於我:劉文正、潘安邦、葉佳修、羅大佑、鈕大可、李春波,還有beatles、eagles、u2、ledzeppelin、carpenters、bobdylan。我識字較早,三年級翻舅舅從前買的《少年科學》,1981年全12冊,讀得津津有味。有一天,無意中算出,舅舅買這些書時已經十六歲了,而我讀他們時還不到十歲。我暗中替舅舅惋惜,猜想他是在怎樣的情境下買了這些書。也許他一直對科學有興趣,但到了一定的年齡,才有錢去買,儘管那時已經太晚了。
實際上,舅舅對文學也很感興趣。他讀書駁雜,曾向我推薦阿列克謝耶維奇的《二手時間》,讓我寫出「真正的文學」。奇怪的是,我不願意同家人討論文學(或許是繼承了家族裡對情感、精神交流的迴避)。我說,不太可能,我寫得很少。回想起來,我有些後悔總是輕描淡寫地描述一切。何況這並不全是真的,只是一種謙遜和剋制。
最後,很高興這本小說集能出版。寫作十餘年,也很驚訝自己能寫到今天。對於寫作,我常常抱有懷疑的態度。比起寫出好的小說,我更想當一個「好」的人。這種好和道德層面無關,概括而言,是要摒除自我的障眼法,把自己摺疊到一個低的位置,以感受到更多他人和世界的真實面貌。一個相對明白的、體諒的、對世界的真相始終抱有熱望的人,我的舅舅便接近這樣的人。
這本書是獻給我的舅舅孫明磊的,祝他在逝者之疆依然能有所照耀。
2023年1月25日
作者「三三」的其他小說
《胖妞的豪門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