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等我終於看見那張與慷慨陳詞匹配的臉,五年已從空軸上劃過。

案子歸檔多時,期待、假想、多餘情緒,但凡抽象之物都隨時間凋敝。變故來臨又消失,蛀空一度確信的結論,徒留手捧蜂窩茫然失措的人。

偶然一念間,我想到最初經手的任天時案件,突然好奇他的境況,便去搜尋他的資訊。我在百度知道上搜到一則提問,「發明狂人任天時走出窘境了嗎」,沒有任何回答。又找到一些早年的採訪,過去竟未察覺。其中有一張是任天時的照片:他站在一間逼仄的房間裡,穿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掛著白色的毛巾,似用來隨手擦汗。寫字檯緊靠他的腰部,上面擺滿鉛筆、尺規、量角器,我們中學時常用的工具。他的臉照得特別模糊,但能看出還算年輕,嘴角左側好像有一粒小小酒窩。

那段時間,我即將赴一次漫長的差旅,與朋友逐一約見告別,也包括分手多時的前男友。我們約在一家西班牙餐廳——「重逢」,這個詞語終於被使用,它具有隱晦的情感導向,彷彿分道揚鑣的兩人對再見懷有一種穩固卻並不強烈的期待。

恰巧講到任天時,他問:「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也許還在搞發明吧。他都六十多了,現在回頭也太殘忍了。」我說。

「你們以前是不是還通訊過,你怎麼看?」他問。

「我不知道……但是這幾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要輕易評價一個人最珍視的東西。這和說好話還是壞話沒關係,就是,不要說。」我說。

「是這樣,人都太複雜了。」他嘆氣。那口吻好像我說了什麼和我們兩人有關的事,惋惜、切身。

「大家都在做太多徒勞卻又可諒解的事情,沒人例外。」

「你們律所的人事怎麼樣了,和她男朋友結婚了嗎?」他問。

「我們後來沒聯絡了。」我說。

這幾年他賺到了錢,租在辦公室附近,郊外的房子由他爸爸和情人居住。爸爸的情人時常鬧脾氣,唯有鉅額的物質補償能安撫她。於是,爸爸三番四次向他索取,他也並不在意。

狗依然活躍,生過兩窩孩子,一個都沒留下。白貓則被送到鄉下老家奶奶處——或許早就走丟了,但是隻要能忍住,不追問,我就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那時他已掌握揮霍的技藝,注重享受過程,而非虛無的結果。他保持著月光記錄,隨意買奢侈品送人,不求回報,只為購買時的片刻愉悅。往日的困頓究竟能給一個人留下多少傷害,就他而言,似乎永遠不懂如何真正擁有什麼東西——那種能力在多年前就被剝奪了。然而,那令人痛苦的只是經驗嗎?當一個人凝視黑暗中琥珀色的雙眼時,他真的知道它是什麼嗎?他真的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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