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愈發濃綠,熱與色捻成一條上升的弧線。週六早晨,路上行人慣於懶散。唯獨陽光興致高漲,在樓房、枝葉、工廠煙囪的影子間捕捉行人,將審訊式的熱情傾囊瀉下。
從男朋友家到市區,要多番輾轉。先坐車到一條地鐵線路的終點站,經過顛蕩,慢慢進入城市的核心區域。每日工作來回令男朋友疲乏,所以週末我們不出遠門,與世隔絕也好。那天劉婷組了聚會,約我和另一個同事見她男友。於是我只好獨自起床,穿一條短袖連衣裙,匆匆趕往人煙稠密的商場。
三人都比我到得早,我走進約好的咖啡館,他們正在講星座相關的話題。劉婷一貫嬌嗔,在男友身邊更甚。桌上蛋糕吃了三分之二,底座的餅乾碎屑散得一片狼藉。
「射手座風評很花的,你是不是談過很多女朋友!」劉婷作出一副要打男友的姿態。要是再晚幾年,我便能辨認這種人造的熱情——它出於對一段更深刻的關係的憧憬,某種程度上,不妨看作對平庸的逃避。
「都是認識你以前的事情。」男友笑了,分明對評價很滿意。
「這是三三,訴訟部門的律師。他們部門平時很忙的,三三經常搬著比她人還高的材料……」劉婷笑得靠在男友身上,好像她在描述一個喜劇橋段,而搬材料的人是卓別林。
「沒有,沒有。」我說。倒不是否認她的話,商標與專利的訴訟通常材料不少,好幾次都是拖著拉桿箱去開庭的。只是眼下名不副實的戲劇性讓我尷尬,我想用否定的句式去彈落身上的灰塵。
「什麼星座的?」她男友隨口問。
「不是什麼重要的星座。」我說。
約見的地點離律所很近,下午便在我們常去的ktv消磨。那幾年,ktv處在紅利期,開得到處都是。我和許多人唱過歌,有些僅一面之緣。後來厭倦了重複的mv、摻水的酒、惺惺作態的醉意、醜陋的展示欲,但當時還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劉婷聲線很甜,范曉萱的曲庫信手拈來。另一個同事總在推諉,拿到話筒卻也不願放下。包廂環繞著半圈鏡子,彩色旋轉燈隨機將晦暗籠在人臉上,好像坐在一個南方洞穴中,外界久雨未晴。
劉婷男友問起我的戀情,我如實相告,順便講起大學生活。法學院的課程相對鬆弛,因為法律終究指向一種能力,而非知識。對於法學學生而言,重要的是大四那一年通過司法考試。我毫無愧疚地濫用了自由,夜夜在網咖通宵,陪男朋友打一款叫dota的遊戲。劉婷男友也打,我們交流了幾款英雄。他擅用地卜師,我則多選輔助角色,主要為男朋友提供視野便利。
背景歌聲很響,有好幾次,我們不得不把嘴唇貼近對方的耳朵。閒聊之際,我問他,你們會長久嗎?他含混地笑了,彷彿有什麼事秘而不宣,反問我,你說呢?你覺得我們會長久嗎?
我推辭了晚飯,儘快回到郊外小鎮。地鐵在黃昏裡行駛,商圈、高樓漸漸被一種荒蠻的力量剝離,取而代之是黯淡的沿街商鋪,標準的小鎮格局。地鐵盡頭有一家麥當勞,門口常聚著幾個賣燒烤的小販,男朋友最喜歡買烤麵筋。
夜晚散步時,和男朋友說起這一天的瑣碎細節。
「劉婷,你們人事嗎?你不是不喜歡她嘛。」男朋友問。我們走得很慢,路邊有狗,草越來越濃的氣味。昏暗中,一個手捧白色桔梗的女人擦過身邊。
「也不至於,我沒什麼不喜歡的人。」我想了想說。
「不知道哪來的印象。」他搖頭。
「我只是害怕太熱情的人,一旦他們親近你,就要求你的回饋。你稍微冷淡一些,他們會以為你背叛了友誼。我從小怕這種人,相處起來很累。」我說。
「大部人都不壞,只是愚蠢,而且意志薄弱。」
「是啊,難道我們不是這樣嗎?」
散步路線仍然是沿著公園,行星適應於自己的軌道。店鋪打烊得早,我們在漆黑亂流中趨行,櫥窗裡冷漠的模特目送我們。也有燈火輝煌之處,是一家娛樂城,借用了城堡的外形,孤零零落在小鎮南面。我們路過一幢民房,二樓傳來卡拉ok的聲響,九十年代那種音效。
「這裡太落後了。等明年漲工資了,我要去市區租房子住。搞不懂爸爸為什麼非要來這裡買房,太荒蠻了,只有老人會住。」類似的話,男朋友說過許多次。
「貸款還沒還清呢,有錢交房租,不如先還貸款。」我說。
「每天這麼忙,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嘆氣,不是語氣沉重的那種,像吹一團蒲公英。
「以後就好了,慢慢都會想通的。」我說。
那天十一點多,突然收到劉婷男友的訊息,問我,聽說你養貓,是不是喜歡動物?我說,還可以,順手養的。他問,下週想去動物園嗎?我說,有機會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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