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二〇一八年初,我正打算把膝蓋治好回去看望哥哥,陰差陽錯的,做了半月板清除術,滿懷希望地想象著膝蓋不再疼痛的滋味,結果等來的是痛不欲生,任何藥都止不住疼。我承受著疼痛與無助,無法再回湖南了。那段時間我只能頻繁地和哥哥通電話。

我一直忘不了哥哥的座機號碼,多年來我對著這個號碼說著甜酸苦辣,哭與笑盡在其中。我時不時坐在書桌旁看著座機發呆,彷彿還能窺見哥哥坐在藤椅上接我電話的樣子。冬天穿著黑色羽絨服,夏天穿白色圓領汗衫或一件洗灰了的短袖襯衣。襯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一起在銅鼓百貨商店買的,原本是鴨蛋色,幾十年後徹底褪色了,他還是要穿。記得買襯衣時,我們倆同時看中了這件。四個年輕售貨員看一下我們,在一起竊竊地笑,過一會兒看下我們又竊竊私語,搞得我和哥哥莫名其妙。實在忍不住了,我去問她們:「買這衣服有什麼不對嗎?」

其中一個說:「不是不是,衣服沒問題。他是你哥哥嗎?」

「是我哥哥。」

「你哥哥好像個老幹部。我們為這事笑。」

哥哥離去三年多了,我經常有意識地去電話本上翻到那個座機號,淚眼矇矓地看上一陣。曾經這個座機號給我帶來多少快樂和慰藉。膝蓋剛開始出問題時,我告訴哥哥我的不適,他說:「你準備筆,我送四句話給你。」

人到老年百病侵,莫愁莫惱莫傷心。

壽夭窮通都看破,坦然面對一身輕。

這首詩我記得滾瓜爛熟,也是鞭策我活下去的動力。

哥哥剛走不久,我還真的自欺欺人撥打過幾次那個座機號,總覺得哥哥還在那邊等著接我的電話。一陣忙音後,我心如刀絞,熱淚湧流。曾記得我每次打電話,聽到那邊拿起話筒,我叫聲「哥哥」,哥哥就在電話那頭大聲回應「之驊」。一聲「之驊」,頓然有一種溫暖傳遍全身的感覺。哥哥幽默詼諧,會講故事,會開導人。和哥哥打電話不用選擇時間,想打就打。

有好幾次哥哥對我說:「剛才電話響了,我正在下樓,都下到了第三個階梯,趕緊返回去接,還是沒接到。是你打來的嗎?」

「哥哥,那個電話不是我打的。即使我打的也無關緊要,打電話就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千萬不要怕錯過我的電話。你腿腳不利索,自己要當心。」

回想起哥哥的一生,大部分時間是不快活的。十六歲考上了空軍沒去成,東北重工業招工招上了也沒去成。家庭的負擔如泰山壓頂,他一次次犧牲擁有好前程的機會。

生活中,哥哥有幾次差點丟了性命。教書時學校漲大水,他參加青年團員突擊隊搶險;在家中後院清掃樹葉,山體滑坡把他大半身埋在泥巴里;被打成黑幫分子開除出教師隊伍,又逢田四在湖北淹死,訊息傳來後哥哥硬是不想活了,幸虧有善良的老師跟著他,不讓他尋短見。

媽媽在湖北的二十年,每星期給哥哥寫一封信,只要慢一兩天收到媽媽的信,他拆信的手就顫抖著,生怕有什麼不祥的訊息。媽媽終於葉落歸根回到湖南,原本的五年團聚計劃變成了二十年。團聚之後,哥哥對媽媽百依百順,以彌補二十年未能侍奉媽媽的遺憾。

哥哥的形象頑強地佔據了我的腦海。被打成黑幫分子,批鬥時要給他剃陰陽頭,他拿起隨身攜帶一直使用的一把老式剃鬚刀:「來吧,不要命的就來給我剃!反正我也不想活了!」那次還真的把對方喝退了。在失去當教師的資格時,他全力學習做一個農民。哥哥對那些位居高位者從不阿諛奉承,對背時的人從不落井下石。年輕時耿直,對教育充滿熱誠,逐漸變得只是束身自好,對教育的迷茫也不向領導反映了,因為這不過是蚍蜉撼大樹。

世間沒有什麼因果報應。許多人只能默默走著善良而不幸的路,最終用淡淡的自嘲或徹底的沉默將人世間的萬種無奈都藏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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