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九日,照例,和每一天一樣,我睜開眼睛就想:「今天我的膝蓋能稍微好點嗎?可以不讓我那麼痛不欲生嗎?」
幾年前,我的膝蓋總有疼痛和燒灼感,一次去看病時,一位醫生建議:「何不做個微創手術?內窺鏡能看到膝蓋裡的病灶,一做就好了,就不痛了,當天就能下地走路。」她的篤定與輕描淡寫讓我立刻決定做這個手術。不曾想,術後多年我都陷入了無法解脫的疼痛中,生不如死。後來才知道,以我的年齡和當時膝蓋的狀況,宜保守治療而不宜手術。女醫生的提議有極大可能是為了創收。我腸子悔青了也沒有用,不是什麼錯犯了都能改過來的。
從那以後,我開始了每天忍受疼痛的生活,疼得常常想到去死掉算了。
但那一天,說來奇怪,除了膝蓋疼以外,胸口忽然也劇痛起來,就像有把尖刀插在胸口,錐心地痛。我內心反倒有了高興,覺得總算有了盼頭——也許是心臟病?我真是求之不得。心臟病死得快,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情。
就在那天下午,手機上接到侄子簡訊,說父親——我一母所生的胞兄——於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一點四十分去世了。
人到了傷心的極限是不會哭的。我沒痛哭,而是立刻在家人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對孩子們說:「以後任何時候再不要提起大舅舅。」
我知道這一天會來臨。最後一次去看望哥哥,就已經知道那是最後一次。我在心中對哥哥說:「哥哥,原諒我,我不會來參加你的葬禮。只要沒看到你過世,不參加葬禮,我還可以欺騙自己,哥哥沒有死,我在湖南還有一個哥哥。」
四月二十九日這一天,接完侄子的電話,我艱難地挪下床,趴在飄窗上仰望外面的天空。天空湛藍,飄浮著白雲,一朵白雲忽然停駐在我窗前,戀戀不去。忽然覺得那是哥哥在向我告別。「哥哥你總算解脫了,這會兒你一定在天堂吧。」我對天空說,「老天爺,請善待我哥哥,他是個好人。」
我腦子暈暈乎乎,忽然又覺得哥哥沒有死,我沒看到他死,他就沒有死。我在心裡大喊著,我湖南還有個哥哥,我湖南還有個哥哥。這聲音當然只有我自己聽得到。
那朵雲停留了一會兒,漸漸飄移開去,直至無影無蹤。
而說出那些話,我感覺尖刀從胸膛抽走了,同時心也被抽走,內心一片空空蕩蕩。我默然無語地趴在飄窗上,窗臺濡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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