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

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後來,媽媽一直沉沉睡著,我根本沒想到媽媽開始進入了昏迷狀態,滿以為媽媽是不怎麼疼了,可以好好睡覺了。昨天說話還那麼清晰。

忽然聽到媽媽輕輕說了一聲:「好痛。」我驚喜萬分:「媽媽,我給你摸摸。」我不間斷地撫摸著媽媽的腿,想安撫她的疼痛。又聽到一聲:「背上好燒。」我立刻爬上床,扶起媽媽靠著自己,哥哥用大蒲扇不停地扇背。這樣做了一陣,媽媽又要睡覺,於是又將媽媽輕輕放下。

第二天天剛亮,我和寬弟同時起來,匍匐在媽媽身邊,仔細聆聽媽媽的呼吸聲,均勻的呼吸聲讓我們如釋重負。

吃過早飯,我和哥哥坐在媽媽身旁,忽然聞到一股臭氣。我揭開毛巾毯一看,媽媽正在拉屎,也有尿流出。我高興得不得了,媽媽幾天沒拉屎,拉出屎來了,肚子就空了,就會吃飯了。我一邊接過哥哥遞來的便紙一邊笑著對媽媽說:「媽媽,你好沒名堂啊,要拉屎也不喊聲我,你在考驗我嗎?這麼愛乾淨的一個人,還拉屎在床上,好羞人呢!」

我不斷接過哥哥遞過來的紙,哥哥又不斷從我手裡接過包有大便的紙再丟進垃圾桶。

媽媽沒一點動靜,我和哥哥從沒想到,媽媽是大小便失禁了。回想起來,還真搞不明白怎麼會沒想到呢。

我看下鐘,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二。此後,任何藥物對媽媽來說都是沙上建塔,水底撈月。

初四上午,媽媽忽然睜開眼睛看著我,那眼睛是亮晶晶的,還帶著笑意,我大聲說:「媽媽,你醒了!我們吃藥吧!」媽媽點點頭。我怎麼這蠢啊!要喂媽媽吃飯呀,不吃飯光吃藥怎麼吃得消。

吃了止痛藥的媽媽又沉沉睡去。這藥有讓人嗜睡的副作用呀!

當我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喂藥給媽媽吃時,我有種親手殺死了媽媽的感覺,這是何等的殘酷。我號哭不止,我先要喂媽媽吃點食物啊!我痛苦得無法自控。這時哥哥進來了,問清了原因。我說:「當時一心想著吃了止痛藥媽媽不痛就好了,沒想到先要喂東西給媽媽吃,等我想到時已經遲了,止痛藥已經吃下肚了。是我害死了媽媽呀!」

哥哥說:「千萬莫這樣想,即使你要喂媽媽吃東西,媽媽未必會吃。媽媽這次是病入膏肓了,任何人都回天無術,我們要做好思想準備。」

從農曆七月初四這天起,媽媽一直昏睡著,白天我和哥哥寸步不離,晩上我和寬弟守著,等著媽媽醒來,讓媽媽睜開眼睛就能看到我們。

媽媽閉著眼睛,右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也不知媽媽要抓什麼?為兒女操勞一世的手,此刻還不願放下。我輕輕拿起媽媽的手,握在手心裡。

媽媽真的大限來臨了,死神就躲在近處的角落,不知何時就會要了媽媽的命。我整天眼淚巴巴地看著媽媽,只想媽媽還能醒過來。我內心喊著:「媽媽,媽媽,別這樣撇下我們自顧自地走掉!媽媽,我還有好多話要和你講,我還想再抱抱你,絮叨我們擁有的那些日子。」

到了七月初七下午五點多鐘,終於盼到媽媽的聲音,那是一種要命的聲音,如一個催命鬼在那裡催著。媽媽喉嚨裡的痰呼嚕呼嚕響著,發出的悲嘶之聲,足以令天地動容、鬼神哭泣。這臨終前的悲嘶,我們那裡的方言叫「車水痰」。看著媽媽痛苦掙扎,我猶如萬箭穿心。我握著媽媽的手,一聲一聲呼喚著媽媽、媽媽!媽媽一下睜大了眼睛,看了一下我們三兄妹,隨即閉上眼睛,喉嚨的呼嚕聲也停止了。此刻,媽媽已駕鶴西去。我們面前是媽媽的身體,不知她的靈魂飄向了何方。

哥哥輕輕唸叨一句:「生比死更艱難。今生,媽媽完成了。」

我號哭著,一聲一聲地呼喚著媽媽,陰陽永隔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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