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豆子芝麻茶 楊本芬 第1頁,共1頁

又是一個黎明,新的一天開始了。給媽媽洗過臉,梳過頭,抹過澡,一切就緒。藥也服過了。我依偎在媽媽身邊。

「媽媽,回想起來,在那種困境下,我來和你講要讀書,其實真不懂事。那年我十二歲,賠三才四歲多,田四兩歲,一日三餐五口之家就靠你一雙手,還有哥哥每月拿回來的錢和糧票過活。想想這日子過得有多緊巴。哥哥同樣過著半飢半飽的日子。哥哥胃口好,吃得多,真是苦了他。媽媽你曾笑著對我說:‘你看哥哥吃飯有多斯文,其實他吃得最多。’」

媽媽笑:「哥哥總是一副斯文相。」

「我的求知慾現在想起來都有些不可思議。十二歲才發矇就讀四年級。除了上廁所就總是做數學練習題,因數學最差。結果小學畢業我考了第一名,語文數學都是滿分。」

「你考完小是我給你看的榜,榜上你的名字寫錯一個字,我還以為你沒考取呢,我便去教務處問,結果你考取了。」

「媽媽,你還記得不,那條上學的路好長,首先要經過黃泥衝塘邊。傳說日本鬼子殺了很多很多人丟在這塘裡,說日本鬼子的東洋刀特別厲害,砍起腦殼來就像切蘿蔔,一刀一個,然後丟進塘裡,把一大塘水都染紅了。經過那裡時我的腳總是軟的。然後是長長的山路,兩邊都是樹林。山路走完就上了那個淒涼的山坡。一次,我走到山頂上,正碰到一隻大黑狗站在那裡,攔了路。它骨瘦嶙峋,肚皮上大概是因貪吃被人澆了開水,落掉一大塊毛,露出紫紅的皮膚。它伸著長舌頭虎視眈眈看著我,我前進不得,後退又不敢,怕它來咬我。我們就對視著,那種恐怖像面臨死亡一樣可怕。其實那是條善良的狗,它不曾想咬我,而是防備著我會打它,過了有一陣子,那狗飛快跑下山去了。我摸著胸口,腳已嚇軟了,踩在路上輕飄飄的。這十二里路好像比到新市的十二里路要遠得多。」

「路不好走,就會覺得很遠。」

「因為想讀書,翻山越嶺我也不在乎。但就是有一件事害苦了我。因為早晨吃的稀溜溜的粥,中途要小便兩次。唯一一條上學路,總是會遇上李保林、李次林、李樂明幾個男同學,要小便時,我只能慢慢落在他們後面,然後鑽進路邊的灌木叢。小便出來後就不好意思跟他們一起走了,好似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月娥就不管這些,她可以和男同學一直走到學校裡。」

「你也太怕醜了,要屙尿也是正常現象。你講的那幾個男伢子,我都認得。」

此生最感謝媽媽的,莫過於家裡那麼苦,還讓我讀書。賠三、田四稍微大些,媽媽便說她一個人能搞得定了,讓我出去考學校,說只要考得上就讓我去讀。要是把我留在身邊,她會輕鬆許多。當時我心裡好矛盾,我走了,所有擔子要讓媽媽一人挑,一雙解放腳不能下水田又能賺到多少工分呢?靠一雙手為別人縫縫補補,賺來一家人的溫飽。除了繁重,還要被人歧視。兩個聲音在我腦海裡打架——「不要考取,不要考取」,那我就理所當然不能讀書了;但我又多麼想考取啊,那我又可以讀書了。

「媽媽,還記得嗎?第一次去縣城上學,你送我到白山坳,走了整整十里路,你走到一個山坡上停住了,站在一棵松樹下目送我,我走幾步便回頭看看你還在不在坡上,你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了,我才哭著朝學校走去。」

到了學校,報名時居然沒帶錄取通知書,我趕緊寫信回去,媽媽很快寄來了錄取通知書,連帶一封信,有句話我一直記著:「之驊,做事膽要大,心要細。」

「媽媽,因為要讀書,我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家裡虧欠了你……」

「兒啊,苦了你,是家裡虧欠了你。你吃苦讀了書還是好,總比早早結婚拖兒帶女做個農婦要強。一個女伢子,不讀書就只有結婚生孩子一條路,生活不能獨立……我和你爸爸結婚,一到南京,我就去了南京女子中學讀書。一早起來,各人一個雞蛋兩片面包一杯開水,吃完,你爸爸去上班我去讀書,那是段最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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