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也睡不著,摸著媽媽的手,眼淚涔涔,又不敢哭出聲來。媽媽的手曾經是軟軟的、白白的,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乾巴,手背上一根根筋清楚可見,如地圖上的河流。右手中指因頂針戳斷了筋,第一個關節彎彎的,永遠也伸不直。
搬到此處之前,晚年的媽媽,白天一個人守在庵子裡。庵子裡讓我們建設得很好,除堂屋外還有四個臥室、客房、廚房和伙房(吃飯間)。伙房有電視,靠牆的一面固定有個圓形火膛,村裡還沒普及電視機時,下雨天、冬天的晩上,都會有人來我家看電視。此外,還有雜物間、柴房和廁所。每天媽媽穿梭在這些房間裡,就如穿梭在一個小小的迷宮。
躺在媽媽身邊,記憶如湧泉般汩汩流出。記憶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刀子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抹不掉。
記不清是哪一年,媽媽為了驅除寂寞,要求哥哥給她買只小豬養著,說豬睡覺有哼哼聲,她就有個伴。再則多點事做,更好打發時間。
哥哥怕累著媽媽,一拖再拖。一次我回家,媽媽背地裡和我講,要我幫她說服哥哥給她買只小豬養。一日的晩飯桌上,大家心情都很好。媽媽瞟一眼哥哥,又示意地看了下我,說:「我多久就想買只小豬養,哥哥怕我累就是不肯,我覺得我能養,實在養不了賣掉就是。」我說:「媽媽這主意不錯,先試試吧,有豬的哼哼聲媽媽會覺得有個陪伴。我也體會過,有時一整天就只有風聲,人太寂寞。冬天冷,夏天日子又長,時間在媽媽心裡更難熬。」
哥哥笑著說:「媽媽,就依你老人家養只豬吧。養不了,不霸蠻,賣掉就是。養豬也要有地方,總不能養在床底下吧。媽媽,莫急,我們一步步來。我明天就去請老三來挖裝豬糞的池子。池子挖好了還要糊上三合土,然後請泥瓦匠來砌牆。」
於是花了一段時間,哥哥在雜物間的隔壁做了一個豬屋,約有十四平方米大,地面鋪了長條麻石,牆上安了木格窗子,屋內敞亮。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了,媽媽只等哥哥下班回來一起去買小豬。傍晚,夕陽已銜入遠山,溫吞的餘光流連在天際,在雲彩上抹出幾片淡紅。媽媽是個急性子,哥哥一到家,剛坐定喝上一杯茶,就被媽媽催著去買小豬。哥哥提著個小籮筐,陪媽媽走過一丘田,去對門紹凡哥家買小豬。紹凡哥家的母豬下了八隻豬崽,只只都好,身上的毛白得閃亮。挑了一隻,稱重,只花了十塊錢,媽媽從兜裡拿出票子,紹凡哥堂客接過錢說:「楊娭毑你的錢捂了多久,都溫熱了。」
「個把星期了,好不容易今天才等到我家楊老師的時間呀。」媽媽笑著說。
豬欄裡鋪著整齊的稻草,小豬一進欄裡,就趴在稻草上舒服地睡著了,似乎它一直住在這裡。
媽媽說:「豬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難怪會長肉。」
哥哥說:「媽媽,你又多一件事做了,平時餵豬、去菜園動作要慢點,要洗的東西等我和楊寬回來洗,栽到塘裡去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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