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老伴睡樓上了?」
「沒有,上月死了。死了好,把我害苦了。他得了那個癌症,陰囊腫得有西瓜大,流膿流血,有時大便搞在身上,我得用手一捧一捧弄掉,臭死人。」她伸出瘦骨嶙峋、青筋爆出的雙手,「我只要我的小孩答應我一件事,我死了千萬不要和老東西埋在一塊。我再也不要和男的一起過日子了,哪個都不要。在陽世算脫了身,在陰間千萬莫搞在一起。就讓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誰我都不麻煩。」
工作室看過了,她邀請我去她家裡坐坐。家就在車庫上方的一樓,沒有裝修,水泥地面拖洗得泛著青光。她說房子有六十多平方米,是老伴廠裡分的,寫的是老伴的名字。老伴病重時,兒子們虎視眈眈地盯著這房子。她沒和兒子們商量,把房子改到了自己名下。
家倒不似工作室那般整潔,兩室一廳,客廳有一張沙發,上面胡亂堆著被子。沙發對面一個年代久遠的櫃子上,放了臺一看也是年代久遠的電視機。跟著她穿過客廳到了陽臺上,陽臺不大,掃得一塵不染。前面沒有房子擋著,太陽鋪開在地面上,白得透明的陽光幾乎能用手捧起來。陽臺前方是一片空地,栽著柚子樹和桂花樹,樹葉在一方雲天之下簇簇擁擁。樹葉深處看不見的地方,傳來鳥雀細碎的啁啾。
「別人都封閉陽臺,我才不封,敞開著好曬太陽,補鈣。」秦老太面色自得地說著。接下來的舉動卻把我驚呆了:當著我的面,她脫掉上衣,讓整個上身裸露在陽光下,扁扁的兩隻乳房毫無精神地掛在胸前。「我經常這樣搓澡,真正的日光浴。」她雙手搓著胸部,滿臉笑意地說,搓得鮮紅的胸部有極少的泥垢在皮膚上蠕動。
我擔心地看看兩邊:「會有人看到你嗎?」
「不會。」
「我泡杯龍井茶你喝。」她一邊穿回上衣,一邊起身。
「不要,真不要,我帶了水。」我從包裡拿出保溫杯。
「我說,你的口音蠻好懂的,你是哪裡人?」
「我是湖南人。我的話呀,南腔北調,讓別人能聽懂就行了。我今天情緒不好,找你聊天算找對人了。」
「你還情緒不好?你那麼好的條件。」
「因為膝蓋疼老折磨我,我總覺得生活沒有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
「老都老了,還意義呢。能活著就不錯了。我覺得我現在活得好,很自由。如今的生活才是屬於自己的生活,再沒有人傷害我了。如果傷害可以記載,從出生到現在,我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了。」
我如夢初醒般看著她,才發現她不僅僅是個整天轉悠在小區、翻看每個垃圾箱的老太。她說出的這番話讓我刮目相看。
「我是個很高傲的人,沒有朋友。別人不理我,我也不理別人,你是個例外,我把你當成初交的朋友。」
「那我很榮幸啊。」
話匣子這就開啟了,下面便是秦老太對我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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