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是浙江嘉興。父親兄妹四個,父親排行老三,是家中唯一的男丁。
爺爺有兩個老婆,父親是二房生的,大房沒孩子。二房原先是爺爺的丫鬟,讓我爺爺搞大了肚子,收為二房的。浙江人重男輕女,大姑二姑都沒讀多少書,父親讀了大學,畢業分到山東臨沂師範學院教書。他長得黑,但很帥,教音樂,很有女人緣。他的女同事和女學生,很多都喜歡他。
母親原來是父親的學生,和父親結婚時,肚子裡已有了我。因為懷孕和生我,母親不能投考藝術學校,她這一生都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說是我害她誤了前程,她不認我這個女兒。她恨我,從我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恨。她出生在大戶人家,還算是個大家閨秀呢,可是你不知道她對我的那種惡毒……可是並不是我要出生的,我是無辜的呀。
我出生沒多久,母親就把我送到她姐姐那兒,幾年後才接回來。我沒吃過她的奶,也從沒感受過什麼「母親溫暖的懷抱」。
我回到父母身邊的時候,他們的婚姻早已不和諧了。母親和父親吵架打架,父親也漸漸不讓步,彼此的厭惡一天天積澱,隨時都會爆發。
我懂事起就整天聽到父母吵架。一吵了架,母親就把氣撒在我身上,我不惹她她都要打罵我。「你這個災星,害了我一輩子。你這個害人精怎麼不死,要害我到幾時?!」這是她常常聲嘶力竭衝我叫罵的話。
母親吵鬧,一個重要原因是不放心父親。父親回家晩一點,她就吵,咄咄逼人,非要刨根問底他幹什麼去了。父親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就是不告訴母親。
一次吵架,母親提著裝有開水的熱水瓶砸向父親。那篾殼熱水瓶嘭的一聲掉在地上,亮亮的瓶膽碎片攤開一地。倒霉的還是我,要把這些玻璃打掃乾淨。幸虧是冬天,穿得厚,父親沒傷著。他們吵架打架都無視我的存在,我已看慣了,也不害怕,看著他們打,如看鬥雞一般,好像他們打架根本不關我的事一樣。
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
母親長得還算好看,但沒有工作,人又懶,覺得自己會畫點畫,很了不得。我八九歲起就要做所有的家務,還被嫌棄做得不夠好。我要上學,好多家務事做不完,母親就毒打我,掐我的臉和手,用腳踢我踹我。
一次父親實在看不下去,和她吵,問她自己怎麼不做事。母親說她在家裡是最小的,從來不做事,十指不沾陽春水。「怎麼樣,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父親氣得不行,兩人吵到要離婚。父親說:「離就離,這日子沒法過了。」那時離個婚不容易,要經過多次調解,「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就在這調解的過程中,父親被劃為右派。
這下婚也就順利地離了,他們問我跟誰,我選擇跟父親。父親被下放到安徽定遠縣一個偏僻的村子,十多歲的我和他一起到了鄉下。
白天父親出工,我上學。我成績很好,喜歡看書,是個好學生。只是我很孤獨,言語不通,遠遠地望著人群,卻無法接近,嘴裡就像含著個苦栗子,苦澀得難以下嚥。
更苦澀的是,爸爸脾氣變得很壞。在外面對人點頭哈腰,回到屋裡關上門,他不是陰沉著臉,就是對我發一頓狂躁的怒火。我怕他。
我們住在兩間廢棄的屋子裡,屋子裡有一個陳舊的木樓梯,通向閣樓。閣樓屋頂有兩片明瓦,有太陽的日子,便有兩道寬寬的光柱穿過明瓦射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揚,如同正下著毛毛細雨。我經常躺在樓板上,躺在光的毛毛細雨裡,雙手枕著後腦勺想心事。我想自己長得漂亮。我想有個喜歡我的父親,用慈愛的眼睛看著我。我想像別的女孩一樣能牽著父親的手,仰著頭嬌嬌地看著父親,絮叨著,發出咯咯的笑聲。我天天想啊想啊,怎麼也想不明白,母親怎麼會一生下來就不要我?我現在為什麼會在這鄉下面對一個暴戾的父親?
樓梯十分陳舊,每踏上一步便發出吱呀一聲。也許是我太寂寞,我喜歡這聲音,它伴隨我上上下下,如一個玩伴一樣和我不離不棄。更何況上得樓來便有一種安全感,避免父親無來由的打罵。一次我又急急忙忙上樓去做我的白日夢,一不小心從樓梯上一頭栽到樓下,不偏不倚,正倒栽在樓梯下的水缸裡。幸虧缸裡水不多,又有兩片缸蓋擋了一下,我很快爬了出來,毫髮無損。
我換上乾衣服,雙手託著臉坐在樓梯上想:「要不要告訴爸爸呢?爸爸知道了肯定是對我一頓毒打。」還沒拿定主意,父親就回來了,我的心幾乎嚇得要跳出來,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他。看著父親去缸裡舀水煮飯,我怯怯地走到他面前,又怯怯地對他說:「爸爸,這水不能煮飯,我剛才掉進水缸裡了,這水很髒。」
父親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牆上撞,一邊說:「怎麼沒淹死你?怎麼沒淹死你?你這個討債鬼!」這一陣撞擊讓我頭痛欲裂,眼冒金星。我強忍著,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沒哭。
那晚我沒吃飯,拿著一把剪刀上了樓。我痛啊,氣啊,氣父親下手太重,手一摸頭就痛,還鼓起兩個大包。我把氣撒在頭髮上,用剪刀把自己的頭髮一陣亂絞,感覺沒法抓住才放手。
從此以後,我一直沒留過長頭髮,一輩子男不男女不女。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冷風細流般地往屋子裡吹,綿長、鋒利。我無法躲在樓上了,風無孔不入,我如同坐在一個冰窟裡。我走到外面,看到一堆稻草。我太想烤火了,就返回屋裡點了一支蠟燭,又抓了一小把稻草點燃,想把自己烤烤暖和。萬萬沒想到那火順著風勢,瞬間就把那堆稻草燒著了,真的太快了。我慌慌張張跑回家裡,爬到樓上,嚇得全身像篩糠一般。
那個寂靜冬天的黃昏,我把隊上的一小堆稻草燒得精光。
終於聽到隊幹部上門來了,他們質問父親為什麼教唆孩子放火,批評他一個「右派」不老實改造,反而做著反對政府的壞事。父親像個罪犯,低頭站在那裡,連連說著:「我沒教育好孩子,對不起黨,對不起政府,對不起領導,今後一定改,一定改。」
我也像個罪犯一樣從樓上下來,低頭站在隊幹部面前,解釋自己實在太冷了,想烤烤火,其實只抓了一小把稻草,風太大,一下把那堆稻草燒燃了,不關父親的事。可是我的話不起作用。
父親突然飛起一腳,直朝我的後腰踹來。這一踹差點要了我的命,我一下趴倒在地上站不起來了——我的尾骨斷了。大家七手八腳把我抬到床上,我就像一堆被霜打的野草一樣,奄奄一息地趴在那裡。
我痛得呼天喊地,茶飯不思,連廁所都上不了。幾天下來,痛得不成人形。我想我要死了,這次死定了,死定了。我用頭撞牆,想快點死。慢慢地,我連喊叫的力氣也沒有了,痛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父親這才請求隊上准假,把我送到了二姑家。
是二姑救了我。去看醫生時才發現,膿都流到脊椎骨裡了。我天天吃藥、打消炎針,半年裡一直趴著睡,半年後才能慢慢站起來。你不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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