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永遠當不了一個真正的「蜘蛛俠」的,現在我算是服了。許多正經的事情幾乎都是從玩笑開始的,這件事也同樣如此。一天晚上,我感到十分寂寞。孤寂往往能將每個人內在的一些特異功能發揮出來。若不是因為孤寂,萊奧帕爾迪是不會成為一位詩人的,愛因斯坦也不會發明相對論。我舉的例子似乎太過嚴重了,為的是讓人明白我的意思,絕沒有要把自己與他們等同起來的意思。我一生從未寫過一首詩,也沒有嘗試過發明某些用來解釋世界的理論。我所有的嚮往集中在一個模式上,這種模式既不是從文學中獲得的,也不是從科學中吸取的,而是從連環畫和電視中學來的。可惜願望和志向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當你的力量無法克服願望和現實之間的距離時,那就成了一場災難了。我這個故事就是一場災難。
我早就從連環畫中認識「蜘蛛俠」了,當我從電視機裡見到他時,我完全被他征服了。那簡直是世界的末日。我從扶手椅裡站起來,懵懵懂懂地去買了一隻紅色的網襪。回到家裡,我對著鏡子把襪子套在頭上,就這樣鬧著玩。嘿,我瞧著鏡子裡的人,目瞪口呆了,我萬萬沒有想到一隻紅色網襪竟然能使我變成那個樣子。我看到眼前的自己是那麼古怪,那不再是我,一個義大利商業銀行辦事處普通的出納員:我成了個「蜘蛛俠」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可是,這外表的改變使我體內的東西也發生了變化,我內在的自我感覺也不一樣了。我說的體內的東西,是指內臟,也就是腸子。
多年以來,我時常模仿電影裡的英雄人物,併為此感到很得意。不過,我得馬上宣告一下,犯人和歹徒我是從來不模仿的。我總是跟警方站在正義一邊的,除了有道德層面的因素外,這還與我在銀行當出納員這份職業有關。不過,警察要是成了一夥混蛋時,那我就站在另一邊。如果沒有偵探片可看,我就情願在家裡看連環畫。連環畫往往錯誤地受到指責,人們總是籠統地批評它們。愚昧無知。這跟對小說的態度一樣,僅僅因為有不好的小說,就一概而論地批評它們。其實有各種各樣的連環畫,也有各種各樣的小說。我就是在連環畫中第一次看到了「蜘蛛俠」,後來才在電視中看到它。
「蜘蛛俠」是一位伸張正義的正面的英雄人物。他的敵人是可怕的金並和可惡的黑寡婦,還有一些像章魚博士那樣可惡的人物。連環畫中的英雄人物往往與童話中的人物一樣,像曼德雷和超人那樣,都是些魔術師或是好逞強的人,或者僅僅是崇尚暴力的人。「蜘蛛俠」不是暴力者,他是反對暴力的,是個神奇而又慷慨無私的伸張正義的人。不知他的政治傾向如何,從他的冒險行為中這方面表現得不很明顯,但在我看來,他是傾向於左派觀點的。
自然,要成為「蜘蛛俠」,光把漏孔的紅色網襪套在腦袋上是不夠的,否則就太容易了。本來我可以滿足於就這樣站在鏡子跟前欣賞一番自己這副裝扮,再不斷地自我完美一番,然後關起門來在屋子裡沉湎於幻想。可是我著魔似的被一種瘋狂的意念所困,欲罷不能。
我就到一家出售垂釣漁具的商店買了二十米長的尼龍繩。合成纖維的發明應用於制繩工業上取得的進步是驚人的。商店的經理拿出一種完全不比鉛筆粗的繩子,他對我解釋說這種繩子足以承受一千公斤的重量。我說我不相信,反正我不想做這種試驗,尤其是那條繩子上繫著的是我自己的生命呢。他說可以給我寫一張書面擔保。我說那倒無關緊要,我就把繩子買下來了。他對我說,唯一的困難是打結頭。麻繩很容易打結,結頭也結實,因為麻繩不滑,打的結不會松,而用尼龍繩打結,可就不那麼容易了,需要打一種特別的結頭。會打結也是一種藝術,有的專題論文就是教人打結的技能的。不過,要是你沒有耐心學,也可以隨便打個結,然後用蠟燭的火苗在結頭處加熱,這樣,尼龍結就黏住了,結頭也就不會鬆開了。
當天晚上,我就在繩子上打了好多結,差不多每隔半米就打個結頭。然後,我把繩子的一頭固定在暖氣的一個散熱器上,用蠟燭火苗把繩子的結頭黏住了。我房間的窗子朝著我住的樓房前面的院子,我住在八層,確切地說,那院子是三幢樓房合圍而成的,像口井那麼深。天一黑,我就把紅網襪套在頭上,再穿上讓人特製的一套貼身的紅色運動衣。然後,用尼龍繩的另一頭從胳膊下面綁住我的胸部,用蠟燭火黏住結頭。終於我開啟窗子,跳到窗臺上站住。我本想一頭栽下去,一下子蹦到對面樓房的牆簷上,可這是我第一次當「蜘蛛俠」,還是謹慎點兒為好。我雙手緊緊地抓住繩子結頭,開始慢慢地往下滑落,順著打好的結頭一個結頭又一個結頭地往下滑,手上戴著賽車運動員使用的紅色漏孔防護手套。
但我突然脫手了,儘管繩子上面有結頭,我還是栽了下去,懸空吊在距地面十來米高的地方。幸好結頭沒有鬆開,繩子也沒有斷,真懸哪。不過,應該承認,凌空落下去時那種興奮的感覺是很奇妙的。一切都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我當時興奮的程度簡直難以用言語來描述。沒有親身體驗過的人是難以想象的。不過,在繩子頂端懸空吊著的那個滋味可不好受。我墜落時,那最後感到的突然一扽,腰背上被繩子勒得疼極了,而且滑到繩子頂端回彈時,我的腦袋撞在三層樓的一家窗臺上了。
黑暗中,我半死不活地吊在院子裡,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額頭上淌著血,胸口的繩子勒得我透不過氣來。等我恢復元氣後,我再也沒有力氣順著繩子爬回我自己的視窗去了。於是,我決定去敲近旁三層樓一戶人家的窗子,屋裡亮著燈,裡面住著一對年邁的夫婦。我本來擔心他們看到我這一身「蜘蛛俠」的打扮會嚇壞了,說不定還會剪斷掛著我的繩子呢,那我就完了。可萬萬沒有料到,這兩位老人熱情極了,面對我這個「蜘蛛俠」並沒有感到任何驚訝。他們摘去了我頭上的紅襪子,給我額頭上的傷口敷了藥,然後還請我喝了杯茶。
繼那個倒霉的晚上那次失敗之後,我又繫著那根尼龍繩子往院子裡跳,嘗試過兩次,可惜結果同樣很糟糕。最後一次我還把一隻胳膊給摔斷了,醫生說我得上四十天的石膏。在辦公室裡,我只好說自己是在過馬路時讓一輛摩托車給撞的。看來,今後很多年之內,我都不能再做這種嘗試了。於是,我當「蜘蛛俠」的夢也就此結束了。
昨天早晨,我從家裡出來時,住在同樓的一個小男孩走近我,他對我說:「我知道,你是‘蜘蛛俠’。」我對他微微一笑,什麼也沒說。當時我真想哭出來。
每天晚上,當我獨自待在家裡時,我有時穿上那身紅色運動衣,頭上套上那隻漏孔的紅襪子,以此來安慰自己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