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

銀頭 路易吉·馬萊巴 第1頁,共1頁

從一些細小的跡象我察覺到她有感到厭倦的徵兆。從外表上看,瑪格麗塔還是像往常那樣親切溫柔,晚上我們出去時,她幫我挑選領帶,要是我累了就由她來開車;要是我們出去旅行,她就精心地準備行李;我要替自己買鞋或衣服時,她總陪著我,而且每年聖誕節她都送我一件能使我稱心的禮物。不過,我注意到某些現象:當我說話時,她老是心不在焉,而且往往答非所問;晚上,如果就我們倆單獨待在家裡,她總顯得不那麼高興;早晨,我們倆用餐時,她從來沒話可說,只顧瀏覽報紙的標題。我們之間的談話變得乏味了,而且已經侷限於談些瑣碎的小事。以往我們常常暢談各自的看法,談論我們看過的書,議論議論政治,或者對我們的朋友們說長道短。我還注意到一點,每次我們出去看電影或是看劇,瑪格麗塔總是要打好幾個電話,約個朋友陪我們一起去,一旦我們上床睡覺,她總說頭疼。還有,她老是犯困,老是感到疲憊,沒完沒了地睡覺。應該說,我們的婚姻當初是十分美滿的,但自從我們的兒子開始疏遠我們,更願意與他的夥伴們在一起以後,我們就天天陷入一種疲憊、睏倦的氛圍之中,也可以說是厭煩了。瑪格麗塔與我在一起感到厭煩,她對我的厭煩程度直接使我對她也產生與之成正比的厭煩。於是,我暗自思量,為了避免發生即將面臨的婚姻危機,是到了我該採取一些措施的時候了。

一起出去作一次旅行怎麼樣?我提議去印度,但她對印度絲毫不感興趣。我試著提議她去埃及看金字塔,去里約熱內盧看狂歡節,去非洲的塞席爾群島,去挪威的峽灣,自駕小汽車去西班牙,或到巴黎去玩一個星期。但對我提出的每一個建議,瑪格麗塔都撇嘴。於是我明白了,旅行不是挽救我們婚姻的辦法。與此同時,她除了睏倦、疲乏之外,夜裡還總做噩夢。半夜裡我常常被瑪格麗塔吵醒,她在夢中煩躁不安地大喊大叫。她常常夢見一箇中國人想強暴她,或是一個黑人用鞭子抽她。前天夜裡,她夢見我在餐廳的吊燈上吊自盡了。還有,她大白天就犯困,經常看著電視就睡著了,可我們一上床睡覺她就失眠,開始一個勁兒地吃安眠藥。睏倦是神經系統緊張不安的徵兆,而神經系統的緊張不安又是婚姻危機的徵兆。

我試圖讓她對我的工作感興趣。我在一家大石油公司負責對外關係,也可以說是搞外事聯絡以促成生意洽談的。我可以過問具體的業務部門,諸如國際協定、業務研究、機械承包、技術交流、金融投資運作等。當然,每個部門都有一個專門的辦事機構,但我的任務是協調和管理公司的各項創議。我這個部門的主管快要退休了,也許以後由我頂替他的位置。我與瑪格麗塔談起此事,她卻不以為然地說:「誰叫你這麼做的?你掙的錢已經不少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自討苦吃,自找麻煩。」好吧,就聽她的。我這樣做原本是為了她,為了實現她的奢望,但是,我明白了這也不是挽救我們婚姻的正確辦法。

在某些情況下,男人得獨處,得在自我孤寂中自己做出決定。我對自己說,要是我們的婚姻已處於危機,採取外部的辦法去解決是無濟於事的,必須通過與我們的婚姻關係有密切相關的途徑去解決。於是,我決定設法激起她的嫉妒心。我不知道是誰說的,嫉妒是婚姻的調味品,不知道是莎士比亞,還是皮蒂格里利說的,不過,這話應該是一點不假,因為我的直覺也說明了這一點。莎士比亞和皮蒂格里利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的直覺。就這樣,我決定激起瑪格麗塔的嫉妒心。

我採用了傳統的策略:與女秘書勾搭。我的女秘書雖然辦事得力,十分聰明,但不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有魅力的姑娘,所以我就把目光盯在拉丁美洲處一個我下屬的女秘書身上了。她是個瀟灑豁達的姑娘,她在多種場合對我表示過好感。我請她到拉尼耶飯館吃午飯,那家飯館的人都認識我,我與瑪格麗塔和朋友們常去那裡就餐。可是後來,我改變了策略,我盤算著:為了裝出背叛家庭的樣子,我不能做得太明顯、太露骨,第一條準則就是要謹慎。

我找了個似是而非的理由,但對瑪格麗塔來說也不過分。我對她說,最近我有許多外國客戶途經羅馬,而且我開始每星期在外面過夜兩三次。可瑪格麗塔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起疑心。我屬下的那位女秘書叫喬婭,我與喬婭在臺伯河對岸和羅馬阿比亞古驛道上的幾家飯館吃飯,在那裡我們可以混雜在那麼多人裡,飯館裡顧客嘈雜的說話聲與外面攤販的叫賣聲攪混在一起,使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更強烈的親切感。喬婭與我一起出去好像顯得很高興,我們在桌位上每次都待到很晚,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提議我到她家去喝杯威士忌。我覺得這很自然,再說,既然我要裝出背叛我妻子的樣子,她的邀請應該說很是時候。

原來我擔心喬婭住的一定是那種簡陋寒酸的小屋子,單身姑娘通常安身的一個狹小骯髒的蝸居。她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錢,更沒有足夠的情趣去搞一個像樣的家。我結婚之前倒是經常出入這樣的蝸居:有些姑娘在她們自己的床上要她們幹什麼都樂意,但決不願意睡在一個單身漢的床上。我始終弄不懂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總之,我原先滿以為喬婭也一定住在那種簡陋、狹小的套間裡:磚石地板上鋪著蒲草蓆,牆上掛著過時的招貼畫,床上鋪著尼龍床單,有一個用來煮麵條或者咖啡的小煤氣爐。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看到的是一個小套間,不過視窗對著萬神殿,客廳裡陳設著古老的傢俱,地上鋪著幾塊漂亮的地毯,起居室掛著兩幅漂亮的十七世紀的靜物寫生畫和一些古老的影印畫,還有布拉克、馬蒂斯和封塔納的石版畫,在小巧玲瓏而又舒適的小房間裡,放著一張漂亮的拿破崙時代風格的寬敞的單人床。上了蠟的鑲木地板上鋪著一塊豪華的花地毯。這姑娘一定是出身有教養的名門望族,有相當的文化修養。屋裡還珍藏著相當多的世界名著,其中有很多是法文原著,還有一些義大利作家的新作。總之,她是能引起我妻子嫉妒而又能使我設計假裝背叛的理想的姑娘。因為我是在假裝背叛瑪格麗塔,這是問題的關鍵。我還是眷戀著瑪格麗塔的,我開始向喬婭求愛,只是為了挽救我們的婚姻。

姑娘先是請我喝一杯放了冰塊的威士忌,然後問我是否想聽聽莫札特或韋瓦第的音樂助興。言下之意呢?我自問道。我說,我要聽韋瓦第的,當然是韋瓦第的作品了。她放上了斯圖加特交響樂團演奏的《里拉琴》(九號作品,十二小提琴協奏曲)。她是故意選這組曲子,目的在於:這組協奏曲會讓我感到一種微妙的刺激,每次都會使我像服了毒品似的興奮和樂觀。我們坐在長沙發上待了片刻,後來我很自然地把一隻胳膊搭在她的肩上,然後我就去吻她。我吻了她。喬婭緊緊地摟住我在沙發上輾轉,還發出一種奇怪的哼哼唧唧的聲音。於是,沒過幾分鐘,她就把我搞到那張具有皇家風範的床上去了。我根本沒想過,她那溫文爾雅的外貌後面,竟蘊藏著一種那麼強烈的性感。一場地震。

我生性忠厚老實,我憎惡通姦。我深信一次背叛本身,就意味著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許多婚姻就是這樣宣告破產的,而且夫婦中另一方在寬恕了對方之後,只要一有機會,就少不了報復。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可我的情況與一般通姦不能相提並論,那是一種精心設計出來的作假,目的是為了激起我妻子些許嫉妒的火花,從而使我們夫婦關係重新獲得生氣而得以鞏固。我與喬婭肉體上的交媾,在我那幅為挽救婚姻所採取的策略的宏大藍圖上,僅僅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而已。

自那天晚上之後,我想,我是不是裝得太過頭了。不,我只是為了順應當時的情況,因此,我沒有什麼可自責的。我越是投入,裝得越像,瑪格麗塔就越有可能以所有的女人都具有的那種直覺,察覺到我的背叛,而最後從麻木不仁中覺醒過來。可是,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我與喬婭乾脆每星期幽會兩次,星期二和星期四,但瑪格麗塔壓根兒不起任何疑心。我對她說,星期二和星期四有阿拉伯客戶到羅馬。是固定的日子?她問。我那麼含糊其辭地回答說,是的。誰聽了都會起疑心的。可是瑪格麗塔卻說,那太好了,那兩天她可以安排與女朋友玩橋牌。

每星期二和星期四我都是夜裡一兩點鐘回家。我發現,瑪格麗塔總睡得很安穩,她不再做噩夢,也不失眠了:我想,可能是打橋牌使她的神經放鬆了。現在就差稍稍使她產生一點嫉妒心理了。實際上,這也是我與喬婭逢場作戲的全部目的。當然,與一個像喬婭這樣富有激情的性感的姑娘有了關係之後,我就很少有精力再奉獻給瑪格麗塔了,但這也並沒有引起她的懷疑。我只好堅持繼續假裝下去。一天,我把一個小包忘在門口的桌子上了,裡面裝有要送給喬婭的一條開司米圍巾。瑪格麗塔開啟看了,等我下班回家時,她問我那禮品是送給誰的。我本來完全可以輕鬆地回答她,讓她相信是送給她的,我卻說是送給我一位阿拉伯客戶的太太的。瑪格麗塔重又仔細地封好包,就這樣,第二天我把它帶給了喬婭,我與她在上班時也能見上幾次面。

自然,時間一長,我的同事們發現了我與喬婭之間的曖昧關係。但當瑪格麗塔往辦公室打電話或到辦公處來接我時,他們都特別注意,絕不洩露半個字。過分的謹慎小心的結果,恰恰是延長了我希求激起瑪格麗塔嫉妒的時間。但我沒有失去勇氣,我是個十分有耐心的男人,這一點正是我在跟阿拉伯人打交道中學到的,除了星期二、四這兩天外,我真的會見阿拉伯客戶。就這樣,每星期與喬婭的幽會一直持續下去,我們一起去飯館進晚餐,還時常到羅馬郊外遊玩,然後就去她家,而且我們很快就上床一起睡覺。

我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年,我不禁自問,我要裝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瑪格麗塔的態度使我茫然。我經常不在家,而且深更半夜才回家,還有我總是心不在焉,但她對此卻若無其事,我現在也變得有些分心和走神了。我深感,瑪格麗塔對我們的夫婦關係已完全麻木和無動於衷,可我曾一直把這種關係看得高於一切。而現在,我自己對此也時常表現出無動於衷了。但那是短暫的精神狀態,因為實際上我始終迫切地期望瑪格麗塔會對我產生嫉妒。

四月份,我得去柏林出差,要籌備公司總經理與西德企業家們的會晤事宜。以往幾次這樣的旅行,我都是帶瑪格麗塔去的,但這一回我帶喬婭去。她是個媚人的旅伴。上午,我一般都有會,商定會晤的議題,收集檔案材料,擬定工程日程表。下午,我們就一起去夏洛滕堡的公園散步或是參觀博物館。我們有兩次到文物博物館的地下室,參觀希臘人、伊特魯里亞人和羅馬人收藏金銀財寶的地下古堡,那些地堡都裝有鐵門。我心裡明白,我們離羅馬這麼遠,現在我的假裝對於我原來為自己設想的目標已根本無濟於事,而離家又那麼遠,致使我們相互投入對方的懷抱。這樣,不僅在夜裡,有幾天下午我們也關在旅館的房間裡尋歡作樂,直到我們搞得精疲力竭入睡為止。柏林的大都市氣氛對人很有刺激,社會的墮落和人們的驕奢淫逸大大激發了喬婭的性想象力。但我頭腦裡始終想著與瑪格麗塔的夫婦關係問題。

等我回到羅馬後,我疲憊不堪,面容憔悴。瑪格麗塔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但她想這是工作勞累所致,不是有別的緣由。儘管我做了不懈的努力,我已覺察到我們的夫婦關係已冷落到極點。我們之間已沒有歡樂,沒有激情,沒有愛情。這是可悲的現實。奇怪的是,在這種情況下,瑪格麗塔卻比以前精神,而且還稍稍發胖了,甚至顯得更活潑、快樂了。她彷彿在走自己的路,我對她來說,好像不存在似的。她對我始終很客氣,也很親切,但看得出來,這種客氣和親切只是表面現象,像是履行夫婦之間的習常禮節,她是為了求太平才不得不這樣做。

我與喬婭繼續每星期見兩三次面,柏林之行後,我們的性行為更加充實,花樣更多,更富有想象力。方式和動作有時是事先設想好的,有時則是即興發揮。喬婭在床上有一種無限的想象力,有一種驚人的素質。瑪格麗塔繼續玩她的橋牌,至少在我沒發現她有一個該死的情人之前,我是這麼認為的。一次純屬偶然的發現,令我感到十分震驚,因為我萬萬沒有想到瑪格麗塔竟然會背叛我。

儘管我有良好的願望,儘管我用盡心計想竭力挽救我們的婚姻,儘管我挖空心思地假裝背叛她只是藉以激起她的嫉妒心,我沒曾想到,瑪格麗塔真的背叛我了。事情竟然就這樣發生了。到了這種地步,我們的婚姻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徹底的崩潰。

我沒有幹出任何悲劇性的舉動,我竭力剋制住想訴諸暴力的本能的衝動,因為在這種時候,很多男人都會失去理智。在喬婭的幫助下,我強制自己忍受了侮辱和委屈,剋制了憤怒和痛苦,在這種情況下,喬婭對我來說,是一位珍貴的伴侶。沒有她,我真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我與瑪格麗塔決定分居,我們提出分居時的態度不算很友好,但都像是有修養的文明人。我把位於羅馬市中心的那套住所留給了她,在那裡我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那房子有三套衛生裝置。我去與喬婭住在她自己的房子裡,房子很小,但挺舒適。在那裡,我將盡力把那長時間令人心力交瘁的逢場作戲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