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地區裡所有的房子像人一樣都有名字。我在阿布扎比的那所房子叫做「美洲豹之家」,而因為我自從出生後就住在這裡,許多人都以為美洲豹是我的別名。實際上,這個名字跟房子一樣古老,十分的古老,他們對我說,在「海盜的海岸」的地名志裡,乃至在整個阿拉伯,美洲豹這個詞很常見。我曾經納悶,為什麼偏偏叫美洲豹呢,它在這一帶是一種陌生的動物,生活在大森林裡面,不是生活在沙漠裡,它喜歡樹蔭和綠色,不喜歡那些地區裡的沙漠和陽光。
對於所有一切事情,抑或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有一種解釋。事實上,在十分遙遠的時代裡,似乎這個地區確實是全被森林覆蓋著,後來被人類開墾出來,森林被改造成肥沃的耕地和水田。而且人們說,過分的灌溉最終就使土地變得貧瘠,因為水會融解並帶走所有的礦物鹽,就是說,所有能使土地肥沃的成分。而就是這樣,經歷了幾個世紀的過程,被廢棄的乾旱的土地就漸漸變成了沙漠。
那些十分古老的森林在被開墾之前,很可能有野生動物棲息在裡面,其中就有美洲豹。這就是為什麼至今美洲豹這個詞還出現在阿拉伯的地名志中,儘管美洲豹在整個阿拉伯已經銷聲匿跡了。駱駝的歷史正好相反。你們倒是說說,為什麼在阿拉伯古文獻中從來沒有提到過駱駝,可是阿拉伯卻到處都是駱駝呢?實際上,阿拉伯古文獻來自一些古老的傳說,當這些地區覆蓋著森林的時候,人們知道在森林裡有美洲豹,而沒有駱駝。
我說的所有這些有關森林和沙漠的話,是為了解釋我們阿拉伯人有著雙重的自然天性,「樹蔭的天性」使我們熱愛植物的清涼和綠色,「陽光的天性」卻使我們嚮往乾熱的沙漠、沙子、熱風以及燒灼皮膚烤乾舌頭的灼熱陽光。一個歐洲人懂得人們怎麼熱愛植物界,但搞不懂怎麼熱愛沙漠。相反,在沙漠中生活或跟沙漠接觸了幾千年的阿拉伯人卻學會了熱愛沙漠。在某種情況下,對於阿拉伯人來說,沙漠簡直變成了一種不可缺少的毒品。
石油改變了我們這些地區很多事物,意想不到的失衡的財富改變了我們的城市和鄉村的生活。在許多情況下,可以說,石油也改變了大自然。以往有乾旱的土地和沙漠的地方,現在卻有了樹林和英國式的草坪。有錢能得到,或者幾乎能得到一切。我們運進來船隻,裝載著從豐饒的歐洲地區尤其是從義大利挖掘出來的土壤。我們進口從卡普阿地區運來的火山土壤,以及從翁布里亞地區種植栗子樹的土壤。火山質地的土壤適合所有的植物種類,種植栗子樹的土壤尤其適合種花。我用翁布里亞地區的土壤建造的花園枝葉繁茂,不過,我鄰居為了節約起見,他們買了來自希臘的土壤,他家花園的樹木也碧綠青翠。水是我們從兩三百米深的自流井裡汲取的。從這個深度取到的是水,從一千米以上的深度取到的是石油。
現在我們在阿布扎比全都住在十分清涼的房子裡,因為有空調,四周環繞著綠色的樹蔭。總之,有了財富,我們能滿足我們想生活在綠色植物界中間的古老願望,不過,那樣的生活並沒有抹殺我們那種熱愛陽光和沙漠的第二種天性。我這個歲數的人不能抵擋傳統的誘惑力,這可是我很多年來羞於啟齒的事情。就這樣,我們在這個人工花園裡生活了將近十來年,之後,我感到自己還有想滿足「第二個天性」的需求,就是我稱之為「陽光的天性」。起初,我跟我的同鄉人一樣,都以為住在這鮮花盛開的綠葉蔥蔥的花園裡是一種巨大的成功,能滿足我的要求,然而我內心卻始終覺得還缺少什麼,這種空調給予的涼爽和綠樹成蔭下的生活對我來說還不夠,不能完全令我滿足。總之,我根本不相信那是正確的選擇,於是,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令人我的朋友和同鄉們驚詫不已的事情。
在阿布扎比這裡,像歐洲人那樣,到鄉下的住宅或在用石油賺的錢建造的豪華別墅裡度週末的習慣也很普遍。一個星期六,我沒有坐汽車去我鄉下的別墅,而是騎上幾天前在市場上買的一匹馬,出發前往沙漠(alrimal),用我們的語言表達就是「沙子」的意思,後面跟著一輛裝滿儲備物品的小車和一群母羊。經過在陽光下三個多小時的跋涉,在兩位年輕力壯的僕人幫助下,我在沙土中搭起了帳篷。晚上我親手擠羊奶。我把羊奶做成乾酪,我在炭火上烤生長在沙土下面的肥草,我像一千年前我們的祖先那樣進食滋養自己。我在帳篷裡睡了個好覺,相反,在城裡我夜裡通常總難以熟睡安眠,而在這沙漠中的帳篷裡我一夜睡到天亮,身上蓋著車上帶著的粗羊毛被,抵禦夜晚的寒冷。在我看來,睡眠是顯示人的身體和精神狀態的徵兆。不安的睡眠經常隱藏著某些疾病和精神上的不適。當我自己內心平靜與世無爭時,我就會做稱心如意的好夢。
說來也許很奇怪,但是我在沙漠中那第一個夜晚所做的夢,是在一個花團錦簇的綠洲裡,那裡的花朵開得像傘那麼大,樹上長滿了鮮嫩香甜的果實。我坐在那些花簇中吃著那些果子,感到十分愜意。說到此,膚淺的觀察家一定會說,何必去沙漠裡夢見花草樹蔭呢,我完全可以待在自己家的花園裡,那裡真實的花草樹木比比皆是,無須做夢見到它們。可那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沙漠激發人的某些慾望,慾望本身變成了一種快樂,因為沒有慾望的生活不是幸福的生活,我們古代的詩人們也是這麼說的。
那個星期六第一次去過沙漠之後,接著的每個星期六,我幾乎都去沙漠裡過週末,就是歐洲人說的weekend。我騎著我的馬兒,帶著帳篷和能產出多泡沫羊奶的小小的母羊群,行走在浩瀚的沙漠裡。在跋涉途中,我不止一次地遇見在沙漠油井上工作的歐洲人,他們是向相反的方向跋涉,是到城裡去度過他們的週末。在沙漠裡我又多次夢見過繁茂的樹木、清澈的水泉、碩大的花朵和鮮嫩的蔬菜。我認為以這種方式可以滿足人對森林和沙漠的雙重天性需要,這樣的天性存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我想說的是我們阿拉伯人。
起初,我的朋友們嘲笑我說,瞧那個瘋子,竟然去沙漠裡過週末。後來有幾個人出於好奇,要陪同我一同前往,另一些人想自己嘗試嘗試,而如今,我看到每個星期六有那麼多小車隊從城裡出發,去到我們沙漠最乾旱的地區搭起帳篷,倘若偶然遇上沙塵暴,他們就開心之極,回來時津津樂道地講述他們歷險的經過,就像戰勝了海上風暴返航歸來的水手似的。
可惜時尚會侵襲人的思想和事物。如今可以看到一些家庭乘坐越野車或索性乘坐備有冰箱和空調的房車出發去沙漠。他們帶著放在塑膠容器裡的羊奶,然後把廢紙扔在沙漠上,那裡到處是扔掉的塑膠容器、啤酒瓶或可樂罐頭。總之,他們正在汙染至今還尚未被汙染的沙漠,過不多久,人們就找不到一米乾淨的沙土了,而我也得乘坐飛機到撒哈拉大沙漠去度過我的週末了,就像我的那些酷愛大自然的朋友們已經開始做的那樣。人們告訴我說每天黎明時分,當清晨的陽光照亮了被露水滋潤的沙地時,撒哈拉沙漠會反射出彩虹般絢麗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