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又天天早晨去公司上班,不經常到新羅馬的湖邊去散步了。我所在的研究室專管國家從中東地區購買和交換石油產品和其他副產品。我搞定了一項與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簽署貿易協定的計劃,把伊朗和伊拉克排除在我的貿易設想之外,因為凡是國名裡包含有「ira」這個詞的國家,我總是不太信得過。我責成公司的法律部門工作了一個多月,讓他們研究這兩個國家的貿易章程。然後,我讓人準備好購置供提煉的原油以及提供石油副產品的合同細目。副產品有滑潤劑、瀝青、石蠟、各種溶劑、鞋油和其他產品。我詳細說明了數額、日期、匯率、運輸費用、保險金等一切事項。
公司的銷售部主任大發雷霆。他認為我的合同絕對是憑空臆想的,預計的交流專案也是荒謬透頂的。再說,徵調公司的整個法律部門去研究這些純粹是瘋狂的合同,不僅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輕率行為,而且還嚴重地超越了我的職權範圍。
我解釋說,我的貿易構想可不是那麼荒謬的,我擬定的合同草稿是建立在精確的資訊和直覺之上的。
「哪些資訊?哪些直覺?」
貿易部主任把我召到他的辦公室裡,直截了當地審判了我,不得上訴,我聽了他開始說的一番話就明白了。
我啞口無言。我坐在他的對面,仰著頭,無話可說。我可不是那種對上司溜鬚拍馬的人,即使身處困境之中,我也會保持我個人的尊嚴。我們一言不發面面相覷了至少有五分鐘之久。
主任終於又開口說話了。
「您真的沒有什麼可對我說的嗎?」
於是,我對他講起了我那個有關想象的理論。說著說著,我看見眼前慢慢地升起了一道屏障,主任對我的論述是那麼地難以置信、驚詫不已和怒不可遏。忽然,主任心不在焉了,他點燃了一支菸,都沒問我是不是抽菸。我把這個舉動看作是一種惱怒,一種挑釁。我一下子失去了自信,我不知所云,不知道自己都在胡說些什麼了。
可是主任變得格外熱情,簡直像個保護神似的,他打斷了我的話,建議我去度假,讓我離開公司六個月,最好去鄉下。我對自己說,在此期間,不排除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能證明我的貿易設想是正確的。我沒有去鄉下,我重又沿著新羅馬的湖邊散步,指望能看到海豚。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丈夫講話顛三倒四的,但我並不是為此而提出跟他離婚的。實際上,我還是喜歡他的,儘管近來他言行怪異得都出格了。我心理的平衡能力、我良好的願望、我耐心的程度,容許我們的婚姻能夠像一部不能加速運轉、但可以承受起碼速度的發動機似的。我沒有提到愛情,因為愛情如今已是遙遠的記憶,已像是一輛被丟棄在路邊的破舊的汽車了。
每天早晨我駕車把他送到矗立著他公司摩天大樓的小廣場上,一種令人難堪的作假,在整個六個月的休假期間都這樣延續著。阿德里安說公司的研究室裡不能沒有他,說每天早上他都得去向頂替他的同事提出他的建議。我把他放在廣場的入口處,然後我就走了,有幾次我索性跟我的一位男友或女友上羅馬郊區,反正是為了散散心。可他並沒有進公司的大樓,而是從旁邊的一條路拐彎,沿著湖邊來回走著,期盼著能看到海豚躍出湖面來。可憐的阿德里安,誰知道這件事會怎麼了結。我可以回答的是:不會有太好的結果。
星期六和星期天不能裝著去上班,於是他求我帶他去湖邊,他說,看著水能讓他的眼睛舒服些。
既然他那麼喜歡水,我就有幾次試著想把他帶到布拉恰諾湖去。我們有一些朋友就在那個湖邊有一幢房子,他們可是讓他乘坐帆船在湖上兜風。毫無辦法,他根本不想去布拉恰諾湖。
「那個湖裡的水太深了,深水會令我頭暈目眩,猶如從我公司大樓的窗戶往外看一樣。我是一種超驗的動物,但是我需要雙腳著地。」
我跟阿德里安從未談起過他的神經衰弱。我們心照不宣地一致同意把它叫做是過敏性疲勞。為了假戲真做,我帶他到一位研究過敏性反應的專家那裡,那位專家給他做了近百次的試驗,最後,他發現阿德里安對洋艾過敏,那是一種帶香味的藥草,生長在亞平寧山上,那種草在羅馬是找不到的,在拉齊奧大區也沒有。
好幾天來,阿德里安又開始談論他的理論,並且說他正在為寫一本書收集筆記。我去他的檔案堆裡翻尋,找到了一本上面記有一些筆記的小本子,字跡絕對難以辨認。也許連字跡都不是,只是些虛假的符號,如今他的整個生活都是虛假的。我鼓勵他寫東西,因為我想讓一種新的託辭佔據他的頭腦,也許這能幫助他痊癒。然而,我錯了,他永遠無法治癒了。
有時候我們不到湖邊散步,而是坐在「湖上酒吧」的一張小桌旁吃一客冰淇淋,酒吧位於美洲大街盡頭。然後,我們重又沿著湖畔的人行道走,以回到我們那輛阿爾法33型的小汽車平常停放的地方,從那裡我們就可以回家。我漸漸地發現自己已不是阿德里安的妻子,而是成了他的護士,這可並不太令我高興。我還給他當司機,因為他已有好幾個月都不開車了。不過,這倒並不令我發怵,因為我很喜歡開車。
我早就料到,六個月的離職到期後,阿德里安是不能重新工作的,於是,他生存的壓力,而且是心理上的壓力,全都落在我的肩上了,可是我的肩膀似乎並不是那麼壯實。我揹著阿德里安去找一位心理醫生談。他說的話非常複雜,他說,他是一個在逃避生活的人,言下之意就是他是想逃避我,但這不可能,因為只要他有可能,恨不得從早到晚粘在我身上。然後,醫生說阿德里安是生活在非現實之中,我覺得這一點他倒是說對了,他還補充說這些精神病症會有斷斷續續的復發過程,總之是時好時壞,但不能指望他徹底痊癒。這我也早就心裡明白,當一個人掉入了那樣的井底,是再也出不來的了。儘管我對他很有感情,但我是不願意讓自己也掉進那口井裡去的。
昨天,我們照樣沿著湖畔去散步。但我們沒有到「湖上酒吧」吃冰淇淋,而是停留在一個在人行道上變各種戲法的老魔術師的臺子跟前。他先有兩三次把一疊塔羅紙牌拋入空中,每次他都在空中接住紙牌,重新又在手中理好牌。與此同時,他空話連篇地談論世界的幾何構成,依他看來,世界像他手裡的塔羅紙牌一樣是對稱地組合成的。
「這是塔羅紙牌中的‘女教皇’,這是‘命運的車輪’。」魔術師用戲劇演員的聲調說道。
「‘女教皇’並不是女性的教皇,而是一位辜負信徒們祈望的教皇,是不是?‘命運的車輪’帶來變化、旅行、永恆的迴歸,是不是?我們這裡有一位喜愛旅行的、周遊世界的、善於鑽營的教皇,但是最後他總是回到羅馬。」周圍的人冷笑著。阿德里安卻被他關於世界的幾何構成的說法所打動。
「小老頭兒並不傻。」
我想走了,因為我站累了,可是他強迫我一直待到魔術師撤掉蓋在桌子上的黑布,並開啟了一隻稜邊鑲銅的漆成綠色的大箱子。
「現在你們之中的一個人進入這隻箱子裡玩刀劍遊戲。」他盯著阿德里安說道,好像想讓他著魔似的。
阿德里安向前走了一步。
「我進去。」
當時,我本想往回拉他,但後來我想,任何一種超越常規的經歷都會有助於他神經的康復,這樣,我就由著他進了大箱子。「現在你閉上眼睛,儘可能地放鬆,盡力把自己化為烏有,就像睡覺似的。」
魔術師用不太準確的義大利語,並且帶方言的口音說了「放鬆」這個詞,而正當我在琢磨他是艾米利亞人還是倫巴第人的時候,他已把箱子蓋扣在阿德里安頭上,並從一隻帆布袋子裡抽出三把細長的刀劍,還兜著圈子亮給不多的觀眾看:幾個士兵、兩個印度支那女傭、兩三個帶著小孩子的媽媽。
「現在,請大家絕對安靜。」可是觀眾早已安靜下來了。「因為這種遊戲冒有風險,有危險。」魔術師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向我投來一種會意的目光以讓我放心。不過,我早已放心了,我壓根兒沒有想過阿德里安在那隻箱子裡會有什麼風險。
老魔術師拿起一把劍,閉上一會兒眼睛像是想集中精力,然後一個大動作就把劍插入箱子側面的一道縫裡,並把劍的頂端從箱子的另一邊露出來。
「一!」他隨著歡呼聲把一雙空手高高舉起來,大聲說道。
用江湖騙子同樣的禮儀,他把第二把劍插入箱子的另一道縫裡,也讓劍的頂端從另一面露出來。
「二!」
魔術師把最後那把劍拋向空中旋轉了一下,然後把它插入箱子的第三道縫裡。這時,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像是想在那麼緊張的魔術表演之後稍稍歇一下。
不多的觀眾靜靜地看著他,而且好奇地朝穿透的箱子掃了幾眼。魔術師又向我投以會意的微笑,很快從箱子裡拔出那三把劍,最後,用一種故弄玄虛的動作開啟了箱子蓋。我見他臉色發白,待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裡面看。我即刻想到他那驚奇的神態乃是他表演的一部分,於是我平靜地走近箱子也往裡面看。箱子裡面是空的。
「上帝啊,我的丈夫呢?」
魔術師伸開雙臂無言以答。然後,他嘴裡結結巴巴地嘟囔些什麼。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我都來不及做些什麼。老魔術師費勁地抬起箱子把它裝在他身後的一輛三輪摩托車上,然後收拾起黑布、放刀劍的口袋和一塊鋪在人行道上的小地毯,把一切都裝在三輪小摩托車上。最後,他開動馬達,飛快地離開了,連觀眾投擲的錢幣都沒有撿走。當時我都沒有心思記下那輛三輪摩托車的車牌號。
這一切都發生在昨天早晨。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阿德里安,他沒有回來睡覺,也沒有來過電話。我不知自己該怎麼想,該怎麼辦,不知是否該等他回家來,是不是該向警察報告他的失蹤,是不是該把自己看作寡婦。我對誰都沒說什麼,因為我深知沒有誰會相信我。唯一可以與之講述的人就是阿德里安自己,我想象當魔術師把劍插入箱子裡去的時候,阿德里安是消失在虛無之中了。可阿德里安已經不在了。我感到遺憾,因為我想向他確認他的理論,而且我想告訴他,我的想象是出於對他的一番深情,是想保護他,絕對沒有任何想擺脫他的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