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不必。」
他說了一些「我尊重您啊」之類的奇怪的話。我們沉默許久,然後,他說,下雨了,現在,漂亮的雪就要全部融化了。我說,我不喜歡雪,卻忽然變得連自己也不那麼肯定。我不喜歡雪,是因為一下雪,孩子們就都穿得厚厚的,我得花上整整半個小時幫他們脫掉外套。還有,他們的靴子會弄髒屋子。我小時候喜歡過雪,那時,我喜歡過許多東西。我覺得自己整個晚上都在抱怨這,抱怨那,他說他喜歡什麼,我講我不喜歡什麼。他一定覺得我是一個消極頹廢、憤世嫉俗的老處女。我也許真是這樣。我說,我不喜歡城裡下雪,因為一下雪,馬上就會有人在街上撒融雪鹽,然後就……我想象同帕特里克一起滑雪橇的情形,他坐在我的背後,大腿緊貼著我的身子,我能感到它們的溫暖。他用雙臂抱住我,抱得很緊,他把臉探進我的頭髮,我的脖子能夠感覺到他的呼吸。他在我的耳邊喃喃細語。突然,他毫無上下文地說我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女人,他很高興能夠認識我。這是我沒料到的。
「我們明天能見面嗎?」
「週六是我探望父母的日子。」
我說,如果願意,他可以星期天來我家吃晚飯,我無所謂給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做飯。我還補充了一句,我喜歡做飯。至少還有一件事情是我喜歡的。道別時,他又吻了我的手。
我無法入睡。我聽見他來回走動,梳洗,上廁所。他友善,細心周到,很有禮貌,可他笑的時候,讓人有點害怕。人們總是懷疑善良的人,這實在可悲。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頭疼,嘴裡有一股苦澀的味道。吃早飯時,我便已開始翻閱菜譜。我說了我會做一些家常便飯,可現在,我想給他留下深刻一點的印象。現在這個季節,商店裡買不到什麼像樣的東西,蔬菜大多是從老遠的地方運來的,肯亞的豆角,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還不如買速凍蔬菜。傍晚的時候,我因為一件小事同父親吵了一架。
星期天,我花了一整個下午在廚房準備晚飯。樓上沒有一絲動靜,帕特里克也許出去了。六點整時,門鈴卻響了。他送了我一大束鮮花,又吻了我的手。我希望這不是他慣用的什麼花招。我沒有大得能夠裝下那束花的瓶子,就先把花放進浴室的一隻塑膠桶裡了。很少有人送我鮮花。其實,從來沒有人送花給我,我自己也不買,很多鮮花是從第三世界國家運來的,農藥會使採摘鮮花的男人失去生育繁殖能力。現在,我非但不感謝他送花給我,反倒又變得如此消極悲觀。
吃飯時,他一再地說飯菜如何美味,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菜確實做得不錯,我挺會做飯。您還很會做飯,他說我太完美了。我差點笑出聲來。我沒法把他的恭維當真,那聽起來總像是有人在學舌,在重複一些從大人那兒聽來的話。但我好像真的打動了他,只是,我無法想象這從何而來。我每次開始說話,他都會停止用餐,睜大眼睛看著我,他還記得我說過的每一件事。他知道那麼多我的事情,而我對他卻一無所知。
後來,我們坐在沙發上,他笨手笨腳地把酒灑了,我差一點拍了他一巴掌,就像看到孩子淘氣時那樣,幸好,在最後一刻剋制住了。我一邊走進廚房去取鹽和礦泉水,一邊想象怎樣把他的褲子扒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揍上他一頓。
那塊酒漬當然去不掉了,永遠也去不掉了。買白顏色的沙發也真夠愚蠢的,可我就是喜歡我的白顏色的沙發。沙發是我在弟弟死後買的,它多少跟他有些關係。帕特里克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吃力地把酒漬弄乾淨,他千道歉,萬道歉,說會給我買新的沙發套,但我還是非常生氣,很快便說,我得睡了,明天還要上班。他站了起來。在門口時,他又用一種難過之極的眼神看著我,道了最後一聲歉。行了,行了,我說,都過去了。我們沒有提再見面的事,他什麼都沒說,我還是有些怏怏不樂。
我問自己,他是不是也能那麼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現在淋浴時,我會突然覺得自己赤條條的,上廁所時也會鎖上門,有時,為了不讓他聽見我的聲音,我也不抽水。我的腎臟不好,必須多喝水,所以得經常上廁所。總之,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發出的聲音有多大。比如,我會穿著鞋子在屋裡走動,吸塵時會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有時還會自言自語地訓斥自己,或者哼唱童謠。這些毛病,我必須馬上統統改掉。我買了一雙軟底拖鞋。失手將一隻玻璃杯掉到地上砸得粉碎時,我靜靜地聽了好幾分鐘,看樓上有沒有動靜。可上面靜悄悄的。
他離我那麼近,天知道他都會做些什麼來竊聽我的行蹤,這讓我無法忍受。我開始經常出門,去咖啡館,或者去散步。天氣又重新轉冷,我得小心別感冒了。去年,我得了膀胱炎,康復得慢,還得服用抗生素,好幾天上不了班。事後,雅娜柯和卡琳還風言風語地說是膀胱炎啊。她們的腦子裡只會想到這一件事情。
三天過後,我剛回到家,帕特里克便按響了門鈴,他之前一定是在等我。他拿著一個新的沙發套和一隻包著禮品紙的盒子。幫我一起換沙發套時,我們的手碰到了一塊兒。盒子裡是一隻煎魚用的平底鍋。上次吃晚飯時,我說過還缺只煎魚鍋,他就給我買了一隻。這種款式的鍋子可不便宜。
「你瘋了吧,真的沒這個必要。」
「為了彌補我給您帶來的麻煩。」
他微笑了。然後,我們接吻了。這是第一次,我也說不上是誰主動,就發生了。他的吻有些貪婪,他用嘴唇套住我的嘴,然後一閉,一合,像要吞了我似的。他一直牢牢地抓著我的雙臂,我感覺到他的力量,無法動彈。我說,他不該那麼用勁,他立刻鬆開我說對不起。事實上,他一直不停地在為這為那道歉。我們接吻這件事似乎讓他有些尷尬,我覺得他沒有接過很多次吻。我想象他如何脫下我的衣服,如何在新鋪了套子的沙發上跟我做愛,精液留下的痕跡可永遠去不掉。我怎麼儘想些如此無聊的事情呢。可他只是看著我。
他已經回到樓上,我還在想他。我對他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屋裡的擺設是不是屬於他的,他是在這兒常住,還是暫居。我不知道他姓什麼,年齡有多大,做什麼工作。他似乎不缺錢花,能送我那麼貴重的禮物。我在想,雅娜柯和卡琳如果看見我們在一起時,她們都會說些什麼——她現在徹底瘋了,或者——她本來就無藥可救,或者——她花錢養他,他在利用她。可我卻總是有利用他的感覺。
我們現在每隔兩三天見一次面,有時他下樓,有時我上去,我們總是能馬上知道誰回家了。有時,我們也會在電話上聊幾個小時,這時,我會突然無法確定是通過話筒,還是透過天花板聽到了他的聲音。
我覺得我們共進晚餐時,酒總是喝得很多,可我卻從沒見他醉過。我們像相識已久的朋友那樣交談,只有在告別時才親吻。這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是我主動舌吻,主動撫摸他,然後,他也開始撫摸我,但只是用指尖撫摸我的臀部和我的腰。我的腰有時會隱隱作痛。有一次,我把他的一隻手放到我的胸前,手一動不動地在那兒滯留了一會兒,然後縮了回去。我想,他還需要時間,可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當然沒有這麼說。我說話時已經變得小心翼翼。我觀察他。我豎耳傾聽。
他有時一整夜都不回家,那時,我便無法入睡,我留神傾聽,第二天早晨就累得要命。我討厭自己這樣,卻無法自制。我們下一次見面時,他卻會主動告訴我自己去了哪兒,父母的家,或者他從未跟我提過的朋友家。他一定察覺到了我的疑心。
上班時,雅娜柯問我怎麼了,是不是病了,我看上去很累。我只說了一句沒睡好,就不再多言。我瘦了,提不起胃口。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雅娜柯說,她想跟斯特凡分手,這是她的另一個新年計劃,他還不知道。她向我傾訴煩惱,誰都愛跑到我這兒訴苦,可當我想給她們一些忠告時,她們就又不愛聽了,說,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卡琳的心情糟透了,可又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實在讓人受不了,對孩子也這樣,直到一個孩子哭了起來,她也跟著一塊兒哭。
帕特里克說,他真的很喜歡我,他根本配不上我,然後,再次吻我,身體卻跟我拉開了距離。我心想,他的身體是不是有問題,他看上去挺結實,不過,這不能說明什麼。現在,失去效能力或效能力衰退的男人越來越多了,精子的質量也越來越差,這都要怪那些從塑膠瓶進入瓶裝水裡的雌性激素。
我給自己定了一個期限,如果他到月底還下不了決心,我便全身而退。可是,下什麼決心呢?我連自己都不知道我期待什麼。期待他撕下我的衣服,把我推倒在沙發上?肯定不是。期待他敞開心扉,向我傾訴,哪怕就幾句,也夠了。
第二天回到家,我聽到樓上傳來萊昂納爾·裡奇的專輯《你好》,音量比平常大。我給帕特里克放過一次這張唱片,他肯定也買了。他在等我,這是他迎接我的方式。我期待著他現在就給我打電話,或者來我這兒。我聽見他離開房間,鎖上門,下樓。但他沒有停下腳步。接著,大樓的門嘭的一聲關上了。午夜過後,他才回家。我聽見他的腳步聲,步伐緩慢,地板吱吱作響,有一瞬間,我覺得那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但這不可能。之後,一片寂靜。寂靜是最叫人害怕的,我無法入睡。我已經有好幾天合不上眼了,腦子裡盡是些荒唐至極的念頭,一些讓人臉紅的可怕的幻想。
他過生日那天為我做了飯。他很費了一番心思,還用瓢蟲巧克力裝點了餐桌。吃飯時,我不小心弄髒了襯衫。我脫下襯衫清洗汙漬,帕特里克跟著我走進廚房,我們繼續交談。他看著我,好像一切正常。哪怕我脫得精光,他也不會有所察覺,這可不太正常。我問自己他到底想要什麼。我下樓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衣,聽見他去廁所,還衝了兩次。我就更不想上去了。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只能聽到對方的聲音,卻離得更近。
吃飯時,我們又喝了很多酒,整整一瓶。吻別時,他突然悄聲說,這不厚道,便停下了。現在,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他就在我的上面,僅數米之遙。我張開雙腿,想象他躺在我的身上,愛我,緊緊地抓住我的臂膀,就像吻我時那樣。他抓住我的頭髮,揪我的頭髮,抽我的臉,我用雙腿摟住他,他貪婪地吻我,我們出汗了,周圍如此安靜,安靜極了,只有他的呼吸聲。我能夠在我散開的頭髮中感覺到他的呼吸,我把手臂伸向他,來吧,我悄聲地說,來吧,來吧!他離得那麼近,我幾乎能夠觸控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