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你只要等著,哪怕周圍噪聲再大,還是能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別人聽不見,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樓上公寓的地板會吱吱作響,他們繼續說笑,好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似的。他們一邊說,一邊笑,一邊喝著我買的酒,吃著我做的飯,對此事卻隻字不提,他們可能以為來看我是在做善事。據說大多數女人是在工作時找到伴侶的,可我們的工作是跟一群五六歲的小孩,跟他們成雙作對的父母或單身的母親打交道。卡琳參加童子軍那會兒就認識皮姆了,雅娜柯是在澳大利亞度假時遇到斯特凡的,兩個荷蘭人偏偏要在澳大利亞相識,這個故事我都聽過上百遍了,他們還覺得挺有趣。他們現在正在談論一年就要過去了,要在新的一年裡改掉哪些毛病。卡琳衝著皮姆說:「上完廁所後,把抽水馬桶的座圈放下來!」雅娜柯一臉作嘔的樣子:「你不會真這樣吧?」她說自己早就教會斯特凡坐著撒尿了。可卡琳認為男人對個人衛生的理解有所不同,皮姆反駁道:「那女人呢,女人就能把用過的衛生棉條扔進廢紙簍?」他們就這樣,整個晚上都說不出一句正經像樣的話來。
「能再來點咖啡嗎?」斯特凡問,好像我是他們的服務生似的。「不行。」我說。他們沒明白過來,我不得不響亮而清楚地重複一遍:「我累了,你們現在要走的話,我不會攔你們。」他們笑了,說:「我們去別處喝。」出門時,雅娜柯問我還好吧。她做出一副在孩子跌倒碰傷膝蓋後滿是憐愛、讓人覺得她自己馬上也要哭出來的表情。可當我回答我沒事,只是想一個人待著時,她卻完全有耳無心了。我認定他們不會再去喝什麼咖啡,他們也不會議論我,我沒什麼好議論的。這也無妨。
我輕手輕腳地走回客廳,豎起耳朵。樓上先是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吱吱嘎嘎的聲音又響了,聽上去像是有人在樓上偷偷摸摸,刻意不想發出聲音似的。我跟著腳步聲從門口走到視窗,又走回房間中央。一把椅子,或一件比較輕的傢俱挪動了一下,然後是一聲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聲響,聽上去像是一件沉重、柔軟的東西落到了地上。
我還從來沒有跟德·格羅特女士打過照面,只是從門鈴上知道她叫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了解她要甚於其他任何人。我收聽樓上的廣播電臺,聽她吸塵,她洗碗時哐哐啷啷的聲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我的廚房裡刷碗。我能聽見她半夜起床來回走動的聲音,聽見她在浴缸裡放水,拉抽水馬桶,開啟窗戶。有時,她在樓上澆花,水會滴到我的陽臺上,可當我探身往上望去,卻不見一個人影。我覺得她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房間。我喜歡這些聲音,覺得像是跟一個幽靈生活在一起,一個無形而友善的生命體在呵護著我。可就在差不多近兩個星期以前,樓上突然安靜了,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聽到響聲。現在,那個吱吱嘎嘎的聲音回來了。
我起先認為那是小偷。我一邊脫衣服,走進浴室,一邊想是不是應該報警,或者通知公寓管理員,最後決定自己去打探個究竟。這時,我已經換好了睡衣。我很驚訝自己不感到害怕。不過,我從不害怕,我什麼都不怕,這是一個單身女人必須學會的。我披上晨衣,套上鞋,看了看錶。十一點了。
我按了兩次鈴,這才透過門上的窺視孔看見裡面的燈亮了。一個比我年輕許多的小夥子開啟門,非常和氣地說:「晚上好。」我立刻想到不該上樓來,為什麼不管好自己而老愛去管別人的閒事。可大家也不是沒有聽說過有人死在家裡好幾個星期也沒被發現的故事。那男孩穿著一條黑色的牛仔褲,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寫著「鐵娘子」,我猜這是哪個搖滾樂隊的名字。他沒穿鞋,襪子破了幾個洞。
我說,我住在樓下,聽到腳步聲,德·格羅特女士顯然是搬走了,所以我想,那可能是小偷。男孩笑了,說我就這麼上來了,很勇敢,如果是我,他就去報警了,還問我怎麼知道是一個女的住在這兒?他問得對,門鈴上只寫了「p.德·格羅特」,但我從一開始就肯定那是一個女的,而且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我說我只聽到過那人的聲音,從沒見過那人。他問,女人聽上去是否跟男人不同?我一時以為他在取笑我,可他看上去是認真的。我說,我不知道。他用一種夾雜著好奇和膽怯的孩童般的眼神打量我。我向他道歉,說,我都已經上床睡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從第一刻起,他就能迫使我說一些並不想說的話。我們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對方。我正想著自己該走了,他問要不要跟他喝一杯咖啡。儘管我從不在這個時候喝咖啡,而且還穿著晨衣,我還是馬上答應了。我跟著他走進屋,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的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他可能是小偷,想把我騙進屋後再幹掉我。他身材瘦削,面色蒼白,卻比我高出一個頭,手臂的肌肉發達。我想象他怎樣向我撲來,抓住我,把我狠狠地推倒在地,然後怎樣坐在我的肚子上,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臂,把我弄得很疼,之後又在我的嘴裡塞上東西不讓我喊叫。可是,他卻走進廚房,用鍋子盛上水,點著爐子,然後看似毫無目標的一個一個開啟櫥櫃。水壺、咖啡、咖啡濾紙、糖、糖精、牛奶——他嘟囔著,像在背誦單詞。他沒找到咖啡,我說,我可以下樓去取一些。「不用。」他說得極其堅決,我不禁打了個哆嗦。他想了想,然後說:
「我們可以喝茶。」
他的房間佈置得跟我想象中的老婦人的家別無二致。客廳的茶几上放著電視節目預告雜誌,沙發上擺著毛線活兒,房間裡滿是針織的靠墊和鉤編的套子、各種各樣的小物件、手工藝品和小鏡框,照片裡的人衣著過時,相貌醜陋。我們坐了下來,我坐沙發,他坐在一張大大的沙發椅上,沙發椅的扶手上有一個安裝了幾個按鈕的小盒子。他按下其中一個按鈕,一隻腳凳從沙發椅的底座緩緩升起。他又按下另一個開關,讓靠背先是往後,然後往前傾斜。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擺弄那些按鈕,像剛剛得到一件新玩具的孩子在驕傲地當眾炫耀。我們還沒互相介紹呢,他突然說,然後躍起身,把手伸了過來。我叫達芙妮,我說。他又笑了,說:「啊,我叫帕特里克,真奇怪,我們之前怎麼就從沒打過照面呢。」他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問我是不是一個人住。他用「您」來稱呼我,雖然我比他年長不少,可這還是有點讓我惱怒。他詢問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人,他問了一大串問題,讓我都沒有機會問他些什麼。我還不習慣有人對我感興趣。我可能說得太多了,我談到了我的童年、我四年前在一次摩托車事故中死去的弟弟、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在幼兒園的工作。這些肯定都不是什麼精彩的故事,可他卻聽得非常認真,眼睛一閃一閃的,就跟那些聽我講故事的孩子一樣。
茶喝完了,帕特里克站起身,開啟櫥櫃,找到一瓶積了灰的金萬利酒,酒瓶差不多還是滿的。他取出兩隻小玻璃杯,放到桌上,斟滿,然後舉起其中的一隻,說:
「敬不速之客。」
我其實不愛喝甜酒,卻還是把酒一口乾了,他也在喝的時候扮了個鬼臉,好像同樣不習慣烈酒。我說,我那兒剛才來客人了,是兩個同事和她們的男友,我們每個月的頭一個星期五都要聚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告訴他這些,不過也就這些了,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他說,他最喜歡一月,他的生日在一月,再過兩個星期就到了,還有,他喜歡大冷天。
「您最喜歡哪個月份?」
「我從來沒想過。不過,我討厭十一月。」
他有一個他最喜歡的月份、一個最喜歡的季節、最喜歡的花和寵物、最喜歡讀的書,等等,除了這些,他不提其他跟自己有關的事。我覺得他根本就沒什麼好講述的,就像我幼兒園的那些孩子,問他們放假時都做了些什麼,他們只會回答,玩兒了。
他真的像一個孩子,性格開朗,有些無助,有時有點害羞,看上去總是有點驚訝的樣子。他還很喜歡笑。他問我喜歡孩子嗎,我說,當然,那是我的工作。
「這不說明什麼,屠夫也會喜歡動物。」
「可我喜歡孩子,所以我成了幼兒園老師。」
他滿是驚恐的樣子向我道歉,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並再次把酒杯斟滿。我說,不了,可還是喝了。
「我不該這麼好奇。」
「是的,你確實不該。」
我聽上去肯定像幼兒園阿姨,可是,我現在已經迷戀上了他的好奇和那種能夠給最無趣的故事以某種意義的詢問的目光。有時,他會長時間地沉默,只是微笑著,望著我。當他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時,我變得有些惱火。這個問題我聽過太多次了,再說,這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跟男人生活在一起並不說明……他睜大眼睛看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的猶豫更加讓我惱火。
「您現在生我氣了。」
「沒有,我沒有生氣。」
我們如此這般地繼續下去,喝著酒,天南地北地閒聊,我們談論我,就是不談論他。他在向我挑戰,但我覺得他不是故意的。他盯著我的大腿,我這時才意識到晨衣的下襬岔開一些,露出了我的大腿。我得刮腿毛了,可又有誰在乎呢?我拉起下襬,帕特里克看著我,好像做了不該做的事被我當場抓住似的。我醉醺醺的,他現在可以對我隨心所欲。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便感到羞愧。他那麼年輕,我都可以做他的母親了。我真想用手捋過他的頭髮,我想抱住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讓他像幼兒園的那些孩子一樣擁抱我,把頭枕在我的膝上,在我的懷裡入睡。他打了一個哈欠,我看了看時鐘。三點了。
「我現在真的得走了。」
「明天星期六。」
「可我還是該告辭了。」
他站起身,坐到沙發上。他坐到我的身邊,問,可不可以親我一下道晚安。他不等我回答便拉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嚇了一跳,猛地把手抽回。他躍起身,疾步走到窗前,像是害怕我懲罰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