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米怎麼啦?」艾利克問。
「哦,」父親說,朝西看去,現在是淺橙黃色的太陽,正在那裡移動,用黃銅、紅銅和金,製造出天空的圓輪——就像一位魔術師,她正在呈現的一切,僅僅是要證明它們能如何多姿多彩地變幻——「哦,」他重複著,「傑米沒有什麼錯。他喝了很多的酒,」他低頭對著艾利克咧開嘴笑,「他一直坐在太陽下——你知道,他的頭髮不像你的那麼厚,」他弄亂了艾利克的頭髮,「我猜想,那些生日弄得他神經緊張。見鬼,」他說,「它們也弄得我神經緊張。」
「傑米非常老了,」艾利克說,「不是嗎?」
父親笑起來。「這個,傑米是個漢子,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掉進墳墓裡面去——他還打算在我們附近活一陣子。嗨,」他說,再一次低頭看著艾利克,「你一定認為我也是個老人。」
「唉,」艾利克很快地說,「我知道你沒有傑米那麼老。」
父親再一次笑起來。「哦,謝謝你,兒子。那顯示出真正的信任。我將要努力做到無愧於它。」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然後父親沒有看艾利克,就說起話來,好像在自言自語,或者是對著空氣說:「不,傑米並沒有那麼老。他實際年紀沒有那麼老。」
「他應該是多大歲數?」艾利克問。
「唔,」父親說,「他應該是他的年紀。」然後低頭看著艾利克的臉,他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啊哈,」他又把手放到艾利克的頭上,非常地溫和,又非常地悲哀,他最終說,「現在不要為你還不理解的事情操心。你將來會有不得不操心的事情——不過那個時候還沒有到來。」
接著他們繼續走,直到來到陡峭的山坡,山坡通向鐵路軌道,向下,向下,在他們下面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列小火車,好像永遠從那裡經過,穿越鄉間,從玩具般的火車煙囪裡吹出來的煙,就像正在給「閒散」一詞作定義似的。艾利克憤憤不平地想,他獨自來到這裡的時候,幾乎從來沒有看見火車經過。鐵路軌道那一邊是河流,夏天他們有時去河裡游泳。現在那條河被高高的河岸、河岸上的房屋,和河岸上高大的樹木所遮蔽,他們看不見。
「這裡,」父親說,「就是你的土地的終點。」
「什麼?」艾利克說。
父親蹲在地上,把一隻手放在艾利克的肩上。「從房子開始,你記得我們走過的所有路嗎?」艾利克點點頭。「喔,」父親說,「那是你的土地。」
艾利克回頭看看他們走過的長長的道路,覺得父親在注視著他。
父親按著他的肩膀使他轉過身來;他指點著:「在那邊。它屬於你。」他再使他轉身。「還有那裡,」他說,「那裡也是你的。」
艾利克盯著父親看。「它的盡頭在哪裡呢?」他問。
父親站起來。「我會另找一天領你去看,」他說,「但是它比你能走到的地方還要遠。」
他們開始迎著太陽慢慢地散步。
「它什麼時候就成為我的呢?」艾利克問。
「你生下來的那一天。」父親說,低頭看著他微笑。
「我的父親,」過了一會兒他說,「擁有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去世的時候,這些土地就是我的。他為了我沒有出讓它。我對我得到的土地盡了最大的努力,並且使它擴大了一些。為了你我會繼續經營下去。」
他低頭看艾利克是否在聽他講話。艾利克在聽,他盯著父親,然後看著他四周廣闊的鄉間。
「當我成了一個真正的老人的時候,」父親說,「甚至比那裡的老傑米還要老的時候——你就必須照管所有這一切。當我死了,它就會是你的。」他中斷了一下,然後停住了;艾利克抬頭看著他。「當你成為一個大男人的時候,就像你的爸爸,你就要結婚,生小孩。然後所有這一切將會是他們的。」
「當他們結婚的時候呢?」艾利克提示道。
「所有這一切將會屬於他們的孩子們。」父親說。
「永遠嗎?」艾利克大聲說。
「永遠。」父親說。
他們轉身開始往家裡走去。
「傑米,」艾利克終於問道,「他得到了多少土地?」
「傑米沒有任何土地。」父親說。
「為什麼沒有呢?」艾利克問。
「他沒有照管好它,」父親說,「因此失去了它。」
「傑米也不會再有妻子,是嗎?」艾利克問。
「是的,」父親說,「他也沒有照管好她。」
「而且傑米沒有一個小男孩。」艾利克說——非常傷心。
「是的。」父親說。接著他咧開嘴一笑。「但是我有。」
「為什麼傑米沒有一個小男孩呢?」艾利克問。
父親聳了聳肩。「有些人有,艾利克,有些人沒有。」
「我將來呢?」艾利克問。
「你將來什麼?」父親問。
「我將來會結婚並且有一個小男孩嗎?」
一時間,父親好像覺得好笑,但又剋制住自己。他低頭看著艾利克,露出奇怪而遲疑的笑容。「你將來當然會,」他最後說,「你將來當然會。」他伸出手臂。「來吧,」他說,「爬上來。我讓你騎在我的肩膀上回家。」
艾利克就這樣騎在父親的肩膀上,穿越屬於他的廣闊的綠色田野,進入庭院,他們的房屋就在院子裡,這個房子將會聽見他的孩子的第一聲啼哭。銀灰色的陽光下,母親和傑米坐在桌子旁邊輕聲談著話。傑米已經洗過臉,梳過頭髮,他微笑著,看來好像冷靜多了。
「啊哈,」傑米大聲說道,「領主,這座房子的主人君臨!坐在他肩膀上的是王子,兒子,和繼承人!」他在庭院裡深深地鞠躬,堆砌著華麗的辭藻。「我的主人!看哪,你謙卑的、最應當嚴懲的僕人,渴望得到你的——憐憫,你的慈愛,和你的寬恕!」
「坦率地說,」艾利克的父親說,把艾利克放到地上,「我無法確定這是否是種改善。」他看著傑米,皺起眉頭,接著咧嘴一笑。「讓我們切那塊蛋糕吧。」
艾利克和母親在廚房裡,她點上蠟燭——三十五根,正如他們說的,代表著一個人的成長,雖然傑米肯定早已過了成長的年齡——他跟隨拿著蛋糕的母親走出來。傑米微笑著拿起長長的、閃閃發亮的刀,抓在手中。
「生日快樂!」他們大聲叫喊——只有艾利克什麼也沒有說——然後艾利克的母親說,「傑米,切蛋糕之前,你必須吹滅蠟燭。」
「它這個樣子看上去十分漂亮。」傑米說。
「開始吧,」艾利克的父親說,拍拍他的背,「做一個男子漢。」
再度回到主人身邊的狗,那時醒來,嗥叫著,使得每一個人都大笑起來。傑米笑得最響。接著他吹滅了蠟燭,一口氣把它們全部吹滅,艾利克注視著他切開蛋糕。傑米抬眼看著艾利克,就在這個時刻,當血紅的太陽突然照耀在樹梢的最頂端,艾利克直直地看進傑米的眼睛裡面。傑米笑了,那是一個老年人奇怪的笑容,艾利克走過去靠得母親更近了。
「第一塊給艾利克。」傑米說,接著將放在銀色刀片上的蛋糕伸向他。
那是在夏天結束的時候,差不多兩個月前。生日派對以後沒多久,母親就病了,然後必須被送走。於是父親在「撐筏人」消磨的時間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多;他和傑米夜晚回來的時候,醉得連走路都踉踉蹌蹌。母親不在家的那些日子裡,傑米有時根本不回家,而是在農場的房子裡過夜;有那麼一兩次,艾利克半夜或是快清晨的時候醒來,聽見傑米來來回回走動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地走動,在樓下的大房間裡。這是一段奇怪而可怕的時間,一段等待著的、靜止而沉默的時間。父親很少走進田地裡,幾乎沒有抬起身子去對他農場裡的僱工們發號施令——發現他整天在房屋周圍,並且傑米總是在那裡,傑米和他的狗,這是反常的,也是令人驚嚇的。接著有一天,艾利克的父親告訴他,他的母親要回家來了,不過她不會帶給他一個小弟弟或者妹妹,這次不會,以後任何時候都不會。他打算要多說一些什麼,但是看看站在旁邊的傑米,就走出屋子去了。傑米緩慢地跟隨著他,雙手插在口袋內,頭低垂著。自從生日派對那個時候起,似乎是懊悔那天大發脾氣,又像是它讓他受到驚嚇,傑米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
母親回來的時候,看來好像老多了——老了;她好像退縮排她自己的內心,遠離他們所有的人,甚至在有幾分像暴風雨般的愛和無望中,遠離艾利克;但是很奇怪地,尤其是遠離傑米。它沒有出現在她所說的任何話之中,她所做的任何事情裡面——或者也許它出現在她所說的每一句話之中,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裡面。她像以前一樣為傑米漿洗炊煮,她像以前一樣把傑米當作是家庭的一員,吃飯時讓他再取第二份食物,在他離開他們的房屋的時候,微笑著對他說晚安——僅僅是她的親近中缺少了什麼東西。她似乎是站在很遙遠的地方,出於記憶在做著這一切。如果說她的安逸自在缺少了某樣東西,那也有某樣東西加了進來,一種奇異的靜止的專注,彷彿她被某樣一直熟悉的東西露出了新的樣子驚嚇到了。有一次或兩次在晚飯桌上,艾利克撞見她全神貫注地看著傑米,而傑米,不以為意地,吃著飯。他讀不懂她的眼神,可是它使他回想起,在生日派對上的那一刻,當他看進傑米的眼睛裡面去的那一刻。她看著傑米,好像在疑惑,為什麼以前沒有仔細地看他;或者帶著某種驚奇,似乎發現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他,而且由於疲倦和虛弱,覺得現在這事實上已經無關緊要了。
現在,他走進庭院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廚房的門道里朝外張望,遮住眼前落日明亮的餘暉。
「艾利克!」她一看見他就憤怒地大聲叫喊,「我剛才到處找你,找了一個小時。你應該長大了,要有一些責任感了,我希望你不要讓我這麼擔心,你知道我的身體不好。」
她讓他感到內疚,同時也讓他模糊而怨恨地感到,公道並非全然在她的那一邊。她將他拉到她身邊,用一隻手粗暴地把他的臉抬起來對著她。
「你很骯髒,」然後她說,「到那邊的水泵去洗洗你的臉。快一點,這樣我才能夠讓你吃晚飯,然後把你放到床上去。」
她轉身進了廚房,輕輕地關上身後的門。他向房子另一邊的水泵走去。
水泵旁邊的一個木頭盒子上面,放著一塊肥皂和一塊潮溼的抹布。艾利克已經半睡半醒了,他抓起肥皂,沒有去想母親,而是想到過去的這一天:還想到明天他要去哪裡。他將水泵的把手向上一抬,再壓下去,水便直衝了出來,弄溼了他的襪子和鞋——這會使他的母親生氣,可是他太疲倦顧不了這麼多。不過他還是不自覺地退後了一點。他將肥皂抓在雙手之中,手放到水下面。
這一天他去了許多地方,走過很長的一段路,看見過許多東西。他往下走到鐵路軌道那裡,沿著軌道走了一會兒,希望會有一輛火車經過那裡。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他要再給火車最後一次經過這裡的機會;當他已經給了它相當多的最後一次機會的時候,他離開了鐵路的路基,向上攀登了一會兒,穿過高高的芳香的草地。他穿越一片草地,那裡有奶牛,它們瞪著大大的眼睛呆滯地、沒精打采地看著他,在他的周圍互相哞哞地叫喚。一個男人在田野遠遠的盡頭,看見了他而大聲叫喊,不過艾利克辨別不出那是不是為他父親工作的某個人,因此轉身跑開了,迅速彎腰鑽過鐵絲網做的籬笆。他經過一棵蘋果樹,地上掉滿了蘋果——他想知道這些蘋果是否屬於他,他是否依然行走在他自己的土地上,還是已經越過了它——但是不管怎樣,他還是吃了一個蘋果,並且裝了一些在他的口袋裡,看著一匹孤單的棕色的馬,在他下面遠處的草地上,慢慢吃著青草,輕輕甩著尾巴。艾利克假裝他就是父親,學著他曾經見過的父親走路的樣子,走過田野,平靜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滿心歡喜,知道他看見的一切都屬於他。他停下來,學著他見過的父親撒尿的樣子,撒了一泡尿,腿張開笨重地站在田野的中間;同時他假裝一邊抽菸一邊談話,就像他曾經見過的父親邊抽菸邊談話的樣子。於是,在給土地澆過水以後,他繼續向前走,那一刻,在艾利克的眼中,彷彿全世界都在讚頌他。
明天他還要再次外出,去什麼地方。因為很快就是冬天,大雪將會覆蓋大地,他就不能獨自在外面遊蕩了。
他將肥皂抓在雙手之中,把手放在水下;接著他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口哨聲,一隻粗糙的手放在他的頭上,他手中的肥皂掉了下來,滑到他雙腿中間的地面上。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傑米,傑米沒有帶著他的狗。
「快來吧,小傢伙,」傑米低聲地說,「我們有東西在牛舍裡,要給你看。」
「噢,小牛已經生出來了嗎?」艾利克問——他太高興了,沒有對傑米為什麼低聲耳語產生懷疑。
「你爸爸在那裡。」傑米說。接著又說:「是的。是的,小牛現在就要出生。」
他牽著艾利克的手,他們穿過庭院,經過廚房關著的門、石頭的院牆,然後穿過田野,進入穀倉。
「可這不是奶牛住的地方!」艾利克大聲叫起來。他突然抬頭看著傑米,傑米關上了他們身後的穀倉的門,微笑著低頭看著艾利克。
「是的,」傑米說,「這就對了。這兒沒有奶牛。」他靠在門上,似乎已經沒有力氣了。艾利克看見他的臉是溼的,他喘得好像剛剛奔跑過。
「讓我們去看看奶牛。」艾利克低聲地說。接著他納悶,為什麼他要低聲說話,並且感到極其害怕。他盯著傑米看,傑米也盯著他看。
「馬上。」傑米說,站起身來。他的雙手原本放在口袋裡,現在他把它們拿出來,艾利克注視著他的手,開始移動著離開。他問:「我爸爸在哪裡?」
「哦,」傑米說,「他在‘撐筏人’,我猜。我必須很快去那裡與他見面。」
「我得走了,」艾利克說,「我要去吃晚飯。」他試圖到門那兒去,然而傑米沒有動。「我得走了。」他重複說。隨著傑米朝他走過來,他的內臟、他的喉嚨裡有顆發緊的恐懼的球,在不斷地腫脹、上升、爆炸。他張開口想要尖叫,可是傑米的手指將他的喉嚨扣得緊緊的。他直視著、直視著傑米的眼睛。
「那樣對你沒有好處。」傑米說。他微笑著。艾利克掙扎著想要呼吸,痛苦而驚嚇地掙扎著。傑米緊扣著的雙手鬆了一點,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艾利克糾結的頭髮。慢慢地,令人驚奇地,他的臉色變了,眼睛含著淚水,低下頭。
艾利克呻吟著——大概是因為他看見了傑米的眼淚,或者是因為他的喉嚨如此腫脹和灼熱,因為他不能呼吸,因為他是多麼地害怕——他開始哭泣,發出巨大的、不再孩子氣的喘息聲。「你為什麼恨我的父親?」
「我愛你的父親。」傑米說。可是他並沒有在聽艾利克說話。他離得很遠——似乎在努力而艱難地向內心一座高而又高的山脈行進。而艾利克盲目地掙扎,竭盡他渴求生存的全部力量,想要在傑米到達山頂之前,抓住他,阻止他。
「傑米,」艾利克低聲說道,「你可以擁有土地。你可以擁有所有的土地。」
傑米說話了,然而不是在對艾利克說:「我不要土地。」
「我會成為你的小男孩,」艾利克說,「我永遠都會是你的小男孩,永遠,永遠——你可以擁有土地,而且你可以永遠活下去!傑米!」
傑米停止了流淚。他注視著艾利克。
「明天我們就去散步,」艾利克說,「我會把它指給你看,它的全部——我說真的,千真萬確——如果你殺了我的父親,我可以做你的小男孩,我們能夠擁有它的全部!」
「這片土地,」傑米說,「將不會屬於任何人。」
「請行行好!」艾利克哭著說,「啊,請行行好!請行行好!」他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唱歌。不久她就會出來找他。那雙手放開了他片刻。艾利克張開嘴巴尖聲叫喊,但這時那雙手又卡緊了他的脖子。
媽媽。媽媽。
那歌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了。那雙眼睛看進他的眼睛裡面去,眼睛裡有著疑問,那雙手卡得更緊了。接著嘴邊開始露出笑容。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笑容。他的腳踢著,踢著。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很遠的地方,他聽見母親在呼喚他。
媽媽。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知道他在穀倉裡,他聽見他身邊令人恐懼的喘息聲,他以為他聽見的是野獸用鼻子吸氣的聲音,他記起了太陽、鐵路軌道、奶牛、蘋果,和大地。他想到明天——明天他想要再次外出,去什麼地方。我將帶著你和我一起,他想要說。他想要爭辯那個問題,那個他記住的眼睛裡的疑問——想要說,我要告訴爸爸你弄痛了我。接著恐懼、痛苦和黑暗突然降臨到他的身上,他猛然失去了呼吸。他臉朝下倒在穀倉裡的麥秸中,沒有生氣的黃色頭顱掛在被折斷了的頸子上。
黑夜籠罩了這個鄉村,這裡那裡,好像標誌一樣,屋裡燈光閃爍。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呼喚:「艾利克!艾利克!」
傑米走近他的木頭房屋,開啟門;吹起口哨,他的狗從黑暗中跳出來,往他的身上跳躍;他用一隻手輕輕地往下打了它一下。然後他關上門,開始上路,雙手放在口袋裡,狗在他的身邊。他停下來點燃菸斗。他聽見從「撐筏人」傳來的歌聲,接著他看見了燈光;不久,燈光和歌聲都在他身後漸漸消失。傑米再也聽不見歌聲的時候,他開始用口哨吹出他聽過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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