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卻不停墜落的城市

幾分鐘後,天空開始下雪。然後,這位警長,穿著厚厚的制服(胸前掛滿代表著他諸多勇敢功績的勳章),開啟了他家的大門,帶著他們走進了存放記錄材料的房間。眼神如水的男人指著勳章,講起警長在六十年代從結冰的池塘中救起兩個小孩的事蹟。伊莎貝拉問警長那對兄弟的下落。「都在哥斯大黎加,」警長回答說,「我剛剛收到了他們從那兒寄來的聖誕賀卡」。

在凌晨三點左右,警長指著積滿灰塵的冊子裡的一個名字說,「我找到你們的家族了。」他說,「天亮之後我會打電話給他們的。」然後三個人開始圍著暖氣喝著葡萄酒,直到天空露出一抹白色。

伊莎貝拉得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多的親吻和擁抱,存放公共檔案的房子充斥著狂喜。認親家族的孩子們想知道聖誕節的時候他們能夠送給伊莎貝拉什麼喜歡的禮物,而那個眼神如水的男人一直等到最後,才離開了房間回到他自己的家裡。

聖誕節之後一天,警長和這個男人卻敲響了這個剛剛認親的家族的大門,警長把他的帽子取下放在了手上。他們犯了一個錯誤,他說,他們不是伊莎貝拉真正的親人。

在一片憤怒和混亂中,伊莎貝拉從樓上的臥室裡給叫了出來。家裡最小的那個孩子,傷心得哭個不停,這成為了生命中他的第一個記憶。

伊莎貝拉步履蹣跚地回到存放著公共檔案的房子,被錯認的人家也跟著她一塊兒來了。當我的家人從村子的另一頭來到這裡時,那些一開始被錯認為伊莎貝拉親人的人,用一種充滿嫉妒的眼神看著我們。被弄錯的那戶人家要求讓他們自己再親自檢視一遍記錄資料,那家人中的一位單身男子向我的父親指出,既然警長已經出過一次錯誤,所以他有可能再出第二個錯,我的父親同意了有這可能。

在水落石出準備和我的家人回家之前,伊莎貝拉向那家被錯認的人保證,她會回去看望他們的,然後她善良地說,你永遠不知道誰是誰,所以她也會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家人的。我母親說,上帝之所以這麼做,有他自己的理由。

認親這事發生的時候,我去了那不勒斯看望我的一個叔叔,結果當我回到家後,卻發現一個美國女孩睡在了我的床上。儘管我的英語不是很好,但我還是嘗試著告訴她我不會介意的。然後母親給我講述了這個混亂的故事,她說,警長現在真是太老了,不應該再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了,可父親接著說,這個職位是警長的一切,如果他失去了這個職位,那麼他的精神就會徹底垮掉的。

伊莎貝拉給我看了那張照片,照片後面寫著我的奶奶的叔叔的名字,叔叔的妻子的名字,還有這個村子的名字,以及他們離開村子的時間。照片是在一片果樹林裡拍下的,沒有人知道現在照片裡的地方是哪兒了。照片中的路西娜帶著一臉的微笑。「也許她正懷孕。」我說。奶奶從廚房裡看著我,她正拿著一塊毛巾擦碗,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悲傷,然後她轉頭看向了伊莎貝拉。

今天晚上是我和馬可的第二次約會,馬可是一個文藝復興時期作品的修復者,實際上他是一個雕塑家。我是在康多提大道上遇見他的,我們一起喝了杯咖啡。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手。

當我脫下衣服的那一瞬間,我的公寓安靜極了。我能聽到我的未來已經就位,就像在幕布升起之前讓演員各就各位一樣。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醒著,想象著自己和馬可一塊兒出去的情景,我的枕頭一定已經吸收了成千上萬句的對話。我想象著馬可被一塊通心粉給嗆住,然後我看到我自己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在幫他恢復呼吸——但此時我從半夢半醒間清醒了過來,我充滿焦慮,我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海姆立克急救法,即使此刻已是凌晨三點,我也必須上網查明白這一切,然後我在鏡子面前,對著一隻抱枕,練習著如何操作。

今天早上醒過來時,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我喝著綠茶,看著那些在市場裡出售當天蔬菜和水果的男人,想起了伊莎貝拉,然後我想起我買給她的孩子的那四隻小羊羔。其中的一隻還掉了一個眼睛。

伊莎貝拉和我們住了一個星期,我決定去發掘關於她的更多的秘密,因為當我在我的房間裡找東西的時候,發現了從她手提箱裡掉出來的一本護照,我翻看了一下,這本護照屬於喬卡斯特·拉菲茲。

護照裡還夾了張一個社工的名片,我裝成一個義大利語專家寫信給這社工詢問關於喬卡斯特·拉菲茲的事,並把伊莎貝拉的護照作為佐證也一塊寄了過去。這不是一件很道德的事,我很擔心。但伊莎貝拉甚至從來沒有發現到護照丟了這件事,自從她到了摩拉諾之後就再沒有離開過。那個社工在皇后區的一個孤兒院工作,她給我寄來了一份伊莎貝拉的檔案,還被翻譯成了蹩腳的義大利文,那社工在檔案的首頁寫著:「請好好地照顧她」。

這份檔案證明,一九八一年五月,警察在靠近拉菲茲大街的汙水池旁發現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女孩,她在少年時期曾經離開孤兒院流浪了好幾次,為了給男朋友買毒品她還曾做過兩個月的妓女。然後她的男朋友死了。她捱過很多打。檔案上還寫著其他很多事情,非常可怕的事情。

看完伊莎貝拉的這份檔案檔案,我開始喜歡她了。她到底是誰,我想著這事兒,可她現在是法拉利家族的一員了,以聖母瑪麗亞的名義,我想我們已經把她當作我們的一員了(雖然我自己並不信仰宗教)。

我騎著哥哥的腳踏車來到山上,把她的檔案連同護照放在廢棄在路邊的洗衣機裡燒掉了。那兒到處都是盛開著的野花。

奶奶看見我收到了一隻來自美國的包裹,可對此她什麼都沒有說過。她和我都保守著這個秘密。

此刻,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夜晚,我正走過整個羅馬城去見馬可。我經過了大角鬥場,馬可也許已經在噴泉旁邊的諾瓦娜披薩店裡等我了。那兒到處都是遊人,他們在拍照,我想知道那些照片最後都會有怎樣的未來。照片比人長久,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照片裡的羅馬鬥獸場曾經是大屠殺現場,人們看著與自己相同的人類被來自全世界的野獸——獅子、大象、鱷魚、河馬——撕成碎塊。羅馬人,羅馬人,我情不自禁地想,每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孩子。

我曾經聽見一個導遊向一群仔細聆聽的遊人如此解說:在羅馬王朝覆滅之後,這個鬥獸場就被廢棄了,然後這裡逐漸長滿了奇花異草,這些種子被來自非洲、亞洲和歐洲的動物的糞便灌溉著,茂盛地生長。

我穿過羅馬廣場,如果你曾經來過這個偉大的城市,你將會開心地發現一切都是免費的。帶上你的孩子,義大利人喜歡孩子,孩子們將會得到比你更好的待遇,每個商店都會有送給孩子們的食物。

一群穿得像角鬥士的人在廣場上巡遊,付他們一點錢,他們就會跟你一起合影。他們非常敬業,就像他們覺得自己是真正的羅馬士兵一樣。也許在回家吃過晚飯後,他們會跟妻子說,他們實在是生不逢時。

我想知道,世界上的事是不是總是發生得要麼太早要麼太遲,如果每件事都精確地發生在恰當的時間,那該是多麼的憂傷卻又迷人啊。

快走到諾瓦娜披薩店了,我和馬可約在那裡見面。街道已經被遊人們塞滿了。我感覺很累,昨天晚上我幾乎就沒怎麼睡覺。天空的顏色開始變成像蜜桃那樣的粉紅,已經是晚上了,但這天空看上去又那麼的像早晨。每一刻既是開始又是結束。

伊莎貝拉的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到他們媽媽的那些悲傷往事,不然這會摧毀他們的,因為伊莎貝拉是他們的母親,在這個世界上你只有一個母親。我想的最多的是,為什麼伊莎貝拉會選擇來找我們。雖然看上去可以很明顯地證明她是一個幸運兒,但我不能確定那時候的她就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了。現在,她的孩子們的笑聲總是會從朝著街心的窗子裡傳出來,她的丈夫也深愛著她。我想知道在他遇到她的時候,他是否輕輕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挑了條捷徑,穿過秘密小巷。小巷裡有靜靜躺著的狗、裝滿垃圾的包裹、空空的油罐和敞著衣服抽菸的服務生。晚安,他們對我說,因為我對著他們微笑。我想如果沒有遭受折磨,世界上大多數的人應該都是得體的。

對我來說,今晚離開房子是一件困難的事。我不停地檢查瓦斯的開關,它們全都關好了,也沒有嘶嘶的聲音,但我就是情不自禁地要再看看它們。我檢查了所有的插座,站在廁所門口一聽再聽,以確保沒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溢位來。最後離開家之前,我轉了門把手有數十次,才能確定門已經鎖好了。整個門把手都已經變鬆了,如果我一天要離開公寓三次,那麼每星期門的把手都將會被擰二百十一次。也許以後馬可可以幫我把把手弄緊些,我似乎可以看見他輕輕放在門上的兩隻手,就像兩匹馬。

我的鄰居早已習慣了我不斷擰鎖的聲音。如果說我的家被破門而入,她也絕不會起疑的。我偶爾會給她買瓶葡萄酒。但願她以後能夠找到一個伴兒。

我想知道伊莎貝拉是不是在紐約的舊貨店裡發現我們家人的照片的,也或許照片是真正的伊莎貝拉在臨死前給她的。

而真正的秘密是,那張照片是如何從阿根廷被帶到了紐約。

伊莎貝拉的丈夫在見到她的一瞬間就愛上了她,同樣也是在一瞬間,伊莎貝拉的生母卻把她拋棄在了大街上,爾後永遠地離去。也許,現在伊莎貝拉的母親正在期盼著什麼,帶著一種絕望的心情,就像一座燈塔,她的孩子在這世上下落不明,像一道透過她自身絕望的迷霧發散的光,絕望超過了痛苦。

伊莎貝拉的母親覺得她自己真正僅存的力量是放棄一切,就像審問耶穌的本丟彼拉多在沸騰的人群之前洗手。但是她的孩子此後卻在不停地尋找,最終,在義大利一個寂靜的大山裡,她找到了等待著她的未來。

我想我們應該讓這些拒絕和接受的時候緊密相依。我想我將會一直在身邊帶著它們,就像我們人生曾經計劃的那一部分終於破殼而出。

我遠遠的看見了馬可,他手裡拿著兩個橘子。我在沒有遇見他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他。我停下了腳步,我希望這一刻永不結束,我希望這一刻能一直延續直到世界的末日。

他看見了我,我們同時朝著對方走去。

那個眼神如水的男人現在有時還去看望伊莎貝拉,她總是請他進屋裡坐坐,伊莎貝拉的孩子坐在他的膝上,請他吃自己的小餅乾。他們想聽關於教堂的故事,他們想聽關於母親的故事。他們想知道世界上的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