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羅馬,在這個城市裡,人們會坐在噴水池邊相擁而吻。水的聲音,就像愛情盪漾在情侶間的聲音。
每天早上,公寓外的市場就飄散出一股洋薊的味道。它們的花蕾是如此的肥厚,以至於人們都幾乎忘了其實它們也是一種花。洋薊的有些花瓣是紅色的,就像臉上泛出的那種潮紅,這些堅硬的花瓣,在保護著花蕊。
西紅柿看上去就顯得精美多了,它們還連著藤,像一個個紅色的小拳頭,成排地擺放著。
賣大蒜的人從南邊來,從來不像其他人一樣在拂曉時一起喝杯咖啡。我從視窗看著他。我也來自南邊,知道清晨的那種清淡的寂寞。
上個週末是我堂姐兒子的生日,我送了件禮物給他。最近我無數次想到我的堂姐,我開始理解了,為什麼她會對我們撒謊。她和她的丈夫,還有他們的孩子生活在那個叫做摩拉諾·卡拉摩的地方,我也是在那裡長大的。在那個村子裡,無數的小石頭房子環繞著山巒而建,看上去就像是個有著很多口袋的大斗篷。山頂有一座諾曼人的城堡廢墟,那些年幼的小孩經常藏進裡邊,躲開他們的父母。那裡總是颳著狂風,孩子躲在裡一邊學著抽菸喝啤酒,一邊看著在山谷中蜿蜒移動的車燈,談論要去那不勒斯、羅馬或威尼斯的打算。但是他們其中的很多人終究還是會一直待在這個小村子裡,生下可愛的孩子,最後,那些小孩子也會飛快地長大,跟在他們的身後祈求著,要一輛腳踏車。
摩拉諾·卡拉摩在羅馬的南邊,離羅馬還有五百公里的路程。那裡的春天,經常能看到五六隻成群的蝴蝶在天上翩翩起舞,在我小的時候,爸爸告訴我,那些蝴蝶就是落下來的花朵。童年,對我來說是一段艱難的歷程,那時我會為每一件事情擔心。我擔心世界末日、糖尿病、地震、窒息,還有家族中每個陷入昏迷的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昏迷過去,好像他們離開都是打算去看望前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八歲的時候,每天早晨我都很準時地早早醒來,然後把手放在熟睡中的哥哥的鼻子下面,看看他是否仍在有規律地呼吸著。
現在我的生活不時有艱難,但至少,我知道現在自己的情況是某種病情,而且我不再總是擔心最嚴重的事情。我可能不是一個正常人,但我不再為我的憂慮而憂慮。我只是憂慮,同時知道這就是我。如果你們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驚訝。這應該是件很普遍平常的事,也許你們會知道有人就是處於像我這樣的狀況的。我給你們講一個最近的例子吧。
兩週前,我在玩具店裡給堂姐的孩子買禮物。那裡有一盒小羊羔玩具,我選了其中的一隻,但是它身上的羊毛看上去很髒,所以我把它放回去換了另外一隻,但是重新換的這一隻也有這樣的狀況,我就又再把第二隻小羊羔退回去,換回了第一隻(我對它心懷歉意),可這時,第二隻小羊羔的表情似乎在說,上帝保佑,難道你看不出我也需要愛嗎?
商店的售貨員看著我:「能決定要哪個了嗎,嗯?」他愚蠢地問我。我開始汗流浹背。環顧四周,這些小小的腦袋在各自的貨架之上,注目凝視著我,全都在懇求我把它們帶回家,把它們從這個缺乏愛的現實世界中拯救出來。我幾乎又陷入恐慌症,如果你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那麼就請想象,如果你在黑暗中墜落,就是那種感覺(像愛麗絲那樣)。
二十分鐘後,售貨員說了點其他什麼事,我再也不能在他的注視下那樣呆呆地站著,於是決定把兩個都買走。這是註定的,當我拿到它們的一瞬間,只感覺到一陣狂喜和釋放。
但是,還有兩隻小羊羔還留在了盒子裡,它們的臉上也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其中一隻小羊羔少了一隻眼睛,於是我把它也拿進了手裡。現在我有三隻小羊羔了,只剩下那一隻,孤零零地留在了盒子裡,它看上去是那麼的孤獨,以至於它都不願意再看著我。於是我把全部四隻小羊羔都放進盒子裡一起買走了。用商店光亮的包裝紙包好,紙上還有商店的地址。在幫我寫寄送地址時,售貨員問我摩拉諾·卡拉摩有沒有能買到玩具的地方。「當然也有。」我說。你能辨別出來,他是那種一心只想著自己的商店的人。
一星期之後,堂姐夫打來了電話,當時他們正在舉行生日聚會。這裡全都是孩子,他說,他們頭上都戴著用各種彩色的紙做的王冠。從背景聲音中我能聽到宴會的聲響,混雜著孩子們溫柔短促的聲音。想到他們將會一起長大、互相喜愛、互相欺騙、互相哭泣,然後等到了年老的時候在公園裡互相攙扶著相聚,那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堂姐夫把電話交到兒子的手裡。「我已經三歲了,」他說,「如果我死了你會哭嗎?」「會的。」我說,他在電話裡給我一個吻。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以為我就在電話聽筒裡,個子小小的在摸索著。
電話聽筒有時就有如我的肉體。
他的爸爸又接過了電話,他問我為什麼會有四隻小羊羔。「它們看上去應該一樣吧?」他問。「不,它們不一樣。」我說。然後我告訴他它們是一套的,這倒不假。「那為什麼不做成像步兵那樣的一套三個?」他問。「為什麼不能是四個呢?」我說「就像忍者神龜那樣。」「這倒挺有意思的,」他說,剛好那天早晨他陪著大兒子一起看了《忍者神龜》。你看,永遠不要對那些沒有患上強迫症的人承認你有這個問題,不然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
但是,我要說這些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妻子,伊莎貝拉。他以為她是我堂姐,但其實,她不是。我們整個家族還有她的丈夫、孩子,一直都生活在一個最美麗的謊言中。
她的真名不叫伊莎貝拉·法拉利,而是叫喬卡斯特·拉菲茲。她來自紐約的皇后城區,她的姓是一條街道的名字。她就是在那條街上被紐約的警察發現的。五年前的冬天,她來到了我們的村子。她說她叫伊莎貝拉,她拿著她的遠房親戚的照片,上邊是我奶奶的叔叔盧奇和嬸嬸路西娜。盧奇是一個金匠,路西娜是個裁縫,她天生就有視力缺陷。一九一七年,路西娜在村口等著盧奇從戰場上歸來,盧奇的弟弟已經因槍傷死在了他的懷裡。盧奇回來後,和路西娜一起走去母親的家,一路上,誰也不說話。母親正在門外曬衣服,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地上,然後她看到盧奇了,這是她生命中最悲傷也最高興的一天。
盧奇和路西娜很快就在村子最高的橄欖樹林裡結婚了……一九二〇年他們離開摩拉諾·卡拉摩去了阿根廷,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任何訊息了。
自從伊莎貝拉離開了北美,她的義大利語在過去那幾年裡有了很大的長進。從她的面相上判斷,我很確信她的祖先應該是西印第安人,但這根本就無關緊要。她來到村子後,跟我們講了她的奶奶——盧奇和路西娜的女兒——的很多故事,她的奶奶在二戰後嫁給了一個加拿大軍人,然後搬到了多倫多。
後來,伊莎貝拉和村子裡的一個男人結了婚,現在還有了兩個孩子。她來這裡之後很快就遇到了這個男人,他長得很帥,戴著一副範思哲的眼鏡,他在自己的報攤上經營村裡的濃縮咖啡機。他穿著時尚,很多遊客都以為他來自羅馬或米蘭。儘管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小村子,但是他卻有一種老成的氣息,所以村裡的人對於他娶了一個陌生人的事,一點都不吃驚。
我猜想,其實當五年前伊莎貝拉第一次來到這村子的時候,我奶奶就已經知道她在撒謊了,我只是好奇為什麼奶奶不說出真相來。奶奶是一個安靜的女人,爺爺比她要大很多,但是爺爺活著的時候,他像一個年輕人那樣愛著我的奶奶。
奶奶也許只是知道伊莎貝拉不是真正的家族成員這件事而已,可我知道伊莎貝拉真正的名字和她荒涼冷酷的過去。不過,我絕對不會說出來,因為這個家族裡的每個人,包括我,都深深地愛著其他每一個人。
伊莎貝拉和她的丈夫還有他們的兩個孩子,每年都會出門度一次假,不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去西西里島或巴里島之類。在聖誕節,她和她丈夫,會和其他的父親母親一起,看著孩子穿著用衣服和舊地毯拼縫的戲服做各種各樣的表演。我記得有一年,我也曾站在那舞臺上,打扮成了一隻小熊的樣子,我緊張極了,覺得我就要死了,而且我確信我的戲服裡有著無數的跳蚤。表演完之後,爸爸把我摟進了他的臂彎裡,霎那間,我感覺好極了。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感覺陽光燦爛,甚至去找了本關於真正的熊的書來看。
如今我明白對於世界而言這是一件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我生活裡的每個美妙的瞬間對於這世界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
儘管伊莎貝拉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我會講給她聽。我知道身為一個被遺棄的人,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我離開這個村子,是因為我是個同性戀。一個同性戀在摩拉諾·卡拉摩這樣的小地方生活,太過艱難,儘管這裡是如此的美麗,街頭瀰漫著木頭煙霧的香味,你可以在任何時候去任何地方並且你決不會被任何人拒絕。可你必須理解,這是一個現實問題,而不只是一個被承認的問題。時代變化了,在摩拉諾,如果你被愛著,其它的一切事情都變得不重要。奶奶知道我愛上了一個來自羅馬的男人(這段感情如今已經結束很長時間了),我為了他來到羅馬,然後就一直生活在這裡,已經四年了。
也許當我老了的時候,我會搬回這個美麗的小村子,也許我會找一個伴兒共同消磨剩下的時光,一起慢慢地散步。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地方啊,德國藝術家埃舍爾喜愛摩拉諾。一九三〇年,他秘密地在日本紙上創作了一張摩拉諾的版畫,現在它被收藏在加拿大國家畫廊裡。
村子的主教堂裡,有一幅巴託羅密歐·維瓦里尼畫的十五世紀的屏風畫。畫著村子的風景,古老城堡的尖頂是村子最高的地方;一些古老的房子坐落在山體的岩石上,那是女修道院;在公共花園裡有一個大噴泉,孩子們聚在它周圍,互相解釋著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伊莎貝拉是否在懷疑我已經知道她的真相。我沒有勇氣說什麼,即使我可以同時對她說我仍然愛你。但從此以後我不再認為真實有多麼重要,因為真實和謊言一樣讓人心碎。
五年前伊莎貝拉剛來這裡的時候,她告訴我們,家裡人都死了,在處理奶奶東西的時候她發現了這張照片,照片後面寫著的地址指引著她來到了我們這個村子。
我們與她相遇之前,她其實已經在村子裡待了兩天了,她是聖誕節前幾天來的。村裡的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節日而無比激動,雪整晚地下著。早上,還能聞到從山上一路瀰漫下來的樹木清香,到中午時,它就被烘焙的熱鬧氣息給取代了,整條街道都被烘焙的糕點香味給遮蓋了,香味就像長長的手指拉扯每個人的舌頭。人們都已經戴上了他們的裝飾品,你能感覺到村子裡每個小孩激動的心情,到了晚上,他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圍成一團在村子裡四處遊走。
那時,伊莎貝拉坐上一趟夜間火車來了義大利的小城思班扎諾·艾爾巴尼斯。喝過一杯咖啡,吃完一塊羊角麵包之後,她又搭上了一趟順風車來到了卡斯特羅維拉里,車主讓弟弟送伊莎貝拉來到了摩拉諾·卡拉摩,他剛上完夜班,還得送女兒去上學。「她從美國來,要去那兒找她的家人。」他這麼跟他的弟弟說,而這惹惱了他們的奶奶,她在樓上的電話裡偷聽到了他們的這段對話,晚飯的時候,她憤怒地沉默著,像是嘴裡被塞進了一團棉花。
伊莎貝拉來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快被凍僵了,於是走進村子裡最大的教堂,上智之座聖母瑪利亞教堂。她在一條很硬的長椅上睡著了。當她醒來時,她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她的旁邊。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潭深水,他問伊莎貝拉,為什麼她來到了這個地方。
她給他看了盧奇和路西娜的照片,他緊緊地抱住了她,他說他的媽媽在他六歲的時候已經死了。他說這就好像上帝從他身上咬下一口。
那時伊莎貝拉對義大利語懂得不多,她基本不知道這個男人說了些什麼,但是她也緊緊地回擁了這個男人,他的溫柔給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伊莎貝拉和這個眼神如水的男人一塊兒來到了當地警長的家,他掌管著有關村子的全部記錄。他住在一個石頭砌成的農舍裡,一隻粉紅色的塑膠杯正放在房子的第一層臺階上。
眼神如水的男人敲了敲門,滿頭白髮的警長從樓上的窗戶探出了頭。「什麼事?我正準備看看新聞,可我的老婆的頭痛病犯了。」他說。眼神如水的男人耐心地解釋了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等一等。」警長說,然後關上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