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餐桌旁。房間裡沒有開燈,紅色的石地板上撒著很多玻璃碎片。後門大大地敞開著,可以看到月光透過樹叢灑滿了後門外的小路。我就這麼坐在黑暗之中,喝著茶;我的妻子,她正在我們屋後無垠的田野的某處。我的雙手緊緊地握著茶杯,好像在做著神聖的祈禱。我能想象出她的雙腳一定已經完全陷進泥地裡了,她的眼鏡會被雨水弄得模糊不清,她的頭髮溼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像黑色的海洋。
當我回到家看到滿地的碎玻璃和敞開的後門,就知道她已從醫生那裡得到訊息了。餐桌上,一張白紙時不時被微風輕輕吹起,像條白色的舌頭在舞動,那是一封信,也許會證實她最害怕的東西,我沒有勇氣去看。黑暗中,我只能大概看到一串串的字元佈滿整張紙,像一具具小小的屍體,朝我們俯過身來。
我不知道是她故意摔碎了這些杯子,還是當她彎下背扭動四肢時柺杖把酒杯碰倒在了地上。當她走向清冷月光下空曠的牧場時,她的柺杖就好像一雙巨大的筷子。
她的腿很畸形,會讓人以為那是某種橡膠。我第一次觸控到它們是在我們舉行婚禮的那晚,在那個山裡的小酒店,離山腳只有八英里,天氣好的時候,站在我們的小屋背後就能清楚地看到這家小酒店。我清楚地記得那張床和那整潔的黃色床單,我想知道有多少人曾在上邊睡過,那枕頭就像一個小劇院,有無數的夢曾經在那裡登臺演出。黃昏的時候,我站在小酒店的花園裡抽菸,房間裡透出的燈光和天上繁星的光芒交相輝映,提醒我這是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我們撫摸著對方,從皮膚上傳遞過來的柔軟,深深地留在了我們的記憶當中,就像把手臂伸進河水,我們能感覺得到每一塊石頭的重量。
妻子的雙腿呈現著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扭曲狀態,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她的同學總會當著她的面說昨晚他們做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夢,夢見他們的雙腿變成兩條白色的死蛇纏繞成一團,然後他們就開始大叫她的名字,這叫聲像利箭一樣狠狠地刺中了她。每天晚上她都帶著悲痛入睡,夢想著某天早晨醒來的時候,能發現自己的雙腿變得像小樹一樣又直又強壯,然後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一雙長著粉紅色手指的小手會來按她家的門鈴——這意味著一道序幕被無聲地拉開,有人來邀請她出去玩了。
我的父親是個礦工,而她的父親是專門修理升降井鋼架的焊工。她夢想當她的腿變好的那天,她的父親就會拿著焊接槍把她的柺杖改成一輛前面有個小籃子的腳踏車,就是那種其他女孩都會有的腳踏車,她們騎著它去買一包熱熱的魚薯條,或是用木棍從樹上打下來的野蘋果。
有一次,她把她的柺杖向學校操場旁邊的一棵梨樹上扔去,它們被卡在了上面,而這時,催促學生回到他們冰冷課桌的鈴聲響了起來,於是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坐在樹底,渾身發抖,直到一個老師從柵欄後看到她遠遠的身影。老師讓門衛和他的傻兒子去幫她,那傻兒子拖著一把梯子穿過操場,把臉湊到每一扇他經過的教室的窗上。
此時,我的妻子正在外面的某片田野裡,在霧氣籠罩的山脈的陰影裡。也許她會靠在籬笆的牆上,看著別人趕牛回家,那些牛的眼睛如同潭水一樣,黑色,靜止。
我們住的村子到處都是泥地,各家的母親們和永遠無法乾燥的土地展開了徒勞的抗爭。村莊上空的天上,堆滿了厚厚的雨雲,就像一些好奇的動物,伺機潛入一切事物和人們揹負的生活——慢慢讓他們溺亡。
星期天,單身和喪偶的人都會聚到山裡的城堡酒館裡親吻和打鬧。那些沒有去酒館的人,還有在地裡的人,會伸開四肢躺在小屋前燃燒著的火堆旁,那些火堆就像悲傷的裝飾,散發出的煙霧沿著山坡慢慢上升,然後消散開去。孩子們在廚房裡看著黑白電視,他們的父親一邊剁去魚頭一邊抽菸,凝視著後花園,直到天黑,像一個悲傷的陌生人撕掉了他白天的偽裝。
我手中的茶已經冷卻。月亮,那些胃裡翻騰著酒精、從酒館回家的被遺棄的靈魂寄予希望和願望的月亮,已經高高地掛在了天上。
妻子和我曾經坐著一輛鏽跡斑斑的卡車去過萊克斯漢姆醫院,當他們把一根鋼針刺進她的脊椎時,我就像是被閃電撕成兩半。
我一直無法鼓足勇氣去閱讀那封攤在桌上的信。
自從父親搭乘那個突然降落的升降井被摔得粉身碎骨之後,我就一直很想要一個兒子。
那天,還是個小男孩的我,就在這間廚房裡,也是在黑暗之中,坐在桌子邊等著父親回來帶我去義賣市場。我一心記掛著想得到一條金魚,他們會把它裝在一隻小塑膠袋裡大方地分發給每一個孩子。
晚餐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父親還是沒有回家。我生氣極了,畫了一張他的畫像,然後拿鉛筆對著那張紙不停地戳。在我的畫裡,他和他的工友們坐在酒館裡,他在卷著煙,臉上全是煤渣的黑色汙跡。
終於,一個鄰居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來,她拿著一隻塑膠熱水瓶,裡邊裝滿了湯。她坐在我面前,跟我解釋我的父親是怎樣被卡在礦井裡,她說電視上應該會報道的。我想著那幅畫,哭了起來。
母親一直坐在礦井的入口等著,整整三天。我睡在鄰居的家裡,頭的上方有一個用衣服架子做的十字架。我想象著我在一片長滿了草的山坡上,用那隻經常戳父親畫像的鉛筆不停地在地上挖著,直到我的父親從地裡伸出他的手來,拿著一袋金魚。
我的妻子就是鄰居家的女兒。在父親去世之前,我只能在星期天的下午見到她,她歪歪斜斜地在屋前的花園裡漫步,像一個破爛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