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週日我一直在看漁船軋軋地開回碼頭,船體被一網網銀色的魚覆蓋著,變厚了。
二十年來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不過曾經有段時間我是個無法閉嘴的人。沒有語言的痛苦,我過了如此之久。我的人生就是一封沒有投遞地址的信。
如果你用一個下午的時間來觀察我,你會注意到我的手一直在動。它們總是在碰觸彼此,就像盲眼的兄弟姐妹那樣。
我喜歡觀察那些漁船。每條船的抵達都會被鳥兒們的哄散所慶祝。遠遠看過去,海鷗就像浪花上漂流的眼睛一樣。上個星期,年輕船長中的一個問我是不是需要工作。我搖了搖頭。他是個挺帥的小夥子,里奧如果活著的話應該就是他那般年紀。我想知道是誰繼承了里奧留下的生命。
我住在我從小長大的那棟房子裡。父母的房間還是原來的那間。其實那只是間客房,但我們唯一的客人就只有夢中那些在門前車道上飄浮的幽靈而已。
村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我的人生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已經太老了,老得不會再覺得我的悲哀是與眾不同的。
傑妮跟我是一樣的年紀,但她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這個村子裡,伴隨著潮溼的鞋子和週日的讚美詩,我在我愛的某個人死去的時候老去了。然後整個週日的時光就被用來觀看光線的移動,它從又小又熱的房間裡穿過花園,聞上去像有人在熨燙衣物一樣。
傑妮生活在洛杉磯。我們還是兩口子,雖然自從里奧的事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說過話。人們在洛杉磯拍過很多電影,也許她的人生就是一支漫長的幻想曲。
有時我會在山腳下的小學外徘徊。每年的這個時候,聖誕節的裝飾都已經掛在了窗戶上。學校的另一邊是滿布著星星點點羊群的山脈,還有正在回家路上的拖拉機的零星燈光。我有時會計算好自己的步行時間,在學校打三點的鈴聲時抵達那裡。這時,孩子們像熱水一樣湧到操場,衝進他們父母的懷抱。我願意用任何東西——甚至是我的回憶,特別是我的回憶——去交換把里奧擁進懷裡的那一瞬間。他不在我懷裡,那缺失的重量,是整個世界的重量。
那起意外發生後我很快就不再說話,希望那樣就能讓我在回憶裡留住里奧柔軟的、咬著舌頭說話的聲音。有時候我用手捧著里奧的某個字眼,手抖得就像一隻顫抖的鳥兒。意外發生之後,醫生說我只有幾個月可活了。傑妮回到了美國,而我在自己的家裡等著那死亡的旅程。那感覺就像你要打包一個箱子,但卻不知道該往裡面放些什麼。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再也不去看醫生。他們只相信他們認為自己知道的東西。他們就像牧師一樣——被某種宗教的神性弄得盲目了。
如果傑妮能看到這裡的一切是多麼的沒有希望和暗淡淒涼,她會很震驚的,現在除了汽車被允許開到市場上來,還有一條卡車可以通行的公路通到山上之外,這村子沒任何變化。當我認為我在那個事故之後不久也將死去的時候,我開始寫一本書,然後再也沒有停下來過。它的名字叫做:《夢想是童年丟失的城市》。
二十年來我並不是每天都寫。在我死去之前我是不會完成它的。我在寫的這本書是終結其他所有書的那一本。我的死將會是結局的那一章。我也畫了書裡所有的插圖。這本書是關於我和里奧還有傑妮在一起的生活的。我沒辦法把我自己畫出來,所以我在畫上用一個「x」代表我自己。有時當我閱讀之前寫的章節時,我會突然置身於舊日時光之中——就像置身於有人用你的人生搭建的劇院佈景裡。回憶就像由演員來扮演的人生。
傑妮總在陽光中醒來。她總是喝著橙汁。就算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洛杉磯依然很溫暖。在美國,有些人是在沙灘上過聖誕節的。在澳洲也是。而我總是在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中醒來,那聲音就像一百個威爾士母親的嘮叨。每個雨點都是微小鏽跡的一個記號。
傑妮是到我們這裡來研究氣候的。在班戈有一個大學。世界各地的學生都到那裡去觀測雲朵。我還記得她對那一大團白色的、緩慢地打著旋兒擴大的東西是多麼的吃驚。我給了她一紙杯的鳥蛤。以前你可以從運貨馬車上買到這些東西,但那些鳥蛤都已經死了很久了。這裡是以前的人們相遇和談論戰爭的地方。傑妮的口音非常柔滑和濃郁。我以前總希望我的祖先也去了美國。也許那樣的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也許我們會在劇院相遇,在車輛入口處。也許里奧和我就可以一起組裝出一部老破車——就是那種人們會在車庫裡鼓搗出來的車。
二十年前,我開著車衝下了懸崖。我只是想轉向里奧衝他做鬼臉,好讓他高興地笑起來而已。事情就是那麼簡單。
里奧的屍體在汽車殘骸的半英里外被找到。他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只是他的內臟都碎了。我願意認為他是從車裡被那些彌爾頓和布萊克書裡寫著的、我一直相信存在的天使給接走了。他們是在同樣也照耀著我們的村子的月亮下寫下那些書的。月亮,看見了一切發生的事情。
他們告訴我,我是那起意外的倖存者。
現在是星期三的早晨。這個時刻的黑暗很少被人記得。大多數人正要醒來。我站在自家大門外的一邊,那並不真的是一道大門,而是通向悲哀的另一條道路。天開始下起濛濛的細雨。霧氣消散開,緩緩地升上黑暗的山頭。火點起來了。威爾士的早晨是充滿了煎雞蛋和木頭生火的煙味的。孩子們在溫暖的床上打著滾。他們很快會從夢的懷抱中掙開。所有的懷抱都是上帝的使者。這裡現在還是夜晚,但在別的地方已經是白天,日夜的交替輪迴以某種方式一直在繼續,繼續,不管我們是否置身其中。
突然之間天空充滿了雨,雨點有拇指那麼大。很快就是聖誕節了。學校裡的孩子們在排演一齣戲,他們還自己做了戲服。夜是懸掛著的破舊的面紗。現在是滿月,但是有時它也會有盈缺。里奧的臉在每一面鏡子裡等待著我。夢是我們的靈魂未完成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