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他在很早的時候醒來,雖然外面的天還很黑,可房間卻被街上和冒著煙的屋頂積滿的雪花給照亮了。
薩朋內披上睡袍,蹣跚地走近窗戶。
窗下的庭院和噴泉都還在沉睡中,薩朋內想象著帶她回到自己公寓的情形。他想象著帶著她穿過覆蓋著巴黎的像結婚蛋糕一樣的雪,來到公寓前她看見噴泉時臉上的神情。
這天早晨,這座灰色的城市完全被大雪覆蓋了。當薩朋內走近商店的大門,把一路走來積在腳上的雪踢掉時,門鈴大聲地響了起來。
店裡有一排排的禮服。裝飾著羽毛、掛在牆上的帽子就像是許許多多奇異的鳥。店鋪裡面寂靜無聲。
薩朋內想走到櫥窗那兒去找那個女孩,這時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掛著一排皮草的貨架那裡。
一個小小的戰慄著的生物突然出現在了他面前,薩朋內不太確定這是個女人還是個畫出來的洋娃娃,眼前的女人塗著血紅的嘴唇,皮膚極為蒼白。
「是的,」這女人說,就像她在回答一個問題,她舉起手杖指著薩朋內,「你以前來看過皮草,對嗎?」
店鋪的後面飄來煮咖啡的香味。
「那麼,好,」她說,「看上什麼喜歡的東西了嗎?」
她嘴唇嚅動的時候,一大團厚厚的化妝品糊糊也在動著。
「每天早晨上班的路上,我都注意到櫥窗裡有個女孩,女士。」薩朋內回答。
「我敢打賭你注意到了,」她大聲說,「你可不是第一個進來禮貌地問起這事的小夥子。」她大口喘著氣,「她是不是讓你想起什麼人了,啊?」
一片死寂中,薩朋內顫抖的嘴唇彷彿洩露了他是多麼寂寞的這個秘密,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這個秘密。薩朋內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誰?那個女孩?」他用變了調的嗓音說。
他們一起轉向櫥窗,看著雪無聲地落到地上。
「怎麼辦啊?」那女人評論道,「每年這時候都沒法去公園了,一團糟。」
「您知道有些花會在黑暗中綻放嗎?」薩朋內問道。
「可誰會晚上去公園啊?」她不耐煩地說。
薩朋內感覺到怒氣在他全身擴散,但他還是平靜地說:「我沒指望誰會去。」
從商店走出來時,一個腳步不穩,薩朋內把頭磕在了櫥窗的邊角上。一些血滴灑在了雪地上。薩朋內驚懼地彎下腰,他的血就在自己的面前。這血曾在他的身體裡存在了將近四十年,在他身體裡流淌,給他的白日夢提供著動力。他渴望的那個物體在幾步臺階上的櫥窗裡冷酷地凝視著他。越來越多的血滴流到雪地上,薩朋內無力地跪倒在地,手指摸到了自己頭上那深長的傷口。他的額頭由疼痛轉為麻木,每走幾步薩朋內都會回頭看看雪地上那些鮮紅的血滴,就像看著他靈魂的眼睛。
十三年來薩朋內第一次遲到了,當他來到售票亭時,票務部的頭頭從眼鏡的上方審視地看著他。薩朋內感覺到一道血線正溫暖地流過面頰。
「親愛的小夥子,你流血了。」
夜裡,火車站差不多已經空了,快吃晚餐的時候一個男人走到了薩朋內的售票視窗前,說要買一張去「隨便哪兒」的票。
「您到底要去哪裡呢?」薩朋內問。
「我也不知道。」那男人靜漠地說。
那晚薩朋內在床上思索著這個男人的話。
差不多快到凌晨四點的時候,薩朋內坐起了身,走向窗戶。月亮皎潔而明亮,但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他穿好衣服出門,走向了街心花園。
月光下,雕像們的眼睛像在移動並閃閃發亮著。薩朋內不確信自己是否醒著,但是他很好奇自己以前為什麼從來沒在月光下的雪地裡漫遊過,還有為什麼在這麼多年的無所適從後他忽然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家——也許他也是巴黎夢境中的一個角色吧。
公園裡大多數的植物都在負擔著積雪的小小分量。薩朋內知道現在是冬天,他不會看到任何正在開花的植物,他意識到他之前弄錯了,那些花朵並不是在黑暗中綻放,而是在月光下盛開。
他挖了一點未經破壞的積雪,咀嚼著它。然後他笑了起來。他會愛上一個塑膠模特兒是多麼愚蠢啊。真蠢,他想,但是考慮到他的境遇,又是可以理解的。
路變寬了,薩朋內注意到有人坐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他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認出了她是誰,回想起她那條被血浸透的手帕和她穿過火車站走向月臺時身後一連串的血點——那是她的靈魂的眼睛。
她的出現讓薩朋內相信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因為她看上去如此的慘白。他走近時,她大睜著的眼睛並沒有因他而轉動。
他伸手去夠她,她還是沒有動。他用手指輕碰她的臉,包括她慘白而不帶任何生氣的鼻子,她已經完全凍僵了。落在她頭髮裡的片片雪花幾乎完好無損。
他跪倒在雪地上她的腳邊,回憶起他自己的血滴在商店門外的情形。
他支撐著起來,坐到長椅上。他用胳膊摟著她,把她移向自己。他使勁抱緊她,直到感覺到她衣服下面的骨頭。然後他平靜下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在自己的夾克衫口袋裡找到了給她畫的那張素描,開啟它,隨即他又再度摟住她,希冀著他遇見過的每個人都能以某種方式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在他們被運走之前,時間過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