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倆誰也沒結婚,這造成了一種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幻覺。握著那裝在玻璃杯裡的冰茶,他幾乎招供了一切。
多年以前,他們曾經訂過婚,但是有一天他卻離開了。
在意識到她有多麼難忘之前,他早已不記得自己當初是為了什麼而離開。他們之間的親密曾經沒有極限。
孤零零的書架上跟一堆平裝英文小說放在一起的,是一把刻著她祖父姓名縮寫「」的鶴嘴鋤。他想象自己坐在那裡變成了另外一個他,那個他沒有離開過六年,那個他一直生活在這裡,每天總是在腦子裡思索著種的菸草能有多少收成、晾曬它們又需要費多少功夫。
談話之間他們不時陷入沉默,在沉默中他隱藏起那令人困惑的分裂感。他在想,留下來並把這把椅子變成我的,這多容易啊。她養的那些動物很快就會習慣我的存在。要不了一天時間我就能知道它們的名字,好呼喚它們來吃晚飯。他瞅著門廊,想著怎麼才能把它修得更好一點——並在腦子裡記下所需要的工具。
很快就到了該餵狗的時間,他走過去幫忙——作為延續那種日常生活般幻覺的方式。當最大的那條狗從一堆摺疊的硬邦邦的毯子上站起身來時,一雙被啃過但基本上還算完好的鞋子就靜靜地躺在那裡。他把鞋子撿起來,回想起當初她是如何把它們從商店裡挑選出來的。
看見他拿著那雙鞋子,她把身子轉開。
「這不是同一雙鞋了。」她說。
「看上去就是那雙——你選的那雙。」
「不是那雙,親愛的,」那句話顫抖著從她的嘴裡掉下來,「它們再也不是你的了。」
他把腳塞進這雙鞋子裡,換掉了他來時穿的那雙,就像是一個代表公平的姿態。房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他跟隨著哼著歌的她來到後院。她站在一棵樹旁,兩個鞦韆從同一根枝條上掛下來。
「鞦韆。」她悲傷地說,湛藍的眼睛裡有亮光閃過。於是他們坐上鞦韆搖擺起來,像是一生都不會停下。頭頂上的樹梢就像一根蒼老的手指,在薄暮裡划著圓圈。
清晨的微光灑上這片草地,景物的形狀漸漸浮現。他在心裡描繪出她在那所房子門廊上的搖椅裡睡著的樣子,一縷縷金色的秀髮披散在赤裸的肩頭。
它們是同一雙鞋,他想,她選的那雙。
他凝神細聽,風灌滿了老舊的礦山。與此同時,在寂靜而黑暗的地下深處,土地又再一次變得肥沃,等待著人們笨拙而堅定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