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士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那輛車我是從愛爾蘭銀行的奇恩先生手裡買的。你知道奇恩先生嗎?」

「當然知道。就是奇恩親自給我父親貸款建了那個擠奶場。他是個體面的人。」

新教徒經常被形容為體面。跟新教徒在一起感覺很踏實,當年大家經常這麼說。意思是他們跟人打交道很實誠,不吝嗇。銀行經理曾是艾尼斯莫拉克的教會委員。

「麥克帕特蘭神父記得你父親,還有你母親。」

格拉坦想象著麥克帕特蘭神父提起他的父母,跟利黑神父講述過去的事情:那些大房子被燒燬,住戶被迫離開,只有教主宅邸逃過一劫。「你要不哪天晚上抽空去看看那個老傢伙?」他想象著麥克帕特蘭神父催促道,「如果不怕受累的話。」格拉坦的腦海裡不斷響起老神父那爽快的口氣。他想象著神父懷著理解和同情指點助理神父,提醒他別忘了往昔時代的精髓。他說,畢竟他們三個都是神職人員。

「願意到花園裡散散步嗎,神父?」

「行啊,那太好了。」

夜幕降臨了。兩個男人從一條小路走上另一條小路,狗跟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們走得很慢,格拉坦一一指出那些灌木和花卉。利黑神父像康·託南以前一樣,幾乎不知道任何植物的名字。

「康替我把花園打理得像模像樣。」

「他妻子說都是你教他的。」

「哦,一開始當然是。最後他知道的比我還多。他喜愛這個舊花園,可惜後來幹不動了。」

「他在這裡幹了很長時間。」

「沒錯。」

「他上你這兒來的那年,差不多就是麥克帕特蘭神父開始擔任神職的時候。」

空氣裡充斥著夜紫羅蘭的香味,還有瓦松在灌木叢裡刨土的聲音。野兔跑進花園,其中一隻正在倉皇逃走。

「麥克帕特蘭神父來自一個農莊,我也是。愛爾蘭的許多神父都來自農莊。」

「現在也是這樣,聽說。」

「原先都是特別單純的小夥子。」

「是啊。」

格拉坦覺得他們似乎在談別的事情。沒有什麼是絕對錶裡如一的,他發現自己這麼想著,卻不知為何這麼想。

「我看,你自己也不一樣嘍,菲茨莫里斯先生。」

格拉坦笑了起來。「哦,我早就知道會遭什麼罪。」

他們站在花園盡頭的帶刺鐵絲網柵欄旁,眺望遠處牧場上的陰影。小母牛還在吃草,但已看不清它們的模樣。他們自己也成了黑影,兩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格拉坦突然醒悟,兩位神父似乎不可能如他想的那樣說話,老神父不可能懷著同情和理解去指導助理神父。人在幻想時經常會犯錯誤,於是他又開始琢磨來訪者的意圖。

「這是座很大的老房子,」利黑神父說,「它一直都是教長府宅,是嗎?」

「哦,當初建起來就是做教長府宅的。一七九一年。」

「還能再熬些年頭。」

「如今許多牧師更喜歡小一些的建築。」

「但你自己不是?」

「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習慣了。」

又到了房子前面,暮色正在讓位給夜色,他們站在利黑神父的車旁,沉默在凝聚,寒暄的話題已經說盡。瓦松在碎石路上慢慢溜達過來,耐心地趴在前門的臺階上。利黑神父說:

「我從沒見過這麼安靜的地方。」

「什麼時候路過,就再過來坐坐,神父。」

火柴一劃,神父的菸頭亮了,菸草的香味瀰漫在夜晚的空氣中,跟花香融合。

「這不容易,我敢說。」利黑神父的臉此刻被黑夜籠罩,只有菸頭上的紅光在跳動,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不容易,神父?」

「我指的是你。」

格拉坦覺得以前不能說的話似乎在黑暗中可以說,真相在黑夜裡可以活躍,交流在黑夜裡變得容易。

「以前,在愛爾蘭的神父是不讀《愛爾蘭時報》的。這話是麥克帕特蘭神父說的。但現在我們也讀了。」

「我以為也許那張照片——」

「那張照片算什麼,事情遠比它複雜得多。」

對方平心靜氣的口吻令格拉坦感到迷惑。這種口吻後面的親密更使他驚訝。利黑神父說:

「那就是我們的結局。」

這話說得很輕,格拉坦幾乎沒有聽見,接著利黑神父又說了一遍,使他更加迷惑不解。怎麼回事,對方似乎告訴他神父們擁有的信心只是殘留的、過時的表面現象?怎麼回事,他聽神父說話時竟能感受到那份親密?怎麼回事,他被告知在莊嚴的聲音、祝福的雙手、聖水和在空中畫出的十字後面,存在著虛妄的幻象?很久以前,在艾尼斯莫拉克,在星期天的路邊,排著許多邊斗車和大大小小的馬車,就像如今排在聖母昇天大教堂外的那些汽車一樣。同樣營養充足的感覺,同樣基礎牢固、不可動搖的感覺。為什麼對方似乎在提醒他想起往昔呢?

「可是當然——」他想說些什麼,卻又改變了主意,讓這兩個詞孤零零地懸著,失去意義。他最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城鎮上參加彌撒的人甚至不及前幾年那麼多了。在城鎮裡,結婚都懶得辦婚禮,懺悔和贖罪也都敷衍了事。他們稱之為一種不同的文化,不講究修行和祈禱,至少不像以前那樣講究。在那個新的文化裡,犯罪行為猖獗,孩子們小小年紀就吸毒,老嫗遭到強暴,還有謀殺。它是一種瘟疫,也會傳染到這個國家,已經傳過來了。從事神職的那個快樂的諾伯特男人在報紙的照片上咧嘴微笑,這張照片出現在鄉村小店、農舍廚房、木屋梳妝檯上,進餐時靠在牛奶壺上,之後他又在電視螢幕上咧嘴微笑。他會不會說他只是伸手去拿了自己應得的東西,是上帝讓他這麼做的?在那種新的文化裡,模仿基督並不能帶來多少安慰。

「我經常想起那些島上的僧侶,」利黑神父說,「在大海上只要看到一英畝土地,就會划船去看看能不能發展成一個教區。」

「是這樣的。」

「用僧衣抵擋狂風,抵擋留在身後的東西。麥克帕特蘭神父說,他們害怕。麥克帕特蘭神父過來吃早飯時,你能看見他的眼圈都是紅的。」

一時間,老神父的形象在格拉坦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黑色的喪服,硬領陷進了粉紅色的皮肉,頭髮稀疏,在他們相識的這麼些年裡逐漸變得花白。這個男人竟然在暗夜裡哭泣,似乎難以令人置信。

「我從沒離開過愛爾蘭,」利黑神父說,「從沒去過國外。」

「我也沒有。」這之後的沉默是自然存在的黑夜的一部分,而不是尷尬的冷場。然後格拉坦說:「我愛愛爾蘭。」

他們愛它的方式不同:在黑暗中沒有說出來,這又是另一種親密。對格拉坦來說,愛爾蘭有歷史傳說,有痛苦、悲哀和遺憾,有未被征服的人們的聲音,有女皇般驕傲的女人的精神。對格拉坦來說,有他熟悉的河流,有他從未攀爬過的山脈,有海邊的野生吊金鐘,有每年迴歸的燕子,有小鎮上燒泥炭的青煙,有長長溪谷裡的靜謐。愛爾蘭的聲音、模樣和形狀,愛爾蘭的雨,愛爾蘭的陽光,愛爾蘭的生和愛爾蘭的死:所有這些。

星期天,彌撒唸完一遍又一遍之後,利黑神父站在人群裡,注視著來自基爾代爾郡、凱里郡和奧法利郡、米斯郡的人們,吶喊著鼓勵的話,為技藝不精而悲嘆。後來,他像男子漢一樣端起啤酒,侃侃而談。對利黑神父來說,記憶中有一輛輛汽車駛過,他的光腳踩在院子的鵝卵石地面上,他所做的犧牲,他對自己的忠誠,聖袍上的十字架。光輝的天主教愛爾蘭,一個黃金時代。

「不管到哪兒,」格拉坦說,「總是在變化。就像白天變成黑夜。」

「我知道。是啊,我當然知道。」

利黑神父的香菸丟在地上。聽見他用鞋底碾滅菸屁股上的火星的聲音,然後他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起。他開啟車門,光灑了出來。

「總歸還不是一無所有。」格拉坦說。

「今晚,麥克帕特蘭神父給他的茶里加了糖之後,隔著桌子望過來。他對我說,是你重新給了康·託南生命。雖然康·託南不是你們教區的人。」

「啊,不,不,過獎了。」

「當你想告訴某人一件事時,你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嗎?」

助理神父在那小小的光圈裡伸出手來,緊握的手勢裡同樣帶著那種親密,然後他發動了汽車的引擎。

「利黑神父昨晚過來了。」格拉坦聽見自己向布拉德肖太太彙報,「在我的記憶裡,這是第一次有神父到這個教主宅邸來。」布拉德肖太太大為驚訝,整個上午都一邊幹活一邊琢磨這事兒,也許她臨走的時候會說「助理神父的來訪,代表瞭如今他們倡導的普世教會精神」之類的話。

格拉坦又在外面待了幾分鐘,花園裡仍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助理神父的車尚未遠去,聲音隱約可聞。對利黑神父來說,未來是可怕的,如同那些曾經划船離開愛爾蘭的僧侶感受到的一樣,如同他彌留之際的父親感受到的一樣。可是由於上天的憐憫,僧侶和他父親逃脫了。主教的黃金時代在一場鉅變中消失,這鉅變像房屋被燒、人們背井離鄉一樣慘烈,麥克帕特蘭這樣的老神父因這些變故而鬱鬱寡歡,並把他們的抑鬱傳遞下去。

「走吧,瓦松。」格拉坦喊道,他的狗又跑到花園裡去了,「該走了。」

他儘自己的能力付給康·託南工錢:康的陪伴曾令他高興。他從沒想過康·託南到他花園幹活是交給他的一項任務,是一根孤零零的葡萄藤要紮下根來。可是今晚神父來說事情原本是那樣的,而他那麼說似乎給自己找到了安慰。現在細微的手勢也至關重要,黑暗中的話語是恪守信仰的一種方式,如同僧侶們在另一個不同的愛爾蘭曾恪守過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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