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教堂敲響了星期天早禱的鐘聲,薇拉從廚房視窗掃了一眼,看見了他,正在剪掉被風吹倒的大片玫瑰花叢。一股暖流在薇拉心頭湧起,向她的肩膀和大腿蔓延,在她的四肢裡輕輕搏動。這是薇拉激情的暖流,是她血液中的熱量,總是由這不經意的一瞥而激發。他昨天就來幫忙。今天為什麼又來?被風颳倒的玫瑰花叢可以等等再說嘛。
「西德尼來了。」她父親說,也朝外看了看,「二十五年了,那片玫瑰花。跟樹一樣高了,如今又要從頭種起。」
「哦,它遭殃我倒不難過。它把花園的光線都擋住了。西德尼,你想喝點咖啡嗎?」薇拉在後門口喊道,西德尼揮揮手,說等一會兒。
「西德尼戴著園藝手套嗎?」斯奇勒先生大驚小怪地說,「對付玫瑰花得戴手套啊。」
「西德尼知道。」
有一次在花園裡幹活,鋸舊木板,一根刺扎進拇指的指甲下面,是薇拉給處理的:西德尼的手平攤在廚房的操作檯上,薇拉專門拿來了一盞燈、一根用火柴消毒過的針、殺菌劑和鑷子。她在夜半時分的幻想中曾安慰過西德尼,對他喃喃低語,請他跟她說話。有時,他週末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她就早早地把加熱器開啟,想著他也許願意在離開前洗個澡。那次他把手割傷,她用壓脈帶給他止了血。
「弄好了,西德尼,」薇拉在後門口喊道,「咖啡。」
斯奇勒先生意識到了空氣裡的異樣。他的思緒反映了薇拉的想法:草地上那片扭曲的花枝雖然難看,但完全可以放一星期再說。這是西德尼在找藉口,斯奇勒先生告訴自己,使他有理由這麼快就回來。他把熱牛奶倒進麥麩片裡,用勺子攪拌,把麥麩片泡軟,因為他不喜歡吃脆的。難道,星期天的求婚終於來了?他注視著爐子旁的薇拉。薇拉想起自己還穿著毛絨拖鞋,趕緊跑開去換。玻璃碟子在牛奶托盤裡嗒嗒作響,斯奇勒先生起身去扶。他不可能永遠活著;他七十八歲了,每一天的時間都是借來的。一個孤零零的女人,日子將如何打發呢?
斯奇勒先生把托盤挪到煤氣爐口的一邊,暗自承認他去世後薇拉將舉目無親。跟朋友們一塊兒出去——當時朋友還不少呢——已是那樁麻煩出現之前的事了。薇拉的餘生將是孤苦伶仃:他明白這點,雖然這個話題從未被提及。他明白,她也許會偶爾交上桃花運,但緊接著她新結識的那個朋友就會改變主意,雖然她當年是無罪釋放的。事情就是這樣,斯奇勒先生知道,並知道薇拉自己也想明白了。西德尼跟別人不同,他是主動幫忙,從某種意義上說,後來一直主動幫忙,一直是薇拉的好朋友,而當年他實際上是一個救命恩人:照斯奇勒先生的觀點,這個詞用得並不過分。他這種觀點是慢慢形成的,鑑於當時那種情況,對一位父親來說這也是正常的。
「西德尼真是熱心腸。就因為玫瑰花被颳倒了。」
「是啊。」
薇拉說話時點點頭,給她的話增加一點強調的語氣。父親只知道別人所知道的,沒有更多。他在平常那個時間回來,六點半多一點。他看見白色的警車停在門外,心裡一陣發慌,然後穿過門廳進去。「你坐下吧。」她說,把事情告訴了他,警察給他端來了茶。「這不可能。」他不停地說。後來,她把醃魚放在袋子裡煮,但誰都不想吃。她疊起輪椅,放在樓梯下面的儲藏間裡,不願再看。一個月後,事情漸漸平息下來,她想,最好把輪椅從家裡弄出去,他們把它賣了個好價錢。
「你要抓住機會,薇拉。」
她知道父親是什麼意思,但西德尼不會求婚,今天早晨不會,其他時間也不會,因為婚姻是不可能的,從來都不可能。盜賊怎麼也沒想到屋裡有人,他當時觀察這座房子時,只看見兩個人出出進進。警察解釋著案情,盜賊總是先在一個地方踩點,他們解釋說,而不是冒冒失失地破門而入。那個壞蛋知道她父親從早上八點一刻就一直在外面,還可能跟蹤她到電影院,親眼看見她走了進去。電影院、葬禮、婚禮,都是入室行竊者最喜歡的。後來警察改變主意,突然關注另一條線索時,父親不住地喃喃自語:「哦,不,太荒唐了。」他一直認為他們這種毫無根據的探究很荒唐,這是他的原話。他一直相信案子會不了了之,因為根本不合情理。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薇拉?抓住機會。」
她點點頭。她因為西德尼來了而換掉拖鞋,並決定把土褐色的星期天裙裝換成那件犬牙格子花紋的。她站在落地大衣櫃的鏡子前,以前她也經常這麼做。過去她願意自己模樣漂亮,現在依然如此。有時候在超市或大街上,有男人會盯著她看。西德尼也是,在他以為她不注意的時候。她把牛奶又熱了熱,準備再煮一些咖啡。
「你想來個雞蛋嗎,西德尼?」西德尼進來時,她問道,「荷包蛋?或者炒雞蛋?」
「不,真的不用了。謝謝你,薇拉。」風太大了,不能冒險燒那些玫瑰花枝,他說,但他把它們都剪下來了,哪天沒風就可以燒。
他頭髮裡黏了一片葉子,薇拉讓他注意到了這點。「你就坐下吧。」
「一杯咖啡就行了,薇拉。」
那天早晨,西德尼六點半醒來,天剛矇矇亮。昨天夜裡俱樂部裡特別不省心,但他還是立刻就想到薇拉,一般來說這總是他腦海中最先想到的。昨夜,哈利和埃菲不得不把那些開始打架的年輕人拉開,其中一個還拿著刀子。後來,過了兩點鐘,一個以前沒來過俱樂部的姑娘突然虛脫了。雖然有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今天早晨他醒來首先想到的還是薇拉,想到她當年滿頭金髮時的面容。那時她的臉有點肉嘟嘟的,他第一次看見那張照片時想到的是柔軟,照片是登在某人落在俱樂部的那份《標準晚報》上的。薇拉現在瘦了也沒關係,她的頭髮變了顏色也沒關係。薇拉還是薇拉,不可能不是。
「幹了之後的顏色很漂亮,」斯奇勒先生說,「我說的是浴室。」
「還有半罐留著修改潤色。」咖啡杯在西德尼冰冷的手裡熱乎乎的。他喜歡那條裙子。他真想看到它疊起來放在椅子上,薇拉穿著襯裙站著,羊毛衫沒脫。羊毛衫的扣子在頂部一側肩膀上,一溜兒四顆紅紐扣,跟羊毛的顏色相配。照片上的薇拉穿的是夾克,襯衫上有白點點。一位有愛心的姐姐,報紙上說。
「新聞上說什麼了嗎,西德尼?」
他搖搖頭,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今天早晨他沒開收音機。一支探險隊登上了山頂,薇拉說。
「俱樂部裡昨晚可真夠戧。」西德尼說,把詳情告訴了他們。俱樂部關門的時候,他不得不把抽水馬桶裡的燈泡和易拉罐掏出來,但他沒提這個。那個虛脫的姑娘是吃了迷幻藥,救護車上的人說。吃了迷幻藥後的虛脫是能看出來的,現在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西德尼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失控了,」斯奇勒先生聽了評論道,「整個世界都失控了。」
「可能是出汗的問題。人有不同的出汗方式,救護車上的一個男人告訴過我。根據吃的東西不同。」
那一擊幾乎沒有留下傷口。是在脖子上,報紙上說,脖子一側,差不多像是捱了一巴掌。入室的盜賊失去了理性。他走進一個屋子,以為裡面沒人,卻看見一個坐在輪椅裡的人影。他肯定立刻會被看見,其實他不知道對方是不可能描述他的模樣的。也許他打那一下只為了嚇唬對方;也許他說如果對方敢揭發他就回來算賬。那個屋子現在空了,連床都搬走了;兩年前,西德尼用緞光乳膠漆——淺果子露色的乳膠漆——塗去了花卉圖案的牆紙,還做了些光澤相配的木工活。
「我最討厭叫救護車來了。」他說。
在這個世界上,上帝沒有再造出另一個這樣溫柔的男人了:薇拉經常這樣想,現在也這樣想。他說到救護車開來接走那個嗑藥的姑娘時,聲音是溫柔的,他捧住咖啡杯的雙手是溫柔的。「缺一兩條筆錄,」警察告訴她有個男人出來作證時這樣說道,「但他的陳述非常清楚。」
她在法庭上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身上那件破舊的夾克衫需要補補了。是的,他說的是實話,當提問到她並讓她說話時,她表示了肯定。
「在那個酒吧裡什麼人都能看到,西德尼。」她父親說。
當她獲得自由回到家中時,父親一開始不看她。後來他看她了,她看出他心裡在想:一個根本不認識她的人——她連他的臉都沒看清,竟然就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朝她伸出手去,而她竟然默許了。憑她的長相,什麼人得不到啊:這一點父親也沒有說出來。
「是啊,來俱樂部的人很多。不過星期一總是比較清閒。星期一沒多少事。」
她知道他會來拜訪。在法庭上她就知道,知道他這個人,知道他眼睛裡的憐憫。差不多一年過去了,她仍然猜想某一天開啟門廊的門,會發現他在那裡,後來他果然來了。他來的時候知道她父親出門上班了。他站在那裡,張口結舌,她說進來吧。「我沒法面對他。」她告訴父親時,父親這麼說,可是最後也接受了,因為欠他的太多;現在父親在等他求婚。一步一步,時間磨掉了父親可能會有的任何成見。
「你嚐嚐那種新做的餅乾,西德尼。」她把盤子推給他,然後給他把咖啡杯倒滿。比帶果皮的餅乾好吃,她說。
「我又碰到那個帶狗的女人了。昨天晚上。」
他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肯定住在綠地的另一邊,她以前提到時,父親曾說。父親自己散步喜歡走另一條路,從沒碰到過她。
「你覺得我們要再栽一片玫瑰嗎,西德尼?」她父親問。
「現在這樣空蕩蕩的,會顯得比較扎眼。」
「我就知道可能會這樣。」
斯奇勒先生親自去看,在後門旁的棚屋裡換鞋子。他第一次面對西德尼時,一直看著自己的雙手,無法將目光挪開。他不斷地想到薇拉小的時候,那時她母親還活著,莫娜已經不能出門了。薇拉總是出去等他,順著花園的小路跑過去迎他回家,他把她舉得高高的,逗她咯咯大笑,而可憐的莫娜一輩子都不可能這樣。他第一次面對西德尼時,不得不走出門去透透氣,就站在此刻站的地方,靠近那片玫瑰花叢。那天下午,薇拉撇下莫娜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不對。自從她們的母親死後,他總是對薇拉說不能整天被囚在家裡。不管是什麼情況,妹妹都不應該讓姐姐成為囚徒,決不應該這樣。買東西不能不出去;在電影院裡待上一個小時,誰也不能說什麼。然而,在面對西德尼的第一天,他想,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樣子:可憐的莫娜腦袋歪到一邊,好像斷了脖子似的,而漆黑的電影院裡卻在發生那種事情?
「出了那樣的麻煩,真讓人遺憾。」薇拉在廚房裡說,指的是俱樂部裡的鬥毆和那個救護車來接走的姑娘。
「星期六就免不了發生這樣的事。」西德尼說他也不知道為何如此。星期四或星期五俱樂部裡的人經常也是滿的。「我喜歡星期天。」他很突然地說,似乎第一次意識到這點。「俱樂部附近有教堂的鈴鐺在響。啊,聲音傳得真遠。得有一英里遠呢。」
薇拉每個星期天傍晚去教堂,一家浸信會教堂,其實任何教堂都行。她雙膝跪地,說出自己的懺悔,覺得在教堂裡跟其他人在一起時說出來更好。後來,她猜測他們如果知道會怎麼想,那些人在得到慰藉之後臉上仍然帶著篤信。跪著的時候,她強迫自己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一遍,不允許任何藉口。她集中精力去想母親死後的那段日子多麼漫長,那樣的生活多麼可怕,留下她們倆,整天洗洗刷刷,穿衣服,把妹妹從輪椅上搬下來,餵飯,默默地凝視。所有這些,薇拉祈禱的時候都儘量不去想。「你想罷手了?」有一次一個男孩說,她十四歲那年在遊樂場聽見的。「你看看那個妹妹。」後來,輪椅依然被推出推進,不再有人來求愛。再後來,有了馬路上的眼淚和抗議,輪椅被遺棄了,甚至不再推進花園,因為那也會引來痛苦:莫娜被放到了樓上。「薇拉,帶你的朋友上去。」父親卻渾然不覺,有一次這樣提議:一個飽受折磨的妹妹應該看看家裡來的客人。薇拉跪在地上——跪得很標準,不是向前趴著身子,她強迫自己注視著那個人影——那是她自己,注視著她伸直巴掌往旁邊一揮,隱約聽見咔吧一聲,那個腦袋也耷拉到旁邊去了。
「風小了。你留下吃午飯吧,西德尼?可以把火生起來,好嗎?」
在法庭裡,人們盯著他們倆。法官又問了一遍,她又肯定了一遍。「是的,是那樣的。」她承認道,因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想要她這麼說:在電影放映的那段時間裡,他們是情侶。
「我要去生火。」他說,他從視窗離開時,她看見了父親,站在玫瑰花叢清理後留下的那片空地上。他的信念保護了他們,使他們扮演各自的角色,一切都秘而不宣。父親入土之後,他的靈魂會不會回來告訴她,他的死是對一次攻守同盟的懲罰?
「羊腰子肉。」薇拉說著,把它從冰箱裡拿出來,外面包著一層網狀的板油,確保它烤起來肉質鮮嫩。蘿蔔也要烤,還有土豆,因為那是西德尼最喜歡的。
「我把火柴落在俱樂部了。」
她從碗櫃裡拿火柴,開啟跟她腦袋一樣高的櫃門,把手伸進去。商標上寫著「廚用火柴」。她把火柴遞給他,他們的手指沒有碰到。花園裡,父親未曾動彈,仍然站在玫瑰花叢原來所在的地方。他很虛弱,忍受著年老帶來的病痛。他比以前更經常地念叨來日無多。
「我這就走吧。」西德尼說。
會有一場葬禮,跟她母親的沒什麼兩樣,但跟莫娜的不同。他們的時間也是借來的,他們的懲罰更加可怕,因為他們知道它的存在:不需要一個靈魂來說明。
她把油抹在切好的蘿蔔上,給已經洗淨淋乾的土豆裹上面粉。西德尼喜歡吃脆脆的烤土豆。薇拉有時候想,她並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但這也沒什麼。他會站在葬禮上,她也會,其他人把他們隔開。真相還原了,但別人誰也不知道。
「現在冷了。」父親走進來時說。風轉了方向,風止住時留下一股寒意。
他站在煤氣爐邊取暖,揉搓著手指。沒有他的存在,將沒有理由扮演那些角色,沒有理由沉浸於騙局之中。他們黑暗的秘密將會被照亮,以及他們因互相憐憫而產生的愛意:所有這些將會填滿樓上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填滿房子的每個角落。但是薇拉也知道,沒有了父親,他們會讓對方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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