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在斯奇勒家的臺階上,褐色的前門兩旁是彩色玻璃,西德尼脫掉塑膠雨衣,抖掉上面的雨水。他徑自走進小小的門廳,頓了頓,用一條手帕擦去臉上的雨水,摁響裡屋的門鈴。他們願意這樣,西德尼有鑰匙進入門廳,然後摁門鈴宣告他的光臨。如此他們便知道來者是誰:除他之外,沒有人會摁響裡屋的門鈴。

「下午好,西德尼。」插銷拔開,鑰匙在單栓鎖裡轉動,薇拉問候道,「還在下雨嗎,西德尼?」

「是啊,越下越大了。」

「我們沒往外看。」

廳裡的燈亮著,除了大夏天,總是如此。

西德尼等著插銷落回原處,鑰匙在單栓鎖裡轉動,然後把透明塑膠雨衣掛在廳裡的木釘上。

「那個,浴室嘛,」薇拉說,「都準備好了。」

「你父親——」

「噢,他挺好,西德尼。父親正在休息。你知道的:下午嘛。」

「我本來想今天上午來的。」

「他也希望,西德尼。十一點左右。」

「今天上午真是夠戧。」

「哦,沒關係,對我個人來說。」

浴室裡,塗料罐、刷子和塗料輥已經擺出來了,浴缸和洗臉池用舊窗簾罩著。還有聚乙烯膩子和石油溶劑,是上星期西德尼說需要的。這會兒他意識到不應該說石油溶劑,而應該說聚乙烯洗滌劑的,後者洗刷子更管用。

「想先喝杯茶嗎,西德尼?」薇拉問道,「要不要喝一杯再開始?」

薇拉顴骨突出,花白的頭髮染成了黑色。她不僅面容清癯,全身各處也都很消瘦;一條海軍藍裙子緊緊抱住骨感的臀部,單色的紅羊毛衫像童裝的尺寸,貼在幾乎沒有起伏的胸脯上。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褐色的大眼睛和感性的嘴唇,眼睛毫無表情,嘴唇或許是造物主的一個惡作劇,因為薇拉在其他方面似乎毫無感性可言。

「待會兒再喝茶吧。」西德尼遲疑地說,看了一眼薇拉,好像生怕冒犯了她,「如果可以的話。」

薇拉笑了笑,說當然可以。她說,有丹麥酥皮餅,一種加了杏子的丹麥酥皮餅,昨天買的,她要把它熱一熱。

「謝謝你,薇拉。」

「父親來了,他醒了。」

選的顏色是睡帽色。西德尼把它倒進塗料輥的盤子,開始往天花板上刷,從中間開始,曾經有個塗料商店的人告訴過他這樣刷最好。顏色看上去是白的,但他知道不是。幹了以後就會變深。最後透出一種絲緞般的光澤,很適合浴室。

「鋪瓷磚。」西德尼已經開始刷牆時,斯奇勒先生在門口說道,「也許應該鋪瓷磚吧。」

斯奇勒先生清理東西——牙刷和剃鬚刀時,看到了洗臉盆和浴缸周圍的瓷磚。有的地方瓷磚沒鋪好,他說。有的地方瓷磚可能有點松,有幾塊還裂了。乍一看注意不到,但如果慢慢地看、仔細地看,就會發現是裂的。而且浴缸周圍的橡膠填料都褪色了。髒兮兮的,斯奇勒先生說。

「好的,我會搞好的。」

「不是應該鋪好瓷磚再刷塗料嗎?不是應該先鋪瓷磚嗎?」

西德尼知道老人說得對。確實應該先換瓷磚、填橡膠的,不然會搞得一團糟。一般都是那麼做的。西德尼不是個行家,也沒有裝修過多少浴室,但覺得老爺子說得有道理。

「沒關係,斯奇勒先生。瓷磚沒多少,只需要換兩三塊。」

他想趁木結構上的底層塗料沒幹的時候,把新瓷磚塞進去。割掉多餘的填料,再擠一些上去,這活兒不好把握,他不喜歡。以前只幹過一次,是廚房的洗滌池後面。他搞定之後再去給木結構上釉。

「你真是個好人,西德尼。」

他幹了一下午。薇拉端來丹麥酥皮餅和茶,以及兩種不同的餅乾時,沒有在這兒逗留,因為他正忙著。西德尼幹活是不拿錢的,他幹別的活也都是這樣——俱樂部裡的雜事、投遞傳單,或在大街上派發傳單,需要什麼就做什麼。無論什麼活兒他都能幹好。他需要的不多,因為不用付房租,不缺食物,煮飯用的煤氣也夠。電不花錢,衣服是舊貨店裡淘的。

他們讓他住在俱樂部樓上,那裡有一間屋子。晚上,他在亭子裡收門票錢,埃菲和哈利在門口守著。白天,他清理前夜留下的狼藉,記錄電話留言。俱樂部裡的所有設施由他隨便使用,對此他很感激。西德尼今年三十四歲了,三十四歲零一個星期零兩天。他第一次幫助薇拉時剛滿二十歲。

在斯奇勒先生家裡,他們從來不提這個。他們從來不談論那段令薇拉和斯奇勒先生不堪回首的時光。但是,當西德尼不在那個家裡,當他獨自一人,在俱樂部樓上他的房間裡時,他會跟自己唸叨。「鎧甲閃亮。」他一遍遍說,因為當時的報紙上寫著;如果他想看,報紙上仍然寫著。《鎧甲閃亮的騎士》,佔了整整一版。有時,他想哄自己入眠,便躺在那裡擦鎧甲,一片一片地擺出來,展開碎布,拿出擦洗劑和拋光劑。

「西德尼,今晚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夠吃的,薇拉告訴他。再加一杯米就行了,她念出這個星期六的選單:她特製的雞肉、她拿手的沙拉、烤糕餅和一點點奶油。然後看電視劇《急症室》,八點零五分開始。

這是一種請求,偶爾西德尼在家待到這麼晚時會提出來。薇拉邀請他留下來陪伴他們,西德尼發現自己在思忖;薇拉希望家裡除了老父親外還有一個人。如果他上午不來,薇拉肯定會很高興,因為上午來了就會早早地把活幹完,等不到吃晚飯,而留下來吃午飯的性質完全不同。

「我該走了。」

「哦,留下來陪陪我們吧。」

於是西德尼留下來了。他陪斯奇勒先生坐在客廳裡,那裡放著一盤開胃點心,是薇拉買的椒鹽小卷餅。沒有搭配飲料。斯奇勒先生談起了他小的時候。

「那一大片玫瑰花都被颳倒了,」西德尼插嘴道,此刻他已站在窗前,「起大風了。」

斯奇勒先生過來看了看,難過地搖搖頭。「也許根還在土裡,」他說,「也許還有幾棵能挺過來。」

西德尼穿過廚房走向花園。「不。」三個人坐下吃飯時他說,颳倒時根都折斷了。這訊息令斯奇勒先生傷心,想起了玫瑰花剛種下的時候,薇拉還是個孩子。這輩子不會再看到另一片玫瑰花在花園裡長到這麼大了,他預言道。他責怪自己,但薇拉說別這樣,西德尼指出即使玫瑰也有完結的時候。

在薇拉特製的雞肉和她拿手的沙拉之後,是加了無籽葡萄的烤糕餅,然後他們站在浴室門口,審視西德尼乾的活兒。浴室煥然一新,斯奇勒先生說,他看到這情形非常高興。浴室跟房子剛建成的那天一模一樣。除了地板上的油地氈,那在一九五一年就有了,斯奇勒先生掐指算道。

「再鋪一層漂亮的新乙烯基。」斯奇勒先生提議,薇拉說其實沒多大必要。兩又四分之三米長,一米寬。她今天上午量過了。「你來鋪吧,西德尼?」斯奇勒先生問道,「你幫我們鋪吧?」

他們知道他會的。如果薇拉挑選她想要的材料,拿回家來,他會鋪的。他給斯奇勒先生的小臥室鋪踢腳板時還剩了一些膠。起風的天氣,冷風從地板縫兒裡鑽上來,而那間臥室是在一樓。自從西德尼把乙烯基裁割了貼在踢腳板上之後,就沒有問題了,只是斯奇勒先生一直沒能習慣那種顏色,是橘黃的大理石色調。

「作為浴室,」他此刻宣告自己的喜好,「還是顏色淺一點好,是不是?」

跟睡帽色相配,薇拉贊同道。甚至是白色,跟浴缸、洗臉池和瓷磚相配。薇拉凹陷的面頰上悄悄泛起了紅暈,西德尼——非常熟悉薇拉——知道前面有那件值得期待的好事兒:挑選地板材料,重量適合浴室用的,顏色跟塗料或瓷器相配。

「你可以再等一分鐘嗎,西德尼?」薇拉說完立刻走開了,回來時拿著一張從玉米片包裝袋上撕下來的卡片。「你幫我把塗料塗在上面好嗎,西德尼?」她請求道,西德尼照辦了,再次把刷子洗乾淨。當時他切割橘黃色乙烯基鋪臥室時,那把斯坦利工藝刀滑了一下;他不得不縫了三針,還打了破傷風針。

「醫院的節目要開始了。」斯奇勒先生提醒薇拉,薇拉看到西德尼搖頭,大為失望。這個星期六不行,他解釋說,因為他要在俱樂部值早班。

「你來了真好,西德尼。」薇拉在門廳裡小聲說,她每次說這話時都輕言細語。她比西德尼大,四十一了;西德尼第一次幫她時,她二十七,那時她正遭遇著不幸。

「沒什麼。」他說完就走了,這是他一成不變的告別辭。

最後他們把薇拉帶進去了,因為不相信她的話,她說她在電影院的時候有人闖進了家裡。他們起初是相信的,認為一切都對得上號——廚房的窗戶被撞開了,滴水板上有泥巴印,門口也有,鞋子是在那兒脫掉的。四十八鎊九便士不翼而飛,同時失蹤的還有一些勳章和一個銀質紐扣匣。薇拉回到家時,門廳和門廊的門都大敞著;斯奇勒先生那些日子被一家電器行僱去,還沒有下班。他們把薇拉帶走,因為覺得從廚房窗戶闖入的說法有點不對頭,而且外面小路上沒有幹泥巴印,窗臺上也沒有;只拿走一個紐扣匣和一些勳章,對四處擺放的其他小玩意碰也沒碰,這也不大合理;還有,誰也不記得薇拉在電影院裡。後來在花園裡,一條狗嗅出了一隻已在花園燒掉的手套的殘片,還嗅出了跟樓上房間裡找到的衣物相匹配的羊毛。那雙手套又舊又破,卻還要被燒掉,令人感到蹊蹺。

所有這些在西德尼的腦海裡閃過,平常他離開這座房子時也是這樣。現在到俱樂部去值星期六的班還來得及,所以他不慌不忙。在室內待了一下午,此刻他感覺空氣清新宜人。大風颳走了雨,呼呼地掃過光禿禿的樹木,掀起一個垃圾桶的蓋子,把門前小花園裡的塑膠花盆吹得東倒西歪。他會一直往前走,如果雨又下起來,就乘公共汽車。

「過來,安格斯!安格斯!」一個女人喚她的狗,一隻波美拉尼亞狗。「風真大!」她喊著走了過去,西德尼說風確實夠大的。他認識這個女人,在這條路上遇見過她和她的狗。她一天出來好幾次。

西德尼走過光線昏暗的郊區街道和新月形的住宅區,枯葉散落在人行道上,或被風吹得堆積在牆角,他想起了薇拉的那張照片,大嘴唇微微開啟,頭髮——當時還是金色的——幾乎垂到肩膀上,一雙眼睛天真、可愛。他看見那張照片時薇拉還在拘留中,是她的律師而不是她請求看見她進出電影院的人出來作證。

西德尼走過大街小巷,兩邊是關了門的店鋪和小市場,牙醫和手足病醫生的廣告,瑞基納外賣店,拐角處的女王兵器餐廳,裘·卡羅爾彩票銷售點。然後是一片安靜的地區,那輛黃色的宿營車仍停在花園裡,那片還算不上一個公園的空地,孤零零的小徑上沾著潮乎乎的落葉。那場電影是《霹靂神探2》。他一見海報就跑去看了,所以知道情節。

在公共汽車上,西德尼很想睡覺,因為昨天是星期五,他值夜班。但他沒有睡,他不願意在公共汽車上睡覺。有一次他睡過了站,不得不多補了票,後來再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某種對補票的擔心能把他喚醒,現在他總能提前一站醒來,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寧願不睡。不過他閉上了眼睛,因為想重新進入自己的思緒,把事情再過一遍,確保一切還在原處:去過斯奇勒家之後他一般都會這麼做。「當時賣冰激凌的姑娘走來走去,」他說,每個字都被記錄了下來,「燈都亮著。」

他解釋說,他本來沒必要坐在她邊上的,但他坐了。他想坐,他一看見她的頭髮就想過去,他順著那排座位望過去,看見她的嘴唇那樣蠕動,在吮吸著什麼,也許是一顆糖,也許是巧克力,他就立刻想去套近乎。「你有這種習慣嗎,西德尼?」警察的小隊長問。是啊,以前有過一兩次,他說,碰到模樣中意的女人。

公共汽車又靠站了,三個人下車,兩個男人,一個姑娘,男人比較蒼老,似乎其中一個是姑娘的父親。「你有把握嗎,西德尼?」小隊長追問,他說賣冰激凌的姑娘不慌不忙,燈亮了足足五分鐘,其實並沒有人向她買東西。後來的事也毫無疑問。他不可能沒把握,他說。「確定無疑,」他說,「對,沒錯。」這時另一個人進來,把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西德尼,你能告訴我們她當時穿的什麼衣服嗎?彆著急,孩子。」報紙上提到衣服,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已經背熟。

到了俱樂部,裡面一片漆黑,他一進門就把燈開啟了。他今天上午打掃了衛生,總是在這個時間打掃。一切就緒。埃菲和哈利來了,他煮了他們喜歡的麥斯威爾咖啡,然後他們就坐在那裡,喝咖啡,抽菸。明天他就回去,西德尼對自己說,整理那些被風颳倒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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