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奶奶剪她發黃的髒指甲的時候,我明白我已經被准許參與一種無聲的、秘密的交流,這種交流是強者在與弱者共處中常體會到的。這種能力和認知上的落差奶奶曾如此可畏地施加在她孩子的身上,很多時候甚至是她孩子的孩子。這種落差又和我們那些難以啟齒、不可告人的缺憾互相助長,大人總會把這種不夠格揮舞在下一輩的頭頂。記得髒尿布、溼床單,第一次想說話或走路,記得聖誕老人出現,聖誕老人死去,記得千奇百怪的幼稚願望,害怕時光的逝去,記得孩童時的恐懼讓你在噩夢中醒來,以及獨自醒來時的尖聲喊叫,記得夜裡的釋放,真實和假想的秘密罪孽:不僅記得,還始終不忘。能力和認知的落差還包括憑身體給予的實在支援,保持健康以維繫這種付出,或許,還包括愛。以前想到奶奶,想起的更多是能力,現在卻想到了愛。或許,我現在想,是奶奶的強大總是過於顯眼了。
這個時候在山下,我想象著我七十歲的父親,正為啟程與我們碰頭做著準備。他緊張地梳著自己雪白的頭髮,往臉上拍著爽身粉,或多或少還是擔心奶奶的檢視;能力和認知的那些言說不清的繩索依然束縛著他。當然,他是沒有辦法記得他自己的父親的。
突然奶奶抓住我的右手,用雙手狠狠地按住了它。剪刀哐啷落在地下,從她手掌的力道中,我感覺奶奶生命中那股激烈正迫不及待地壓制出來。「哦,卡倫啊,」她說,「你剩下的人生打算怎麼辦呢?」
我的驚訝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問題的突然,還是因為它在這個場景中顯得過於龐大,醫生說,「在剩下的人生」裡,我該過得越正常越好。他說,我還有「大概幾個月」能活,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這讓我想起奶奶門外夏天養的雞,它們註定見不到冬天。
「跟我住吧,卡倫,」她說,「他們來了我就這樣跟他們說。給你自己找個好姑娘,把婚結了。你二十六了,這些事情是要想想了。你在這兒一直很開心,土地和養的這些牲畜都沒像現在這麼好過。靠你我們都能過上舒坦日子的。我遺囑裡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你了。」
窗外我見到一堆堆未打磨的石頭,是奶奶用她粗糙有力的手從田野裡撿來的。我還能見到傾倒的籬垣,掉漆缺瓦的外屋,還有,藏著爺爺唯一遺訓的牛棚。這就是奶奶遺囑所言要留給我的「所有東西」了。但從來還沒有人給過我他的「所有東西」,而我以前在這與世隔絕的寂寞裡,在海鷗的嘯聲中,也的確是開心的。在我「缺席」的歲月裡,我在伯靈頓和東米爾斯那些總感覺暖氣開得過高的教室裡,給那些過於都市化的高中生上課時,很多次想過要回來。我現在回來了,可我覺得我是那樣一條有病的、被汙染的鮭魚,在它曾經的溪流中澄清的水裡游上一小會兒。迴歸的鮭魚知道它生命的終結已經沒有解救之道了。
我感覺頭腦裡有眩暈如黑色的漩渦攪動起來,只能抓住椅子的座位才能勉強坐住。
「你怎麼了?」奶奶問,「你看上去是要暈倒啊。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我說,「一會兒就過去了。一會兒就會沒事的。」
三條狗像說好了似的,一齊抬頭豎起耳朵,從它們的臥姿起身朝門口走去。它們聽到了幾英里外車子沿著懸崖嘎嘎作響。我和奶奶都聽不到任何聲音,但我們知道我們能從更靈敏的耳朵上的動靜中看見聲音的到來。這就好像我們能在不同感覺的交換中看見聲音本身。有時你能在電話裡看見對方的臉,知曉那個訊息是禍是福,雖然你的耳朵裡只有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們來了。」奶奶說,最後一次拍了拍她的頭髮。
遠處的車隊裡都是她的家人,他們的遠征最合適的名字就該叫「該拿奶奶怎麼辦?」過去十五年出征,他們總或多或少帶著勝利的指望,而且總放在夏天,因為這時能召集到的軍力最為強大。夏日裡,她的兒女、孫輩、曾孫輩,甚至玄孫輩都會從外面世界的大小道途上匯聚而來,和當地的親眷會師,一同謀劃,商討戰略,以求達成目標。每年,面對著籲求、眼淚、請願甚至威脅,奶奶始終很堅定,不願搬出這個她自己的家。我此刻見奶奶正安靜地集起她的應對方法,經營她的強硬氣勢,好比是在檢視自己的裝備。這讓人想起塞西爾·德米爾老電影裡的大場面,那些欲登高的進攻者被滾落的巨石或燃燒的火球擊退;有時,他們意識到雲梯被推開,於是在墜落中尖叫,四肢亂舞。但似乎我們同情的永遠不是他們,而是那些被圍困的人。
今年的策略和山下的養老院有關,用來代替去年未奏效的戰術。去年他們的方針是「和我們一起生活吧」,好些人都這麼提出了,雖然態度在熱忱與勉強間差別還是很大的。養老院的好處是「有自己的空間」,「能和歲數相仿的人在一起」,「不用再操心吃什麼」,以及描述得很模糊的所謂「照料」。類似的「好處」還很多。講不完。
養老院奶奶去過很多次了,去探望她的朋友。她對那個地方的痛恨,絲毫不輸給她去見的那些人。她們用羊皮紙一般的手握住奶奶的手指,低聲跟她傾吐,用的是大多數護工已不能聽懂的蓋爾語。她們向她歷數種種暴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想象出來的:探望的人走了之後,工作人員會偷紙巾和巧克力;食物裡有人下毒;老人會在扶手椅或輪椅上被綁住很長一段時間,屁股下是自己的便溺,直到腦袋倒在自己的肩頭還沒人管。老太太在養老院中遭受這些真實或假想的痛苦意味著什麼?而那些想象出來的慘狀,難道因為它們是假的就不那麼可怕了嗎?
如果我們去想,大概每個人都能預見自己在「陽光坡」、「陽光溪」、「陽光之地」或「普照之谷」這樣的地方,無力使用尿壺的場面;聽著護士的助手嚼著口香糖,聊著她們的男人(也分真的和想象的):「他不會吧?」「他真的那樣啊?」「你是開玩笑的吧!」也能預見自己的身體會讓人舉著水管沖洗——他們對身體太過了解了,知道我們能幹什麼或者幹不了什麼,他們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的。這種情景我知道正向我壓下來,諷刺的是,我能同時覺得它很遠,又很近。
而我又一次為我的虛偽和怯懦而憂心忡忡。今天我自己當然是願意來的,但其實一半也算是被派遣來的。他們要我做第一個懇請奶奶的人。「或許卡倫要她去的話,她會去的,」他們說,「要是有誰能說服她的話,也只有卡倫了。」但卡倫一早上只是坐著什麼也沒幹。他沒幹是因為他不認同今年的策略,就像他去年也沒認同一樣。在心裡某處不為人知的地方,他希望他們今天還是會失敗。
車子漸漸出現在柵欄門那裡,我覺得自己像個失敗的先遣騎手。本來我該為後續作戰部隊偵察地形的。或者我是一個顛倒的施法者聖約翰,派來是給假冒的先知鋪一條歧路。又或者,我是頭腦混沌、心中悲苦的猶大,已經離絞索不遠了。至少我不用親她的臉頰。
汽車駛進院子,各式各樣的人從裡面湧出來。我站在門口,像是一人擔綱的歡迎委員會,奶奶跟以往遇到這種場面時一樣,在屋裡坐著。我的這些親戚甚至有點像夏日裡鮮豔的禽鳥,身著彩格呢的褲子(褲腳有翻邊也有不翻的),碎花、大花的上衣,運動衫,有說有笑。他們的這些寬鬆褲、喇叭褲、牛仔褲、涼鞋和五花八門的「著裝風格」都來自於他們生活的不同世界和身處的不同年代。我隱約覺得這群人似乎不像是來自有能力預見自己死亡的血統。
他們進屋的時候,或朝我笑笑,或拍拍我的肩膀,有幾個還很期待地要從我的眼神里讀出什麼訊息來。屋裡椅子不夠,他們也只得儘可能安排好自己的位置。小孩都坐在地上,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膝蓋。他們很快就會要跑出去玩耍,也可能見到了動物,因為太過陌生而受到了些驚嚇,但不管怎樣,他們現在先得安靜地坐好,不能沒有「禮貌」。
沒過一會兒他們就開始拍照。「三代人來一張,」他們說,「現在你跟瑪麗跟孩子一起,第四代嘛。」奶奶很順從地把她最小的曾孫抱到雙腿上,而她的兒子和他的女兒分別站到她兩邊。他們看著鏡頭時人都像是結了冰。
高中畢業的那個夏天,我和我最近的堂兄跟著一個叔叔在船上打工,把一桶桶的醃鱈魚運到西印度群島,再帶回一桶桶深色的非法朗姆酒。回程時,在某個無風的夏夜,我們的船會泊在一個小村莊邊上,聽不亮燈的當地小漁船壓低了的馬達聲。它們辛勤地往返,把酒桶運到沙灘上,那裡有卡車在黑暗中等著它們。
有一回在牙買加,堂兄和我在街上被個男孩攔住,遞給我們一張卡片,要我們跟他走。他把我們帶到一家妓院,我們從未見過那樣的陣仗,心裡著實是有些害怕的。等我們終於說服他我們不需要「樂子」時,他把我們帶進一間「照相室」,場面也沒比之前檢束多少。各種膚色和種族的姑娘在鏡頭前擺出淫冶的姿勢,旁邊都有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大小的男孩驚恐地站著。她們脫了那些年輕人的衣服,把頭髮甩得都快要纏上他們的下體,且甩罷頭髮還會用嘴唇拂蹭。一個深色皮膚的小個子男人活力十足,推著一個帶輪子的笨重相機從一對模特移到下一對,嘴裡大聲指導著他們的造型,還問那些年輕人叫什麼名字。每張照片的正面都有同樣的筆跡寫著幾乎同樣的話:「約翰,你是我唯一的真愛,澤爾達。」「蒂姆,你是我唯一的真愛,坦尼婭。」「喬治,你是我唯一的真愛,葛爾蒂。」
「海岸警衛隊,哥兒們!」我們這位新朋友告訴我們。後來我們知道,這些像是處男、面露驚恐的年輕人是海軍軍校的學生,在佛羅里達基地的船上服役。他們會把照片放在皮夾裡,偷偷地展示給將來的朋友,說一句類似這樣的話:「這是我家鄉的女朋友。」然後等著對方的驚歎和豔羨。
我現在覺得今天在這裡拍的照片也一樣虛假造作。一組組家庭成員被孜孜不倦地鼓勵要微笑,身處其中的人不容易發現在眼神中閃動的是極度的渴望和恐懼,觸及最黑暗的真相。
我瞥到窗外奶奶紫紅色的馬和灰底深紋的牛,它們正在塞滿院子的汽車邊打轉。有些汽車的名字本身就是動物:「野馬」、「斑馬」、「小牛」。等一會兒小孩子們就會被派遣來阻止真正的動物毀傷或刮劃它們名姓相仿者的金屬表面。
下午的時光推移,談話如潮起潮落。有人從口袋裡拿出小酒瓶,倒出朗姆酒喝。我父親和叔叔嬸嬸們從掛鉤上取下小提琴,自如地演奏著吉格舞曲和里爾舞曲,複雜的曲子他們拉起來卻毫不費力。他們所有人握琴弓都握在同一處,手勢一樣,扭動手腕的方式也如出一轍。這種風格比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延伸得更遠,這樣奏出的音樂我們稱之為「我們的聲音」。有人從手提包或口袋裡取出口琴,更年輕的還把吉他拿了進來。也有人在指間打著勺子,或是用勺子敲著大腿。奶奶和她的每個兒子都跳了舞,然後又和家裡的其他男子跳。在我的臂彎裡,她的轉身是如此的輕盈和從容。在養老院裡也沒有比她更年長的老人。
情緒慢慢高漲,氣氛也逐漸熱烈起來,那個問題卻如同一隻小蟲,在大家的頭腦深處嗡嗡地迴旋。沒人敢問,但也沒有人敢走。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滿懷期冀地望向我,擠眉弄眼似乎在等我的指示。奶奶依然在輕鬆、優雅地舞蹈和擺動;她在等著今天結束。「我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她的眼神似乎在說,「我就贏了。我不會輸的。」我就能想見她二十六歲時的情境:大著肚子,周圍是哭泣的小孩,要把兒童雪橇上丈夫冰凍的屍體拖回家。或許她當時說的也是這幾句話。我無法猜度在橫亙其間的七十年裡,奶奶把這樣的話重複了多少次。
我太明白了,那些被提出的她不該留在這兒的理由。這裡冷清、隔絕。房子太老,只能靠火爐取暖,照明也就靠昏暗的煤油燈。沒有電話。到了冬天,她的食品和雜貨只能靠家裡人等能夠通行之時,開摩托雪橇送上來,而他們也不確定能買到些什麼。那些牲畜一則難養,二則費錢,冬天在它們的棚裡忙碌很可能就會被絆倒。
我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也很清楚她生命的其他側面。她憎惡各種機構,也鄙視和它們相關的所謂「方便」。她丈夫死後,哈利法克斯當地政府曾表示她肯定無法支撐,提議不如將她的孩子交給別人領養,或送到孤兒院,這樣「對大家都好」。他們還補充:這樣大家都更「輕鬆些」。我們到了七十年代早期還有這麼多人能擠在這間屋子裡,喝著酒聽著歌,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奶奶抵制那些提議的結果。七十年了。「我是絕不會讓別人把我的孩子帶走的,絕不會讓孩子像薊種子上的冠毛一樣散落四方,」她經常這樣說,「我不是那樣沒有心腸的人。有些事難點又有什麼打緊的。沒有人說過人活著是容易的事情。人不過就是得活著。」我今天來至少有幾分這樣的心思:希望能找到這樣的力量去面對生活和死亡。
音樂止歇,日頭也往西去了。年紀小一些的孩子開始在父母耳邊輕聲說他們肚子餓,想走了。緊張的氣氛似乎不斷在積聚,聽得見噼啪作響。我們都等著那一道閃電劈下,好讓這種情緒得以排解;我們都盯著那搖搖欲墜的石塊,等著它落下。
大家都沒想到奶奶突然開口說話:「我希望你們都別為我擔心吧。卡倫說了,他要留下來跟我一起住,這麼一來什麼問題都沒了吧。」
先是一段難以置信的沉默,然後如釋重負之感噴湧而出,就像浴缸拔出塞子,輪胎拔掉氣門,本來控制、包裹得如此嚴密的東西瞬間被釋放了。大家目瞪口呆,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我。這個解決方案似乎太過完美,以至於無法理解。實在太好,便顯得不真實。父母看著我好像既不可思議,又有些寬心的意思。我這次回來得意外,又好像沒有回安大略的打算,他們本就有些疑惑。「或許他準備在這裡的高中教書,」我聽見他們兩人自己在討論,「或許他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我沒有告訴他們,也沒有告訴其他任何人,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知道我快死了,我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現在看上去問題已經暫時得到了解決,他們似乎也很高興,因為終於知道原來這兩天我是有規劃的。他們在房間兩端點頭微笑,雖然那份不可思議感還沒有完全消除。奶奶也在笑,好比她打出了王牌,正左顧右盼慶祝暫時的勝利。我沒有勇氣去摧毀她的謊言,她太希望這個謊言是真的了。
幾乎沒有什麼過渡,大家就亂鬨鬨地開始準備離開。就好像他們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神奇禮物,要是在這個禮物跟前待得太久,他們怕它會突然消失。「先跟您說再見了,」他們說,「過一段再來看您。」「再會。」「保重。」
車門砰砰地關上,引擎發動,輪子碾過地面。柵欄門被推開,父親是最後一個,又將它推回原位。我和奶奶始終站在門廊裡,他朝我倆揮了揮手。父親是連線我們三代人中間的一環。然後他也上了車,開車走了,母親坐在他旁邊。只剩下我和奶奶。
回到廚房,奶奶忙著準備吃晚飯要用的餐具。她從架子上取下盤子,從抽屜裡拿出刀叉。差不多整個下午都在外面的狗也回屋裡來了,又癱在地板上,繼續扮演著它們靜默守望者的角色。太陽正移向海面。
「沒用的,奶奶,」我終於說道,「你的辦法行不通的。」
「什麼?」她說,還是背對著我,伸手去拿杯子和茶碟。
「就是你前面跟他們說的那些。說我會留在這兒。行不通的。」我遲疑了一下,但看起來我不能再隱瞞了,「行不通是因為我就要死了。」
她轉過來,嚴峻地看著我,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但立馬被她抹去。「是,我明白,」她笑道,「我們都要死的,早晚的事。」
「已經不是早晚的事了,」我說,「很近了。就幾個月。我見不著下一個春天了。我待在這裡對你對我都沒什麼用。醫生說的。」
「別犯傻了,」她說,「你才二十六歲。你人生才剛開了個頭呢。」
她看著我,表情裡帶著對我荒唐想法的縱容和對現實的歪曲。就如同一個寵愛孩子的母親,在聽她想象力豐富的孩子告訴她,樓上的臥室裡有一隻長頸鹿或一頭大象。我很愛你,那個表情在說,雖然你滿嘴的胡言亂語。
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之前是我在胡言亂語。我希望我的確如她所以為的,是在犯傻。我希望能回到傷痛能被親吻撫去的歲月,希望她是對的,而我很慶幸地錯了。
「不是的,」我說,「我說的是真的。沒半句假話。」
「我不懂啊。」她說,現在她的嗓音中開始流露出真的恐懼。我不知道我說話時聽上去是否也是如此。
我們坐在廚房餐桌的兩頭,對視著,中間似乎就隔著我們相差的漫長的歲月。我們試著交談,但試了幾次都不算成功。
突然奶奶探過身來抓住我的手。「卡倫啊,卡倫,」她說,「我們該怎麼辦啊?我們該怎麼辦啊?我倆以後會怎樣啊?」
她的動作幾乎是早先下午的翻版。看著她的手,我注意到我一直沒有把她的指甲剪完。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她抓我的手是如此用勁,好像我能把它從夢裡幽暗的水中拉出來。我試著也回應她的力道,因為我不知怎麼也幻想著她能救我。突然我們兩人都落淚了。我們為對方也為自己哭。我們本想在對方身上找到力量,卻在這一場脆弱的淚光中相逢了。狗都豎起了耳朵,輕聲嗚咽。它們在我和奶奶之間來回,信任地把頭枕在我們膝上,望著我們的眼睛。
有時我們於無光的恐懼中,很難分辨夢和真實。我們或於夜闌之時醒來,卻因為方才夢裡的世界要好上太多,便硬憑自己意念的力量要回到那種忘憂的快慰中。有時情況正好相反,我們又會掐自己,或用指節去磕鐵的床沿。有時,噩夢是沒有邊界的。
僵直地躺在父母家的床上,白天所有的畫面和情緒都相遇、飛旋在我心裡和眼前的黑暗中。所有的期望和恐懼,過去的,當下的,都互相碰撞和糾纏。有時我們見到「當下」的盡頭,「過去」會隱約顯得更為重大,因為我們除此再沒有別的東西,除了「過去」,我們覺得再沒有什麼可以懂得。我感覺我正朝往昔墜落,希望能擁有更多的過去,因為我的未來正變得越來越少。二十六年太短了,是不夠的,我要沿著一代一代的先人走得再遠些,好從此刻那看來微不足道的留存中獲得更多。那些迷信、草藥、聽得出宿命的喊殺、縈繞心神的小提琴聲和如蛛網般的癌症療法,我想一樣樣回去瞭解。所謂「天眼」、通鬼神的視線、狗的直覺、海鷗的呼嘯,它們關於生存及其終結說了什麼,每一個我也都要知道。我想回到雙手能施展法術的祭司那裡。我想回到信仰療法的醫師那裡,只是我的信仰恐怕不夠。回到怎樣的過去都可以,只是科學太過冷漠,我不願死在它那雙不由分說的手裡。
我看得見那個既蒼老又青春的麥克利蒙,他靜靜地譜寫死亡的歌謠,他就要永遠離開霧氣籠罩的斯凱島那陰鬱的海岸。我聽見了音樂,覺得它就像鐘聲,伴著鐘聲我看著他沉默地跌進黑暗中。多奇怪,我想,怎麼會有人覺得小提琴聲像鐘聲呢?
我起床穿上衣服,沒有出聲,小心地穿過睡夢中的屋子。外面一片靜穆。這個地區沒有建設工業,夜深時這種安靜很深邃。音樂似乎從海上來,從寧謐的海灣——不對,不該把這音樂誤會成其他的聲響,它不是鳥聲,不是廣播,不是轉軌的火車或馳過的汽車,也沒有人在聚會。它是它自己,讓人覺得陌生,於是又古怪地覺著親切。
幾乎是回應耳中的鐘聲,我聽見三條黑白邊境牧羊犬的長嚎。叫聲浮在無風的暗夜上,從亂岑角沿著寂寞的海岸線飄下來,先是最老的那條狗,接著是老二,然後是最小的老三。我能分清每條狗的呼叫,也聽懂了它們悲苦的聲音中所傳達的訊息。我已經救不了我奶奶了,我知道,就像下午時我救不了她一樣。
去亂岑角的路一片漆黑,我的車就隨著車燈探索的光束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作u形轉彎。有些彎是如此的極限,車子會開到光亮的前頭去。有時候,車燈直直地打在前方黑暗的綠葉上,而道路會出其不意地朝左朝右急轉,所以有一時半刻是完全看不見的。我開得很輕鬆,就像在夢中接受了某種指引一樣。
在「傷心的拐點」,我車前的燈光照到等待著的狗的眼睛。它們趴在路當中三處不同的地方,眼睛在黑暗中的光芒作為頂角構成一個等待中的三角形。它們放射出的紅光既是標識又是警告;我覺得有點像港口中的訊號浮標,或像機場跑道盡頭的端燈。
見到我從車裡出來,它們是高興的。他會知道該怎麼辦,它們好像在說。多少個世紀以來,這些狗生下來就是為了保護和指引生命的。廢品舊貨棧、二手車倉庫和打烊的超市不屬於它們,它們守護的不是金石,而是與它們自己一樣脆弱和無常的生命。靜靜地跑去保護羊群,不讓它們掉落快坍塌的懸崖,或是蜷伏在斷腿的羊羔身邊,它們一直是主人親密的幫手,而當遇上大過它們能力的困境時,它們就會等著主人到來。現在它們就很高興見到我,正朝我走來。
奶奶就躺在路當中,沒幾步就是那段陡峭的上坡路,小溪淌過路面。我跪在奶奶旁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摸上去還有餘溫,而指甲還是沒有剪好,現在是不用再剪了。她身上沒有見到傷痕,她的眼睛是睜開的,向上直視著黑暗的夜空。那纏繞的蘇格蘭薊花依舊別在她裙子的領口。這就是我們得到的結局。
我起身攀登了最後那段陡路。立在懸崖邊緣,面朝大海。我轉過頭,向左沿著海岸想看到我的家和亂岑角的其他建築,但在黑暗中我什麼也看不見。在這條黑暗道路的終點沒有人了,自從蘇格蘭移民來到這裡,這是幾個世紀以來的第一次。我轉回來面向寬廣的海面,我凝神想見到些什麼,但依然是徒勞。現在我奶奶望不見愛德華王子島,以後也不會望見了。我低頭看腳下的黑暗,但那裡也只是一個黑暗的虛空,雖然我聽得見海水溫柔地拍在底下很遠的巨石上。
奶奶在久遠的早晨演奏的音樂在我腦中徐徐迴盪。我分辨不清音樂到底是在我體內還是在我身外,但似乎這也無關緊要了。眩暈的黑暗漩渦在體內升起,似乎很想融入我身處的黑暗中。我想扶一下穩定的門柱,或抓住牢固的座椅,但伸手處空無一物。就在這時,和音樂一樣,內外的黑暗向著合二為一蔓延,它們湧向對方,交融,不分彼此,差別消弭成一種純粹。沒有間隙,沒有聲響,這個相逢讓萬物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