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走大路。如果你抄近路過山溝,不會超過八英里。只要你知道捷徑。」
「我不知道唉。」
「有我啊,」她說,「我曾經三個小時就輕鬆走到了。」
辛克勒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彷彿他一直幻想的鑰匙突然出現在了他手裡。他把水桶留在原處,走向穀倉。當他示意露西靠近些時,她過來了。他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感覺到她的屈從。她向他張開嘴唇,他空著的手握住她的一隻乳房時她也沒有反抗。那麼長時間以後再次碰到女人,他雙腿打飄。當她更靠近一點,並把一隻手放在他腿上時,一串汗珠從他的眉毛上流下來。直到辛克勒想要帶她進穀倉,露西才抗拒。
「他從那兒看不到我們。」
「不是這麼回事,」露西說,「我剛剛來月經。」
辛克勒的性慾像亂竄的兔子,他告訴她他不在乎。
「搞得一團糟,他就會知道了。」
他按捺不住沮喪,發起火來。辛克勒想要走開,但是露西拉他回來,把臉按在他的胸口。
「等我們遠走高飛了就什麼都不用管了。我恨這裡。他差不多每天都罵我,哪兒都不讓我去。他一喝醉就拿起來復槍,賭咒說要斃了我。」
「都會好的。」辛克勒說著,拍拍她的肩膀。
她慢慢鬆開他。周圍唯一的聲響是咯咯叫的小雞,以及微風吹動著水桶,撞在狹窄的井口上哐當響。
「我們只需要在艾許維爾搭上那班火車,」露西說,「不管是他還是警察都抓不到我們。我知道他把錢放在哪兒。如果你不夠我再拿點。」
他和她眼神交會,接著又望向她的身後。太陽昇得更高了,從山頂斜射過來,嶄新的水桶搖晃著,閃著銀色的光芒。辛克勒抬起頭,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又將是炎熱,乾燥,悲慘的一天,而他還將置身其中。收工以後,他回去監獄,用髒得能堵住濾網的水洗澡,嚥下能把豬噎死的食物,然後九點鐘就把頭放在骯髒的枕頭上。不止三年半的刑期。辛克勒觀察著山脊線,找到那條能通往艾許維爾的山溝。
「我有錢,」他告訴露西,「問題是得找到花錢的地方。」
那天晚上辛克勒躺在鋪位上,思考著他的計劃。一個小時以後,才會有人開始找他,即使這樣,他們起初只會沿著大路找。囚犯們工作的地方那麼遠,最少也要四小時以後,他們才會派出警犬,等警犬追蹤他到艾許維爾,他已經上火車了。這樣的機會得等上幾個月,或許永遠也不會有了。但是機會從天而降,令他不安。他得花上幾天,想個明白。露西有點棘手。在艾許維爾丟下她幾乎不可能,因此他會陪她到下一站,可能是諾克斯維爾或者羅利。這樣對他們都好。找間旅館,來一瓶私釀威士忌,他們就能快活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趁她還睡著的時候溜走。如果她拿走了丈夫的私房錢,那她足夠可以開始新生活,也不至於打電話報警告發。
當然,很多罪犯一走完小路,就會找塊稱手的石頭來解決麻煩,拿走她的錢,繼續上路。和這樣一個年輕女孩一起旅行是一種冒險。她很有可能會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引起警察的懷疑。或者,醒來發現他不見了,為了洩憤報警抓他。
第二天早晨,囚犯們裝備好,開車到前一天收工的地方。他們現在只距離農舍不過幾百碼。辛克勒提著水桶上路時,想起來如果露西知道小路,那她丈夫也一定知道。獄警會看到田地裡的農民,告訴他他們在找誰。他需要多久才會發現她不見了?丈夫可能根本不出幾分鐘就會去檢視。但是除非獄警們往那個方向搜尋。到時候,他會告訴維克瑞說水井太淺,農民不讓他用了,因此他不得不重回寡婦家裡。他可以朝那個方向走,再鑽進樹叢繞回來。
露西出來的時候,辛克勒已經在汲水了。他知道她為他精心打扮過,她的頭髮鬆散著,剛剛梳過,戴著一條掛著心形吊墜的項鍊。她聞起來也很香,一股清新幹淨的忍冬氣味。遠處,丈夫和馬拴在一起,在田地裡一前一後無止境地跋涉。就辛克勒所見,這個男人和修路的囚犯一樣辛苦,有差不多的好身材。他比露西老二十歲,而且這麼一個怪人不會理解十八歲的露西怎麼想。辛克勒朝穀倉走近兩步,她朝他揚起嘴,舌頭交織在了一起。
「從昨晚到今早,我一直在渴望這件事,」露西中斷了親吻,說道,「就是這樣的——渴望。切特從沒讓我這樣,但是你可以。」
她把腦袋靠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抱住他。辛克勒感覺到她擁抱中的絕望,知道她一定會冒險幫他逃跑,幫他們逃跑。但是這個年紀的女孩變得和風向標一樣快。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溫柔並堅定地把她往後推,足以看到她的眼睛。
「你可別和我耍花招,不然現在就收手。」
「只要你想,我立馬就跟你走,」露西說,「我現在就去拿他的錢。他早上走的時候我數過了。差不多有七塊錢。足夠了,至少我們能買到票不是嗎?」
「你從沒坐過火車吧?」辛克勒問。
「沒有。」
「這些錢可不夠。」
「還需要多少。」
「差不多每個人要五塊錢,」辛克勒說,「只能到諾克斯維爾或者羅利。」
她摸了摸掛墜。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是純銀的,我們可以賣了它。」
辛克勒伸手握住吊墜,假裝像個珠寶商一樣認真掂量著。
「我一直覺得你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露西·索瑞爾斯,」辛克勒說,微笑著鬆開手心。「不,親愛的。你繼續把它戴在你漂亮的脖子上。我有足夠多的錢,說不定還能為你的項鍊配一個閃亮的鐲子呢。」
「那我想明天就走,」露西說,靠得他更近,「我的月經就快結束了。」
辛克勒聞著忍冬的氣息,慾望淹沒了他。他試圖清醒一會兒,想出一個拖延的理由,但是一個都想不出來。
「我們早上走。」辛克勒說。
「沒問題。」她說,手指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我們得輕裝上陣。」
「我不介意,」露西說,「我又不是非得帶那些沒用的。」
「你能幫我帶上你老公的襯衫和褲子嗎?」
露西點點頭。
「明天早晨等他去田裡以後再收拾。」辛克勒說。
「我們去哪兒?」她問,「我是說,最後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我打算去加利福尼亞。他們說那兒就像天堂一樣。」
「我覺得不錯,」辛克勒說著,咧嘴一笑,「像你這樣的天使就屬於那樣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告訴維克瑞,索瑞爾斯家的井枯了,他得往回走去另外一家。「你這樣差不多要走上一英里呢。」維克瑞假裝同情地搖搖頭。辛克勒一直走,直到走出了他們的視野。他找到一個記號,一棵被閃電劈開的橡樹,然後跨過溝渠,鑽進樹林。他把水桶放在一塊腐壞的樹根旁,離那棵橡樹足夠近,萬一出了什麼事,很容易就能找到。因為辛克勒知道,當露西真的開始收拾的時候,或許還是會再思考一下是否應該相信一個剛剛認識了兩週的人,更何況還是個罪犯。也有可能她丈夫會注意到一些小細節,比如說露西沒有收雞蛋,或者晚飯的時候沒有燒水,辛克勒應該提醒她記得這些。
辛克勒挨著路走,很快就聽到了腳鏈的叮噹聲,鏟子剷土的刮擦聲。他經過的時候瞥見黑白相間的囚服。囚犯的聲響漸漸遠去,不久,樹木也變得稀疏,縫隙間露出穀倉的灰色板條。辛克勒沒有進院子,露西就站在農舍的門裡面。他打量著棚屋,檢視有沒有任何農夫已經察覺的蛛絲馬跡。但是一切照舊,衣服晾在兩棵樹之間的繩子上,碾碎的玉米撒在地上餵雞,斧頭還是在門廊上,放在鋤子旁邊。他繞過穀倉,直到能看見田地。農民在那兒,套著馬和犁具。辛克勒喊露西的名字,她從門廊裡走出來。仍舊穿著那條棉布裙子,手裡拿著用床單紮成的包裹。等她走進樹林,她開啟床單,拿出一件襯衫和一雙破鞋,鞋子比兩塊系在一起的皮好不到哪兒去。
「去水井邊把這雙鞋換上,」露西說,「這樣能騙過獵犬。」
「我們得動身了。」辛克勒說。
「只需要幾分鐘。」
他照做了,又望了望田裡,確保農民沒有朝他們看。
「拿好你的鞋。」露西說,拿著襯衫向辛克勒走來。
她走近以後,跪在地上,用襯衫擦拭地面,一直擦到他腳邊。辛克勒不得不承認她很聰明,儘管聰明得有點老土。
「走去穀倉那頭。」她告訴他,一邊跟在他身後擦拭地面。
她示意他待在原地,取回了床單包裹。
「往這兒走。」她帶著他走過斜坡,鑽進樹林。
「你要我穿著這些一直到艾許維爾?」辛克勒說,兩塊破皮差點絆倒他。
「不是,過了山脊就好了。」
他們待在樹林裡,沿著田地的遠端走,爬上山脊。辛克勒在山頂脫掉了破鞋,回頭望望樹林,看到方塊大小的耕地,現在看起來還沒有一扇穀倉的門大。農民還在那兒。
露西揭開床單,遞給他褲子和襯衫。他脫下囚服,藏在一棵樹後面。辛克勒想在穿上衣服前逍遙一會兒,他略略暗示露西床單大概還能派上別的用場。再過幾個小時,他提醒自己,肯定安全了,能和她滾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條紋襯衫還不錯,但是牛仔褲鬆鬆地掛在屁股上。每走幾步,辛克勒都不得不拉一拉。床單裡沒有其他東西了,露西把它塞進石頭縫裡。
「你帶錢了嗎?」他問。
「你說我們用不上的。」露西說,她的聲音裡有種他從未聽過的尖利。「你說你有錢買車票的,可別耍我?」
「不會的,親愛的,我的錢足夠給你買鐲子,還能給你買條真正的裙子,把你身上的麵粉袋換了。和我在一起,你會過上好日子的。」
他們往山脊下走,穿過一叢杜鵑,路面太陡,好幾個地方他要是不照著露西那種前腳斜插,身體後仰的走法,都差點摔跤。走到山脊底部,小路分岔,露西指指左邊。都是下坡路,轉了個彎以後平坦起來。過了一會兒,小路蜿蜒進入一片灌木,辛克勒知道,如果沒有露西,他一定會徹底迷路。他提醒自己,你為她做的和她為你做的一樣多,並且再次想起換作其他罪犯會怎麼做,他向來都知道自己是肯定做不出的。其他人帶著大口徑手槍或者獵刀來玩牌局,辛克勒則兩手空空,因為不管是哪樣東西,都會讓它們的主人直接進太平間或者監獄。在這種場合他總是拍拍口袋,然後敞開大衣。「除了在座某位的錢包之外,我不會傷到任何東西。」他這麼說。他親眼見過兩個男人被殺,但從未有武器瞄準過他所在的方向。
在另一座山脊附近,他們穿過一條只比泉水寬一點兒的小溪。沿著山脊走了一會兒,小路變寬了,他們走下山,又爬了上來。地面的起伏都似曾相識。山上空氣稀薄,要不是辛克勒提水走過那麼長的距離,他不會有精神走下去。他們繼續前進,樹木給他們遮陰,即便如此,他還是渴得厲害,不斷希望他們能經過小溪,讓他喝上幾口。最後,他們來到另一處泉水。
「我得喝點水。」他說。
辛克勒跪在水邊。水太淺了,他不得不斜著身體,一隻手撐住自己,另一隻手舀起水來滴滴答答地往嘴裡送。然後他站起來,拍掉手上和膝蓋上的沙子。樹林一片寂靜,沒有風的呢喃,也沒有鳥的歌唱。
「你要嗎?」他問,但是露西搖了搖頭。
樹木遮蔽了大部分天空,不過他還是知道太陽開始落山。樹林裡地上的光斑越來越少,陰影越來越多。很快犯人們就要往回走了,少了一個人。等到晚飯時間,那些傢伙們用勺子在錫盤上刮豆子的時候,辛克勒已經坐在餐車裡用銀餐具吃牛排了。現在,典獄長肯定把維克瑞罵得狗血噴頭,這還算好的,說不定都已經解僱了他。其他獄警們,那些被他耍得更厲害的傢伙會解釋起初為什麼要推薦辛克勒當模範囚犯。
小路再次變窄時,一截樹枝掛住了露西的袖子,撕壞了她的棉布裙子。她檢視扯爛的布時,滿口髒話讓他大吃一驚。
「我沒想到你這樣一個甜美的小女孩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她看了他一眼,辛克勒舉起手來,攤開手掌。
「只是開個玩笑,親愛的。你應該多帶一條裙子。我是叫你少帶點東西,但也不是叫你什麼都不帶。」
「說不定我就這麼一條裙子呢。」露西說。
「你很快又會有一條的,一條漂亮的裙子。」
「如果真是這樣,」露西說,「我就把這塊破布當抹布用。」
她放下裙子。樹枝擦傷了她的脖子,她用手指摸了摸,確定沒有流血。要是吊墜在她的脖子上,項鍊可能會斷,但是她放在口袋裡了。他是這麼猜想的。如果她匆忙收拾中忘記了,現在也不是提起這件事的好時機。
他們繼續下坡時,辛克勒再次思索著一旦安全自由以後該怎麼做。他開始注意到露西年輕和鄉村的面具下粗糲的本質。或許他可以帶著她,不用在第一站就甩了她。他曾經在諾克斯維爾和一個妓女一起搭檔過,她進屋分散辦事員的注意力,他偷走一切可以銷贓的玩意兒。那個妓女沒有露西看起來那麼年輕和天真。露西的平庸模樣也是優勢——很難對警察描述她的長相。或許今晚在旅館房間裡,她會向他展示更多將她留下的理由。
小路轉了個彎,開始上坡。他覺得這肯定是最後一段路了,並且告訴自己,他太他媽的想回到外面,不必像兩條腿的羊一樣四處遊蕩。辛克勒在枝葉間搜尋磚砌的大煙囪和發光的火車軌道。現在他倆都氣喘吁吁,就連露西看起來也累壞了。
前面又有一條小溪穿過道路,辛克勒停了下來。
「我要再去喝點水。」
「不需要,」露西說,「我們就快到了。」
不一會兒,他就聽到了金屬扎進泥土的刺耳聲響。杜鵑花太密,看不清楚。不管那是什麼聲響,都意味著他們真的已經接近文明世界。
「我猜也是。」他說,但是露西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當辛克勒再次拽起鬆垮的褲子時,他決定買完票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間服裝店,或者拿幾件晾衣繩上的衣服。他可不想看起來像個倒霉的流浪漢。即便到了城裡,他們可能還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喝到水,因此辛克勒跪了下來。有人在山脊旁吹了聲口哨,刺耳的聲音停止了。當他把手掌按進泥土的時候,發現旁邊已經有一個掌印了,他自己的掌印。辛克勒看了一會兒,慢慢往後倒下,屁股碰到了鞋跟。他盯著兩個星形的凹坑,泉水緩緩填滿了新的掌印。
他知道沒有人會聽到槍響。不出幾個星期,秋天來了,樹木開始落葉,翻上來的泥土被會完全遮蔽。有人走過來時樹葉沙沙作響。腳步停了下來,辛克勒聽到來復槍的保險栓被開啟時輕柔的喀噠聲。樹葉又開始沙沙作響,但是他筋疲力盡,根本跑不動了。他們想要衣服和錢,他告訴自己,他們沒有理由讓他多受罪。他用顫抖的手指握住襯衫最上面的紐扣,把它按進了條紋襯衫的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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