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這樣猜測,但奧利維爾沒有。戴恩斯不是他們能對付得了的;他們沒法痛揍他一頓,也沒法捉弄他。甚至跟他理論這件事都不行,因為儘管這位勤雜工確實知道他們在養寒鴉,但卻沒告狀;如果指責他殺了鳥兒,他很可能會發起反擊,不再保持沉默,而是將這個秘密捅出去。他這個人可是火爆脾氣。
「無論如何,我也不認為是戴恩斯干的。」阿克林頓又說道,「他沒理由來染指這件事。」
幾年前,有個男生上吊自殺,但沒能把自己的小命給了結掉。後來有人推論說他也沒真的打算死,因為他打的那個繩結根本就不曾收緊了;他選了一棵樹上吊,一隻腳踩踏進樹幹的一個空洞裡,身體垂掛的重量都落到那隻腳上了。這個孩子後來沒有繼續在這裡上學,而是被送回了家;人們認為他精神有問題。他們現在又說起了這個男生,因為想來肯定是某個腦袋進水的類似傢伙殺了那些鳥。他們羅列出那些神經兮兮的學生,對每個新提出的嫌疑人的近期行為,反覆地進行分析討論。奧利維爾則不言不語。雖然不是這幾個男生中最年幼的,但他是個子最小巧的;他深色的頭髮齊著額頭剪出了劉海,臉色顯得有些蒼黃病弱。跟這些同伴在一起,他的樣貌有點與眾不同,那種纖弱又敏感的清秀是其他男孩子所沒有的。其他小男生的樣子,看著似乎是上帝造人時有點漫不經心、疏忽大意了——或者說當奧利維爾置身於他們當中時,彷彿成為一個例證,說明上帝的造人活計也可以做得稍微好一點。這些孩子穿的夾克,袖子都顯得嫌短了,變硬的頭髮有點亂蓬蓬的,聲音也開始變粗,唇上腮邊冒出了小鬍髭,皮膚上痘斑點點;顯然都是青春期的徵象。他們沒人特別注意到奧利維爾避免了男孩蛻變成為男人時所拉開的這些序幕;奧利維爾的這些朋友們接受了身體發育所帶來的尷尬笨拙的體態,對留在青春背後的東西並無遺憾或惋惜。
最後一點咖啡喝完了,菸屁股被扔進火堆的餘燼中,然後他們把樹枝燒完留下的炭灰四散踢開。他們全體一起回到學校,又走到曾經是寒鴉之家的穀倉這裡。漢布羅西以前在學校的農場上幫忙幹過活,所以知道農場的一些習慣做法;他繞道幾步去拿了一把鐵鍬,又提出指導意見,找了一處最適合挖個墓葬坑的地方。死鳥被一隻一隻地扔到了坑裡。馬克盧斯將挖出來的土重又填埋進坑中;然後,他們抓捕新鳥的行動就開始了。
這所學校在奧利維爾入讀很久以前,就發生過一些怪事,然後在人們之間口耳相傳,歷久彌新:禮拜堂鐘聲在午夜倉皇敲響;雷諾阿畫作《讀書的女孩》的複製品本來是掛在一處級長們共用的房間中兩扇窗子之間的,卻突然被摘掉不見了;有人從多比—高登的大衣口袋中偷走了一隻打火機和一個菸斗;還有中央供暖系統的神秘崩潰。這些怪事是在很多年間斷續發生的,時間跨度很大,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至今還沒有哪個嫌疑人員被發現和受到處罰。此外,看上去也不太可能讓同一個人對上述事件中的任意兩件都負責,更不用說對全部事件負責,因為一個男孩子在學校就讀的時間長度有限,沒機會去完成兩宗惡作劇。七年之前——這遠遠早於奧利維爾的入學——在學校的單車棚有人制造了麻煩:很多車胎被無緣無故地放掉了氣。此後的歲月一直都風平浪靜、波瀾不興,直到寒鴉屠殺案的發生。
奧利維爾對那姑娘的懷疑,純粹是出於直覺的驅使,而且懷疑的不僅是最近的這次事件,也包括此前其他的怪事。他確信自己的猜測沒錯,對自己的直覺也很有信心,也感覺到她這些怪異之舉背後有著某種意圖——而且這種直覺敏感幾乎毫無漏洞、無懈可擊,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想不出她這麼個餐廳女工為什麼要在深夜一點敲響大鐘,讓大家夢中驚魂,以為火災突發?還有,她拿走多比—高登的菸斗能有什麼用處?他最初產生這種懷疑念頭時,也猜想和推測過這其中或許有復仇的動機,但很快就否定了這種看法——他覺得什麼復仇之類的推斷太淺薄老套,太水到渠成了。萊格特被揍的那天,在喝下午茶的時候,他腦海中又冒出同樣的念頭,就趁著那姑娘不注意的當兒盯著她看,試圖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在被觀察者還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便悄悄闖入這個人的私密區域,看出這個人的內心隱情,這是奧利維爾的一項專長,他也為此而有些自鳴得意;但這天他有兩次,甚至是三次,不得不驟然中斷他的探秘盯視,因為出其不意地,他凝視的目光被對方的眼睛回望了。那女工名叫貝拉,但在餐廳這裡以及餐廳之外的地方,她都被稱作「姑娘」。
把盤子順著一條胳膊放上去,盤子彼此接觸以保持平衡,這位餐廳女工能一次托起並分發五隻盤子,每隻盤子裡都裝著肉腸卷或者配上青豆的烤麵包片,要麼就是炒雞蛋。今天吃的是肉腸卷,兩根香腸裹在一層面粉中油炸,麵粉皮被炸得焦脆,呈深棕色。在餐廳聖安德魯區的第二張桌子上就餐時,如果你不想吃肉腸卷,把自己的那一份遞給喬姆就行,反正他能幫你給吃了。餐廳其他的地方,一般都是更常規的一些做法,不想吃的肉腸卷就放在那裡,餐後會有人處理。
這天的晚餐,奧利維爾的座位是在聖大衛區的第三張桌子上,在級長老師的右手邊;這個座位每十二天就迴圈一輪,級長的位置保持不變,那些男生則每天依次換位。就餐時,級長一言不語,除了要鹽、胡椒或者果醬時才開口;這種自在超然、旁若無人的進餐姿態也算是他的一種特權。溫熱的盤子裡裝好食物,順次傳送到每一排孩子面前;級長的盤子在最後一趟才送過來,同時拿來的還有芥末。
讓奧利維爾揣摩不透的那姑娘不為他這桌上菜。他看到她在餐廳遠遠的另一端,那裡是聖帕特里克區的餐桌,阿克林頓、紐康貝和漢布羅西都坐在那邊。馴養寒鴉的幾個孩子中,只有奧利維爾坐在聖大衛區。弗羅蓋爾、馬克盧斯與納皮爾都坐在聖喬治區;聖喬治校舍的體育遊戲非常出名。
餐廳裡的嘈雜聲相當大,但奧利維爾能聽到的零碎談話聲只有來自他自己的這一桌,其他所有人的聲音都已消融在全體的喧囂聲中。這個週六晚上的論辯主題是關於鬼魂是否存在。有沒有鬼的話題提早說完了,然後大家開始討論一條國內新聞——一名醫生被證實殺害了他的幾位女病人;醫生應該受到何種懲罰,學生們有支援處以死刑的,也有反對的。桌子另一頭的兩個男生負責用一個大金屬茶壺倒茶;奧利維爾喝完茶,將杯子與茶碟遞向他們。他然後又去偷窺那個女工。清理盤子與刀叉餐具的時刻還未開始,她現在等在那裡,與其他女工一起,在餐廳貴賓席的桌子前面站成一排;這次晚餐貴賓席沒有用到。
她被叫做姑娘,只是名義上的說法而已。這是從過去流傳下來的一個指稱,當時她是餐廳女工中年齡最小的;很多年過去了,人們依舊習慣於稱她為姑娘。當年,她那清新脫俗、天生麗質的容顏在餐廳中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慾望躁動與激情渴慕,這也讓她贏得了某種名人般的榮耀——對這樣的知名度她安之若素。奧利維爾感覺到,自己有那樣的猜測,也是因為這些過去的事實摻和進來,讓那些神秘的怪事更合理了;但他不知道兩者之間應該怎麼關聯。她並不介意別人觀察她,盯著她看——這一點,也是事實,也有些難解。
這樣回想之後,他腦中一片空白。「奧利維爾,」級長打斷了他的呆怔思緒,「拿果醬。」
奧利維爾伸手去拿裝著蘋果醬的碟子,一邊對級長表示失禮了。她現在已經處於中年後期,個子高挑,戴著那種頭巾式的帽子,灰褐色的頭髮扎攏在腦後;她的五官間還是透露出傳說中傾城美貌的痕跡,但那青春的無瑕容顏只有多年前的男生曾得以親見。奧利維爾明白了——從他最初對她開始感興趣時便意識到了——她為什麼跟其他餐廳女工不同。這不僅是因為從過去流傳至今的種種傳聞,也不僅是因為她的容貌特徵證實了前輩學生對她美麗芳華的描述並非誇張,同樣也不是因為她喜歡安靜無言,而其他女工則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對餐廳裡那些飛短流長的話題喋喋不休。她與眾不同,是因為有一種別樣的東西,一種只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再一次地,她的目光對接了他的凝視;因為隔得太遠,奧利維爾沒法確定她這樣回望是否有意為之,但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還是確信她的目光別有用意。
油炸粉裡裹著的棕褐色香腸肉聞起來味道有點大,不過奧利維爾清楚,肉並沒有壞,味道還是香腸與肉的味道,只是烹炸過程中,肉本身的天然氣味被釋放出來,而且濃得有點過了頭。她第一次朝他這邊看的時候,他沒有認出她來;因為她當時沒穿女工制服,他差點就從她身邊走過而渾然不覺。從那以後,他就經常注意到她下午沒事的時候,或者一天的事情都做完之後,在學校外圍的小汽車道上散步,獨自一人,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通常都三五成群。她從來都不笑,連類似笑的表情都沒有;他自己也不笑。
傳來人群起身站立的嘩啦聲,凳子被從桌子旁推開的嘎吱聲,鞋子拖曳在磨光的地板上發出的啪噠聲。「……奉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之名,」級長主管老師開始朗聲誦讀,然後說出這個晚上的事項通知。通告結束後,當值老師趕緊跑去忙碌,級長們也隨即四散行動,一個跟著一個離去。餐廳人去樓空,只剩下了女工們,她們又接續起剛才被打斷了的閒扯。
底下將不會再是鳥兒之類的。每次都有新花樣。奧利維爾曾試著去猜想下一次的驚人之舉將會是什麼,但終於絕望地放棄了努力。怪事再發生時,他將已經離校;他想象自己將來或許因為某個老校友活動而回來,然後就會聽到有人無意間提起新發生的什麼怪事。他想象著自己並不很清楚發生了什麼,因此最後就不得不直接發問。有那麼一刻,他想讓自己的朋友們完全放心,告訴他們新抓來的鳥會安然無恙,屠殺慘劇不會再重演。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又到抽菸的時間了,七個男生結隊向一處小石頭堡壘走去;他們在無人注意的田野邊角壘砌起這座石牆棚屋,為的就是偷偷吸菸。
那天晚上,校長本人在晚禱儀式上發言——只有在極少情況下他才會這樣做。他講了自己編的一則寓言故事,說有一個人如何每天都重複他自己的生活,重複著某種一成不變的行為模式,但這個人卻讓那種單一的生活模式變得更豐富更有意義了。校長還講道,這個人如何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曾經背離了他所選定的道路,結果受到上帝的嚴厲審判與懲罰,此前生活中贏得成功的地方全都遭遇了失敗。
在校長的言辭中,奧利維爾意識到一種輕微模糊但確有所指的暗示或隱射;他不禁懷疑校長這個故事的靈感或許就是源於他自己在科學課這一方面的偏離越軌經歷,以及隨之而來的考試失敗。在結束演講時,校長大人沒忘了再次提及傳統的重要價值;他堅稱,傳統以及傳統所支配下的這所學校如果能有效地發揮力量,那麼這種力量就必定得到了上帝的贊同和許可;上帝如果感到不悅,那必有人會受到懲罰。校長的這套哲學依舊是老生常談,除了他這次的講話披上了寓言的外衣。校長的演說是一個完整的圓,圓圈結束的地方也就是圓圈的開始:這所學校,還有學校那歷經時間錘鍊被證明是可敬可貴的傳統慣例——這個傳統把男孩昇華為男人。
過了一會兒,奧利維爾藉助一本《凱利氏直譯參考》來研讀賀拉斯的一首頌歌。他發現自己動不動就會分神:校長對於學校教育所抱有的絕對信心——堅信是那些長期確立的訓練課程和儀式體系幫助少年過渡為成人,還有那餐廳姑娘的反常之舉,這兩組思緒輪流地來襲擾他。她的罪是反叛的武器?她的反叛是意有所指,還是隻不過隨性而為?當她實施一起又一起騷亂行動或不安事件時,她心中想的是什麼?為什麼現在看來,校長的信念與那個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奇怪行徑似乎齊頭並進,相伴相生,就像拼圖那樣彼此契合?賀拉斯寫道,願少年們學習格鬥實戰,在軍事訓練中變得堅忍強悍,將艱辛困苦的磨鍊當作諍友良言。奧利維爾盡其所能將拉丁語字詞與英文對應配搭,而他個人對這一句的詮釋理解卻並非字面意義上的直接轉換。
當然了,校長並不知道——正如他之前的學校主事者們也同樣地渾噩不察——那位餐廳女工在其少女時代,作為肉身存在的她本人,已經成為本校傳統的一個斷片:她讓那些如今早已成人的男生們經歷了一種私密儀式,一種已然寫入學校非官方編年史的儀式。學校的教育傳統中也有這個,奧利維爾提醒自己,然後繼續他的拉丁文研習,一絲不苟地找出哪個詞與哪個詞配對。
一天的事務最終完結後,餐廳女工與宿舍女傭們,還有做其他各項雜務的工友們,全都下班返家。有幾個人是開車來回的,車上有空位大家就搭搭順風車;有的人則是騎單車;還有的人乾脆步行,走回居住的村莊。步行的人當中就包括那姑娘——她現在已是半老徐娘。走在兩旁枝葉茂盛的鄉村車道上,她一邊還抽著煙,稍微落在兩位同事的後面——其中的一位手拿電筒來照亮道路。她所喜歡的那個男生,皮膚仍然像瓷器一樣潤滑,雖然沒有瓷器那麼白,但好在也沒有那種典型的白瓷肌膚容易出現的紅潤血色。他那略顯灰黃病弱的面龐,那敏感凝視的黑眼睛,還有那完美地貼合著前額輪廓的髮際線,一切都讓她心生愛意。
她繼續向前走著,他的樣貌形象佔據了她的腦海,他的聲音與很久以前那些男孩的聲音交相呼應——這樣的聲音曾溫柔呢喃,呼喚著她的名字。他明白這些的——她猜測到他會是這樣的一個小男生,對這些心有靈犀,因為他就是那種型別的男孩。對那種型別的男生,她總是一目瞭然。
午後散學的第一遍鐘聲響起,洪亮的餘音節奏鏗鏘。低年級的孩子們收拾好自己的課本,輕手輕腳地從走廊上通過;他們儘量壓低走動的聲響,更不敢談笑喧譁,因為中高年級的學長們還要繼續預習明天的功課。奧利維爾在讀毛姆的《尋歡作樂》,這本橙色書皮的平裝小說被他藏在《雷利爵士與大英帝國》以及一本實驗室指南手冊下面。一張字條從一排桌子的另一頭傳過來,打斷了他的閱讀,上面寫著:「是不是查普曼乾的,你覺得呢?」他草草寫上三個字「也許吧」,又把紙條傳回給紐康貝。你不得不撒謊。如果他們提到哪個人有嫌疑,而你卻明確否認,那麼他們就會疑心你知道內幕。
最終總會有什麼人猜疑到的:她前前後後已經惹出了那麼多事,所以難免會有人懷疑到她的。他對所有其他那些事情都相當確定,因此也確信這關於真相暴露的最終推測不會是胡思亂想的幻覺。他無法知道得更多;他也不相信自己將會知道得更多。在想象中,他眼前又浮現出她的形象,就像他有一次或兩次——差不多也是一天中的這個時段——曾在外面路上看到她時的樣子:身穿海軍藍的外套,衣服上的腰頻寬鬆地繫著,戴著頭巾,上面有馬的圖案。
「貝拉,開心,」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大聲道別,她們在岔路口轉向歐芹巷道時,一先一後地說,「晚上開心。」
現在大家不管早晚都喜歡用這個詞來招呼,但她討厭這種流行語,太沒有實際意義了。「晚安。」她回答道。
上下閃動的手電筒光順著歐芹巷道遠去,伴隨著說話聲與偶爾的笑聲。她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耳中聽到的只有一隻貓頭鷹的鳴叫。接近鐵路員工小酒館時,又有了人們的說話聲與笑聲,然後便聽到霍吉斯太太家前院房間裡音量開大了的電視聲。
她的媽媽如果還活著,這個時辰應該已經上床——她假設如此。他會在教堂墓地的紫杉樹林間等著,默不作聲,她經過時,他也不言語。然後她會煮好茶拿到樓上媽媽的床邊,看著老人的眼皮耷拉下來,安然入睡。她會把大門的木頭門閂推向一旁,然後把自己房間的窗簾向右拉開,留出一英寸的空隙,就那麼保持著不長的一小段時間。不用敲門,他就會自己推門進來。
有個男人離開鐵路員工小酒館,在她身後打招呼,跟她說晚安,她同樣回應了一聲。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位,都曾對她垂涎;現在她仍是他們的女神,她一直都很清楚。老天,她心想,跟這些人當中的一位成婚,然後生活將會是多麼窒息!
教堂墓地旁的便捷小徑,她走起來早已不再介意。從一排排的墓碑間穿行,在她而言已是不值一提。格雷夏姆家族的巨大墓穴已經損壞,有一處地方開裂坍陷了;墓碑前的花環早已被遺忘,早已凋敗零落,在有月光的夜晚,看上去陰森詭異。葉子腐爛發出的氣味,讓她曾經聯想到死屍。
她生活至今的那座小房子,位於村道最遠的那頭。在她童年時,父親每天早上便離開,去採石場工作;他在家裡樓上的房間死去,她的媽媽也是。媽媽去世的那天,學校的一個男生恰巧來了,她只有打發他離開;那男生叫泰特曼,是聖安德魯校舍的學生會長。他教過她幾句法語,同樣的東西,還有,每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口味;為了發音正確,他讓她撅起嘴唇。很久以後,她想象過跟他一起旅行,遍遊法國與德國;當侍者要她挑選甜點時,她就說同樣的東西,就吃他已點的那種甜品。他的金髮顏色很淡,根本不像現在的這個小男生——這個男孩的名字她還不知道。
她轉動門鎖鑰匙,開啟前門,直接走進房間,拉上簾子;是那種厚重的簾布,罩在門板後面,將風擋在屋外。她坐下來,兩根散熱片的電暖爐讓她的雙腳暖和起來;茶與幾片小黃油餅乾也為她增添了熱量。這些小零碎帶來的隱秘快樂,總是讓曾經的男生們歡喜不已,而另一種意義上的寬慰,更是令人迷醉。至於她自己呢,也感到滿足溫暖——雖然不太一樣,但差不多如此。
宿舍裡安靜下來,奧利維爾又想起了她。他想到,當她正值妙齡,情緒波動時,她的表情會如何隨之變化。他想象她是端莊嫻靜的,因為在餐廳她有時候就流露出這種氣質特徵——餐前禱告時,她靜靜地站立等候,而其他人則明顯不耐煩。他的思緒跳轉了一下,又看到她穿了一件不同的衣服,沒戴頭巾,頭髮披垂在肩上。他看到她的女工制服鋪開了,平整地放在一張熨衣板上;去試熨斗的溫度之前,她用水沾溼了一根手指。他看到她穿著襪子的雙腳,眼中含著笑意;接著,他看到了她裸露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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