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在店主嫌我懶、不要我時為我辯護了。」
科恩先生聽到我的話哈哈大笑,但當他停止發笑時,他一臉嚴肅。他似乎向我靠近了一點,儘管我很確信他一動也沒動。「你那天做了個可怕的噩夢。」
誰能知道他到這兒來是跟我聊夢的?但我第一次聽他說話就知道了。「是的。」我說:「我正夢見在美國過的第一個平安夜的情形。那天,我在密蘇里州聖路易市的一家餐館窗前睡著了。醒來時,看見滿地都是雪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雪。我睡覺時是個灰濛濛的下午,細雨紛紛,如漫天迷霧。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我醒來,看見雪覆蓋了一切,便感到有些恐懼。」
我當時突然感到,自己像瘋子一樣語無倫次。科恩先生那時會認為,我不僅是個懶婆娘,而且還瘋瘋癲癲的。我覺得自己別瞎說了,於是眼睛開始朝窗外望。我看見街上有個跑步鍛鍊的人,穿著背心和短褲,跑得汗流浹背。我覺得自己額頭似乎也冒出了點點汗珠,像趴在腦門上的小蟲子。我一直讓自己的眼睛望著窗外,盼望科恩先生快離開這兒。
「為什麼雪能把你嚇成這樣?」他問道。
我當時說的並不完全是心裡話。我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我時常想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雖然從未對別人講過,但自己還是能想出原因的。
科恩先生說:「我小時候也怕雪。我看了一輩子雪,但還是怕。」
我轉過身來,但他卻望著窗外。
「你為什麼怕雪呢?」我問道,心裡並沒想讓他回答我。
他轉過身來,不再望窗外了,而是望著我,微微一笑,好像在說,他問了我這個問題,所以我也可以問他這個問題。他回答說:「嗨,說來話長了。你真的想聽嗎?」
「想聽。」我說。我當然想聽了。
「我有兩個家鄉,一個是波蘭,另一個是英國,都離這兒很遠。」他說:「我父親在華沙是教授。1939年初,我才八歲。當時父親知道國家要遭殃了。人們剛剛開始討議論怎麼從海上逃出去。父親開始四處打聽。他知道該怎麼逃。他先把我和媽媽送到英國。他在那裡有很多朋友。我是那年二月份才離開波蘭,當時到處都是雪。儘管才八歲,但我有預感。我在樓前的院子裡大哭,撲在雪裡,死活不肯走。我哭得彷彿爸爸要我們永遠離開他似的。他和媽媽哄我說,只是分開幾個月。但我不信。事實上我的預感沒錯。他們不得不把我拽起來,抱進了計程車。雪花還留在我的衣服上。車開走時,我爬起來從後窗遙望父親。雪在我的皮膚上化了,我開始渾身顫抖,因為我又冷又怕。雪已經告訴我,爸爸會死的。他確實死在那兒了。他在街上向我揮手,變得越來越小,車子轉彎時,那是我看他的最後一眼。」
我那時也許太遲鈍,對科恩先生失去父親的事沒多想。我自己也沒有父親,而且我知道這是一個小孩會經歷的事。在越南,人人都相信,祖宗將永遠在我們身邊保佑我們。我想對科恩先生說,他父親仍在他身邊。但我當時想到的是,科恩先生要到另一個地方,或另一國家,和他母親在一起。就像我這樣,和母親一起生活。甚至現在也是。
他接著又說:「所以,雪也是令我恐懼的東西。每當英國下雪時,我就知道父親早已死了。我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從別人那裡打聽到這個訊息。我每到下雪時,就說父親已離開人世了。」
我問他:「你和母親一起生活嗎?」
「是的。我們直到戰後才離開英國來到美國。和我們一起來的有波蘭人、匈牙利人和俄國人。他們都去了紐約,在那兒落腳了。我母親喜歡火車,還讀過有關新奧爾良的一本書,所以我們坐火車來到這兒。我們都很高興來到這個幾乎不下雪的地方。」
我當時想,他怎麼也是個外國人?他不是地道的美國人。我們所有雪的話題讓我心裡陣陣發冷。可能是我也願意談出心裡的恐懼吧。科恩先生和我講了那麼多自己童年的事,因此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只聽別人講而自己沒什麼可說。他又朝窗外望去,嘴唇緊緊抿在一起,讓整張嘴都陷到鬍子裡了。我見他好像很傷心,於是說:「你知道為什麼聖路易的雪讓我害怕嗎?」
他啊了一聲立刻轉過身來,兩眉之間皺起了一道深溝,然後大聲說道:「快講給我聽聽!」他好像責怪自己忽略了我似的。我可不是個好虛榮的女人,總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力,讓他們因對我關照不周而感到慚愧。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連我自己都很吃驚。如果我好虛榮,我絕不會有這種吃驚的感覺。他又重複了一遍:「快告訴我你為什麼怕雪?」
我說:「我覺得大概是因為雪悄悄地降下來後,把一切都掩埋起來了吧。雪讓人覺得地球的本色成了白色,一切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所有的樹、草、街道、房子等等——總之,一切都沒了,都被雪掩埋了。什麼都沒了。我知道雪落在我的身上、落在屋頂上,我想,我也死了。」
「你們國家很特別。」科恩先生說。
他和我以前的想法一樣,這讓我很高興。看得出,他想找一個簡單的法子讓我感覺好點,不再做噩夢了。我對他說:「我以前也有這種想法。去一個暖和的地方,讓人覺得就像在家鄉一樣。和你一樣,我和母親先去了新奧爾良,然後才搬來查爾斯湖。因為這裡很像越南。這兒的稻田、氣溫,甚至暴風雨都和越南差不多。簡直一模一樣。這裡沒有讓我恐懼的雪。每天午後我的活動就是獨自一人靠在這把椅子上睡覺,聽老爺鐘的滴答聲。」
說到這兒我打住了,覺得自己的話沒意思。我趕緊對他說:「我再核對一下您的選單吧。」
科恩先生把手放在桌子上,問:「我能知道您叫什麼名字嗎?」
我說:「叫我姣小姐好了。」
「姣小姐?」他問道。但他重複我的名字時,發的是另外一個音,越南字的意思是隨著嗓子發出的音調而變化的。
我笑了起來,說道:「我叫姣,是降調。越語的意思是‘富貴’。你把這個字念成升調,好像在問問題。那麼,你念的這個越南字就是別的意思了。你把我叫成了‘撅嘴小姐’。」
科恩先生也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帶有某種讓我心動的東西,聽到他的笑聲我心裡覺得美滋滋的,彷彿一個風塵僕僕的人,一下子站在淋浴噴頭下,光著身子任水沖刷身上的汙垢。我心想,他要拿著飯走了。想到這兒,自己心裡有點難過,我沒再想下去,但這想法讓我邁往廚房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我提著袋子,把它拿到餐館前邊,心情和剛才不一樣了。我走到櫃檯,把袋子放在上面,真想送出去之前再瞧瞧袋子裡的東西。我甚至不顧他的注視,拼命想往袋子裡看。啊!袋子裡裝的只有一份菜和一份湯。
這時聽見科恩先生還在問:「那個姣字指的是我看到的你臉上的表情嗎?」他把這個字的音發得非常正確,聲調還帶著拐彎,使那個字的意思變成了「撅嘴」。
我抬頭望著他,本想用微笑告訴他念得很不錯,但後來說的話讓我這個撅嘴顯得很不得體。我對他說:「我想,您妻子一定病了,今晚不想吃飯了。」
他本可以笑我說話太唐突,但他沒有那樣做。他手捻著自己的鬍鬚,把鬍子捋順後對我說:「平安夜那天我要了兩份飯,其中一份是帶給進城來看我的兒子。我夫人幾年前就去世了,我沒有再婚。」
我不是沒心沒肺的女人。我知道孩子痛失父親和男人痛失妻子的經歷。我很善良,但我並不同情科恩先生的遭遇。我反而很高興。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並問我,他是否可以給我打電話。我說可以。我後來才弄明白,新年的前夕才是猶太人的節日。我們越南的新年和這裡時間也不一樣。在越南,人人不管什麼節都要過。今晚科恩先生約我一同去飯店吃飯。我們決定不去中國餐館。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坐在這兒,細心聽著老爺鐘的報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