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先生

我敢肯定外公當時知道我在想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回到家裡,外公把盒子交給我,告訴我把鳥給媽媽看。我發現媽媽正在後門臺階上擇菜,便把盒子拿給她看。她叫道,外公太好了。她把盒子放下,讓我跟她待在一起,幫她幹活。我蹲在她身旁,一邊等她幹完活,一邊聽著盒子裡小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我們家總是養幾隻雞、幾隻鴨、幾隻鵝。這些雞鴨鵝看見我蹲在媽媽身邊也不害怕,仍圍著我們找食吃。我知道這些傢伙早晚都會被吃掉。但不知怎的,仙逸街對我來說似乎是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因為那裡的麻雀似乎養來只是為了聽它們叫喚,和人做朋友。但媽媽終於切完菜了,接著她把手伸進盒子,掏出一隻小麻雀。麻雀的腳在她拳頭底下吊著,小腦袋從拳頭上面冒出來。我看著它的腦袋,知道它是個小女孩,只聽媽媽說:「好好看著,這樣宰麻雀。」緊接著,我看見她另一隻手攥住了小麻雀的頭,然後使勁一擰。

我不記得自己過了多長時間才適應了這種做法。以後每當外公再站到仙逸街的麻雀籠子前,我就溜到一邊。我不喜歡看外公買麻雀時的面目表情,那表情和他逗鴿子、逗金絲雀唱歌時一個樣。但我心裡早已認定這將是我成長過程中的一部分。我也會變成媽媽這樣的女人,學會親手把所有的麻雀都宰了。媽媽還教我怎麼烹飪。我自己也想成為像她那樣的女人,一下子擰斷麻雀的脖子,拔去它們的羽毛,再把它們烤了。記得每次吃完麻雀,外公都會深深吸口氣,然後愜意地閉上眼睛。

仙逸街上也有賣鸚鵡的。它們長得都特別像格林先生,渾身上下是麵包樹葉的顏色,只有喉嚨部位有點兒黃。外公每挑一隻鸚鵡,便學它歪著頭對它說:「你好。」或:「你叫什麼名字?」——這些話他可從來沒對格林先生說過。仙逸街的鸚鵡從不和外公說話。只有一次,其中一隻鸚鵡發出和街上藍色計程車一樣的喇叭聲。這些鸚鵡從沒說過話,外公費了好大工夫才給我講明白。他說這些鸚鵡被抓來的時間不長,所以還沒學會說話呢。他又說,它們可能沒有格林先生那麼聰明,但總有一天會說話的。有一次剛解釋完,外公便靠近我,指著一隻正在捉翅膀下的蟎蟲的鸚鵡說:「你變成老太婆,死了,入土之後,那隻鳥還能活著,到那時它就能和人說話了。」

我現在四十一歲了,每天都沿著海灣邊上的堤壩走到菜園裡幹活。這個海灣貫穿整個凡爾賽,凡爾賽是新奧爾良的一部分,但離市中心很遠,住的都是從北越移居過來的越南人。我外公從沒見過美國,因此我不知道他的感受。我每天都戴著草帽,穿著肥大的黑褲子去菜園,蹲在肥沃土地上,種生菜、散葉甘藍、綠蘿蔔和薄荷。我那雙曾經很漂亮的腳慢慢變得粗糙了。家裡人喜歡我把這些新鮮東西擺上餐桌。

有時格林先生會和我一起去菜園種菜。它騎在我的肩上,能待好長時間,經常學著北美紅雀的樣子,發出跳彈般尖銳的呼嘯聲。最後格林先生總會從肩上溜到我的懷裡,然後再跳到地上,搖搖擺擺地在菜園裡到處逛。看見它開始啄菜稈,我便衝它大叫:「不行!」它看著我,似乎很生氣,好像在說,我怎麼膽敢用它的話——它的和它第一位主人的——來呵斥它呢。去時我身上總帶著小樹枝,扔給它一兩根讓它嚼,以免我們倆誰也不讓誰。我總是盡力維護它的尊嚴。它現在至少比我大五十歲。外公抓住格林先生時才十八歲,那時他和他父親正走在去往高地的途中。

現在格林先生已是隻老態龍鍾的鳥了。上了歲數的鳥對周圍事物老是不明白,這本來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但幾個星期前,格林先生開始一根接一根地拔自己身上的毛。察覺到這件怪事後,我連忙去找獸醫。當時格林先生的胸脯上已露出一大塊禿斑,一些羽毛堆在窩邊。為了它,我整整一下午哪兒都沒去,透過廚房窗戶盯著它。它臥在後門邊的窩裡,總共從胸脯上拔下十二根羽毛,一次拔一根,每次都用舌頭舔舔,然後扔到地上。我來到後門廳,它衝我大聲叫了起來,好像它在做什麼私密的事情,我應該知道別去冒犯它。我坐在後門廳裡看著,它不再拔毛了。

我帶格林先生去看獸醫。獸醫說,鸚鵡這麼做可能是因為它們缺少某種維生素或礦物質,但更常見的原因是這隻鳥覺得很無聊。我極力說服自己,可能就是這麼回事,因為只要我出現在後門廳,格林先生就不再拔自己的毛了。獸醫說,讓它忙乎起來就好了。於是我給格林先生弄來一棵新樹讓它爬,樹上還有很多新鮮樹皮讓它啄,和它待在一起的時間也多了一點兒。甚至它不想出去時,我也把它帶到菜園裡去,還把針線活,甚至廚房裡的活——飯前準備工作——都帶到後門廳裡去做,一邊做著這些家務活,一邊和它嘮嗑。我說的都是些沒營養的閒話,一說就沒完沒了,格林先生經常嚴厲地瞪著我,我都能聽見自己就像只烏鴉喋喋不休。

我迫切地想為它做點事。它老了,又有病,我不得不幫幫它。外公是掙扎了六個月才離開人世的。他躺在我們家頂樓的床上,格林先生一直臥在他身邊守著。我還記得掛在窗戶上的風鈴。風鈴是銅做的,現在我家從不掛它,因為我只要聽到一聲風鈴響,另一種聲音便接踵而至,那是外公咳咳的咳嗽聲。我會和母親去看望他,有一次正要離開時,他把我叫回去。這時母親已出了門。我來到他面前,還能遠遠聽見媽媽和外婆正快速地嘀咕著什麼。外公打著手勢,讓我靠近些,然後把身子扭了過來。扭身時,他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強忍著轉過身來。他要告訴我一個秘密。我斜著身子靠近他。他說:「聽到她們在說什麼了嗎?」他衝著門點點頭,顯然指的是母親和外婆。

我說:「是的。」

他皺著眉頭說:「她們淨說傻話!叨叨咕咕,哭哭咧咧。女人都這樣。你不想長大後像這些老孃們吧?」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但我想成為媽媽那樣的人。外公說這話時,那種讓我後退一步的噁心感又開始在心裡翻騰,眼淚也湧了出來。就在這時,我聽到母親叫我的名字,心想我用不著回答外公的問話了。我不想理他,一句話沒說便跑開了。但當我到門口時,格林先生叫了起來:「那時該怎麼辦?」這隻鳥似乎真的把外公的心裡話說完了。你將長大,成為女人——那時該怎麼辦?

它的確說出了外公的想法。鸚鵡是很聰明的。格林先生更是格外聰明,它知道的遠比外公說的多。雖然我覺得生靈轉世是無稽之談,但佛教徒都相信靈魂轉世這個說法。這幾天為了拯救格林先生的生命,我一直和它嘮嘮叨叨,可它一直對我怒目而視,並開始大叫:「不行!不行!」直至我不再嘮叨了。也許它還能接受男人的聲音,但容忍不了我的聲音。格林先生又開始拔自己的毛,甚至我坐在屋裡盯著它也照拔無誤。一看見它拔毛,我便走過去對它說:「不行!」可它根本不理睬我。它甚至也不抬頭看我,只顧扯自己的毛,每拔一根,就聽到輕輕的嘣的一聲。到了第二天,它便開始咳嗽。

我熟悉這咳嗽聲。最後我又帶格林先生去看獸醫。獸醫告訴我原因,與我意料的一樣,這隻鳥沒咳嗽,它只是在模仿一個人的聲音。獸醫問:「最近家裡有人得流感了嗎?」

「有。是我外公。」我答道。

記得最後一次看我外公時,他開始咳個不停。母親來看他,他擺著手讓她走。母親退出來,於是我上前想幫他。他當時坐了起來,弓著腰,胸腔深處發出陣陣咳嗽聲,接著突然靜了下來。我向前走了幾步,離他更近些,覺得是我的腳步聲止住了他的咳嗽。外公仰起臉,眼神里透著無限的悲哀。我知道他絕望了。我弟弟當時還沒出生。我屏住呼吸,好讓屋子裡的寂靜延長一會兒。可他胸腔裡又發出了咳嗽聲,響徹整間屋子。

早上,我來到後門廳,見格林先生仍在拔毛,連招呼都不打了,甚至連嚇我一跳的那聲「好好先生」都不叫了。它扔掉一根毛,然後開始拔左翅膀底下的另一根。它的胸脯已光禿禿的了,皮膚看上去和外公脖子上的皮一樣松。我站在它面前,伸出胳膊讓它過來騎在我肩頭。昨天它還說:「不行。」可今天它一聲不吭。它扔掉羽毛,靠了過來,然後狠狠地在我胳膊上啄了一口。我流血了。但我胳膊一動沒動,於是它瞪了我一眼。它的瞳孔開始變大,眼珠一動不動,透出無限的悲傷,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行為。我又把胳膊伸給它。它知道沒別的選擇了,於是爬上來——但沒騎到我肩膀上。

我舉著胳膊,把格林先生帶到外面。此時太陽還沒有驅散海灣的霧氣。我直接走進了菜園。我像孩子一樣光著腳,覺得腳下的土又軟又溼。我蹲下身,然後迅速一伸手攥住格林先生的胸脯,把它提起來,趁它還沒來得及掙扎,就騰出另一隻手抓住它。它的翅膀被按住了,在我手裡它的個頭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但越南女人幹這些事都很有經驗,格林先生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按躺下了。我用膝蓋頂著它,伸手,一把擰斷了它的脖子。

我要為外公的亡靈祈禱,不再和他生氣了。我有時去參加平日裡舉行的彌撒。凡爾賽有一座越南人的天主教堂,用越語舉行彌撒。我坐在後邊,望著所有老太太們坐的地方。她們活著時天天去領聖體,然後穿著自己的傳統服裝坐在一起,並用頭巾把頭髮包起來盤在頭頂。我不知自己晚年是否也會像每天來做彌撒坐在那裡的老太婆一樣。我們教堂裡沒人能像鸚鵡那樣活那麼長。我們主僅活了三十三年,所以活多長也許並不重要。基督死時有幾個女人圍在他身旁,其中有兩個叫瑪麗。她們當時見此情形束手無策,那些四下逃走的男人不也同樣無能為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