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往常一樣,審問時我會經常變換話題,但心裡明白,我是永遠得不到真正想要的答案的。話剛一齣口,我的臉從下巴往上羞得通紅。而當我有所察覺時,才感到自己還有點羞恥感。我猜正是這種突然的發問方式和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讓他有點措手不及。其實這是審問中慣用的伎倆。這時塔哥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抬了起來。我知道這雙手錶明他想起了她。但那個動作轉瞬即逝,他那雙手也只是稍稍抬起了一下。我敢肯定,當時他的手掌,他的指尖,都被撫摸過她的記憶弄懵了。最後那雙手又放回到大腿上,只聽他低聲說:「我當然想她了。」
我沒再提問了。他走後,我放在辦公桌上的手也開始不安,抬了起來,接著又藏在大腿中間,讓溫柔的回憶弄得滾燙。我也有過妻子。我不得已離開了她,而沒多久,她便不再是我老婆了。我明白,塔哥不是鬼,而是個普通人,他愛自己的妻子,對她有愛慾,就像我愛我妻子,想和她在一起一樣,只不過他的愛慾限制在保持個人品行純潔範圍之內。他也是個男人嘛。從那以後,我只想避開他。反正步兵們有自己的翻譯,用不著我再和塔哥打交道。這正合我的心意。
但相隔還不到一星期,我又見到了塔哥。那是一個星期天。一清早,就在我們東面的龍龕山上發生了一場遭遇戰。一開始是輕武器的槍聲響了幾分鐘,接著是一陣剛衝入戰場的眼鏡蛇部隊發出的炮擊聲,然後是一片寂靜。
下午,一群剛入伍計程車兵在打板球,我坐在樹下看著他們,但眼睛並沒有觀望這種奇怪的運動,而是體會坐在樹蔭下的感覺。聽著擊球聲和一陣陣喝彩聲,微風襲來讓我彷彿又看見妻子穿著她的長袍,長長的絲綢下襬呼啦啦,好像被這兒的微風撩起,又好像她就在身旁。我坐在那裡有好幾次不禁想起了塔哥。可能是我妻子把他帶到了我面前吧,把我們兩雙渴望的手連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又和塔哥見面了。
那是在軍官俱樂部裡。有時人們會在那兒放電影。那個星期天晚上正是放電影時間。湯森德上尉早早把我叫來幫他把藤椅擺成一圈,對著掛在屋子另一端作螢幕用的大床單。湯森德不願告訴我放的是什麼電影。當我問他時,他眨了一下眼,說道:「你會喜歡的,夥計。」我以為又是諾曼·威斯登的喜劇片。威斯登這位小人物永遠是被一群比他壯得多的人打翻在地,受盡欺侮。湯森德知道我不喜歡這些電影,所以我斷定這就是他向我眨眼的意思。
這時塔哥和幾位陸軍軍官走了進來,令我遺憾的是,他們的翻譯並沒有跟來。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把他帶到這裡來。但我猜,他們可能極力想讓他感到自己是受歡迎的吧,已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我現在仍這樣認為。只是他們根本不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拍著他的後背,又指了指螢幕和放映機,用僅會的幾個越南單詞與他交談,用詞都很簡單,那洋涇浜式的英語,甚至讓我這說英語的外國人都覺得十分好笑。我想塔哥也不會喜歡諾曼·威斯登的電影。塔哥和我都是小個子。
塔哥進來時,我覺得他可能會來找我幫忙,因為在這個俱樂部裡,我是在場唯一的另一個越南人。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他瞟了我一眼,僅此而已。兩個陸軍軍官把他帶到前排,讓他坐在他們中間。塔哥就座後,我才把注意力轉移過來,恍然發現這兒上演的東西有些不同往常。這些澳大利亞軍人異常喧鬧,互相打逗,笑聲一片。其中一人衝著湯森德叫喊道:「你們這些搞情報的夥計還管把這玩意兒偷運進來嗎?」
湯森德笑著說:「哥們,甚至連我們都覺得太刺激了。」
我根本沒聽懂湯森德上尉在說什麼,於是瞪著他,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他看著我,摟住我的肩膀說:「等著瞧吧。這電影是放給我們這些想小美人的老爺們看的。」他衝著我朝椅子點了點頭,於是我走過去,找了把塔哥後面偏左的椅子坐下。我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他腦後濃密的頭髮、黑紅的脖子和格子襯衫的領子。此時塔哥正抬頭望著螢幕。燈熄後,電影便開始了。
那天一共放了九部電影,每部僅二十來分鐘。第一部電影開頭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只見一個男人走在鄉村小路上。這是位壯漢,一頭金髮,後來得知是個瑞典人,可那時我的印象是,這肯定不是諾曼·威斯德喜劇片中的那類人物。他下身穿著緊繃繃的藍色牛仔褲,上身穿著件絨布襯衫,釦子未系,袒露著胸脯。我從來沒見過英國人這樣打扮。澳大利亞人也沒有。而且威斯德演的喜劇片全部是黑白的,但這是部粗糙的彩色片。鏡頭有些抖動,這時我才意識到放映機噠噠的轉動聲。人們開始笑了。原來這還是部無聲電影。一個人喊了幾句話,我沒聽清,然後又有個人喊了起來。開始我以為可能是出了什麼差錯。放錯電影了。人們讓湯森德快停下,換上小諾曼的喜劇片。但此時鏡頭轉向了一位年輕女子,她站在柵欄邊,以牛群作背景。這位女子穿著短褲,短得露出了大腿根,甩著長長的頭髮。這時候澳大利亞人尖叫了起來。鏡頭又回到了那個男人,看得出他們已開始騷動起來了,整個俱樂部裡叫聲此起彼伏。我終於聽出他們在喊什麼了。「夥計,衝上去啊!操這個小娘們!幹了她!」
我瞟了塔哥一眼,他仍仰著臉望著銀幕,當然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也仰著臉,看見那一男一女說了一會兒話,然後接吻。沒吻多久,這位女子便放開了,跪在這個男人面前,一把扯開他的藍色牛仔褲,解開前面的拉鏈,扒下他的褲子,但他的內褲仍穿著。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兩隻胳膊開始發軟。我雖然聽說過這類電影,但從來沒看過。這時我想,只要這個男人還穿著內褲,那麼還不算太過分,還不是我聽說的那種型別的電影。
那個女人還在揉他,一副輕浮的樣子,滿臉堆笑,好像樂趣無窮似的,接著扒掉了他的內褲。男人把身體欣然給了她,螢幕上顯示的讓人一目瞭然。那個女人好像欣喜若狂,把臉貼近他的那個部位,雖然這一幕讓我對她慾望大減,但看到她做著我甚至從未讓我老婆做過的那種事時,還是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氣。
這時我看了看塔哥——完全是條件反射。我當時還沒有把這個俱樂部裡所發生的事,和塔哥的身份、他的生活經歷以及他的信仰聯絡起來。他依然仰著臉,依然在看電影。我抬頭一看,只見那個女人也抬起了頭;甚至在為那個男人做這種事時,她也仰臉看著他。我又把目光轉向塔哥,卻看見他把頭漸漸低下去。他的頭壓得很低,一直垂著。我盯了他好長時間。
我必須慚愧地承認,事實上我並未盯他很久,我走神了。我前面講過塔哥所謂的「個人品行純潔性」,還講過對此我覺得無所謂。雖然我沒再結婚,可我必須承認,看那些在美國比比皆是的大美人畫報已成為我的一大樂事。這些美人脫得太光了,讓我覺得自己對她們已瞭如指掌。她們臉上的表情常讓人賞心悅目,似乎願意我以這樣方式和她們相識——和我私下交往。我意識到,這不過是我幼稚的幻想,算不上什麼正當企圖,還覺得,說不定哪天,這個小小的肉慾會讓我倒霉。儘管如此,我仍禁不住這些誘惑。就在那個漆黑的晚上,我在福綏省澳大利亞軍營的帳篷裡充滿了肉慾,看完所有九部電影后只想和妻子在一起——最想的還是和她——但有時,也有想和電影裡一位長髮女郎在一起的衝動。這些女人如此樂此不疲地和過路的農夫、進城的水手、送貨員、中年小大夫們一起雲來雨去。
我瞟了塔哥三次。第一次見他的頭低垂著。第二次驚訝地發現,他正盯著螢幕。他不錯眼珠地看。當時鏡頭定在一位黑髮女人臉上,而且這位女人做愛的方式是我知道的唯一一種做愛方式。我們當時只能看到她的臉微微側向一邊,身體一下又一下地上下移動著,眼睛始終閉著。但她的臉帶著微笑,表情安詳,充滿愛意,但又透露出一絲憂傷,似乎知道這個男人不久將離她而去。我知道,這只不過是從個人生活經歷的角度來理解她。其實,她是個專門拍攝黃色電影的瑞典妓女。她的微笑根本不是那種微笑,全是裝出來。我還知道,她的微笑和畫報上的微笑一樣。這些裸體女人都是衝著錢笑,衝著名笑,或衝著希望打入影視圈的笑,或衝著可卡因和其他什麼東西笑。但那天晚上,在澳大利亞人帳篷裡,我和塔哥都望著這個女人的臉。我知道自己的感受。某種東西告訴我,塔哥也有同樣的感受。他仰著臉,久久地盯著螢幕,我知道他的手在渴望著什麼了。
當我把臉轉向螢幕時,他的雙眼還在盯著螢幕。後來又放了兩部電影,這時我才開始仔細觀看。但我的心思仍停留在塔哥身上。我知道坐在我前幾排的這個人正陷入痛苦之中。一星期前,這個人還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而坐在屋裡的其他人都是我的朋友。塔哥在我內心深處仍被視為同胞。這件事和他是否是越南人毫不相干。我知道他心裡發生了什麼變化。他渴望和妻子在一起,就像我渴望和妻子在一起一樣。我除了那天晚上沒想,其實一直都在期盼有一天能和妻子再度重逢;他的妻子已剛剛撒手人寰。
然而,如果只是這些的話也就罷了,但我認為,他留給我的並不只是這個讓我忘不掉的印象。他看的這些電影觸動了內心深處的慾望,喚起了對妻子的感覺,讓他的手再次抬起來。他畢竟是個男人嘛。我一直看完所有電影,替塔哥難過。他也想女人,想妻子,整個身心都陷入對妻子肉體的渴望中,可現在她已化為骨和灰了。我第三次觀察塔哥時,他的頭又垂下去了,而且可能就這麼一直耷拉到最後,直至燈亮。湯森德上尉被叫到前面,人們為他帶來的電影歡呼狂叫。
當我們慢慢走出帳篷時,我又匆匆看了眼夾在兩名澳大利亞同伴中間的塔哥。這兩位陸軍軍官想讓他覺得自己真正跟他們成為一夥了。可塔哥臉上的表情告訴我,這一切將如何來結束。他的目光顯得狂躁不安,就像以前執行偷襲任務時,一道閃光過後,突然發現自己身陷敵群似的。
那天晚上,塔哥溜進帳篷,幹掉了那兩位軍官中的一位,無疑,就是那位執意帶他到俱樂部裡來的軍官。然後,他也自殺了,子彈還留在他腦袋裡。湯森德算是幸運的,因為塔哥沒明白人們為什麼在結束時歡呼雀躍,要不然的話,塔哥幹掉的應是上尉而不是那位陸軍軍官了。塔哥對妻子的渴望讓他狂躁不安,但僅這些不足以導致他最後的極端行為。這是歷史教育的結果。塔哥是真正有堅定信仰的人。那天晚上,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信仰的民主是什麼貨色。他意識到,他所背叛的越共雖然誤殺了自己的妻子,向他揭露了他們的致命弱點,不過他們對於我們其他的描述無疑是正確的。事實上,西方齷齪的東西直接影響了他,讓他產生對亡妻的衝動,這隻會把事情變得更糟糕。他別無選擇了。
現在,我自己生活在美國,還在銀行有份不錯的工作,有帶傢俱的房子,而且如果能保住飯碗的話,攢下的錢會大大超過我的需要。我無需擔心被炒魷魚。這是一家大銀行。這裡的人們都挺喜歡我。我能和越南客戶談生意,除此以外,還被認為是模範員工。我經常看報紙,還訂了幾本雜誌,其中一本里的美人每個月衝我微笑一次。我不再思念妻子了。我常看電影。我也有放像機,終於能看到電影《瑪麗·波萍》了。我住的那條街是我們附近以她命名的四條街道之一。這是真的。你可以到任何一張市區道路圖上去查。
住在西岸的越南人不喜歡住在凡爾賽的越南人。西岸越南人指責凡爾賽越南人,說他們對自由的理解就是自由掙錢,還說他們北越人是一群冷酷的壓迫者。南越人說,自由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思想自由和享受生活的自由。凡爾賽的北越人不喜歡南越人。在他們眼裡,我們懶惰又三心二意,貪婪又不能靠勤奮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們說,他們才是真正瞭解美國的人,知道如何在這裡取得成功。西岸和凡爾賽有許多越南人心中仍充滿仇恨。
我最後想說的是,無度的慾望將導致不幸,頑固不化也將導致不幸。我終於可以長時間地從黃昏打坐到深夜,已沒有想看、想聽或想做些什麼的迫切願望了。但我還能想起塔哥,還能雙手合十。只有這一刻,我心中的恨才會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