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誠

我心中沒有恨。自己現在差不多已能肯定這點了。我為祖國戰鬥得太久了,以至於連自己的老婆都丟了,讓她跟了另外一個男人,一個瘸子。那是因為雖然我還活著,但不在她身邊,對她來說我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大概讓我還有些憤憤不平的是,這個男人的殘疾是天生的,而不是打仗受傷造成的。現在甚至連這一點都無關緊要了。我的祖國是以滅亡告終的,而且我也不在那兒住了,我偶爾從報紙上了解到越南統一後的生活狀況,肯定那兩個人仍在那裡遭罪。實際上這對我來說也無所謂了。這樣談論他倆,甚至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但讓人更加費解的是,我先提起他倆,然後才講另一個男人的故事,一個遭受著別人難以想象的複雜情感折磨的男人。正是這個飽受折磨的男人讓我有時覺得自己還能盤著腿,擺出一種平靜的姿態,甘願接受所有一切,甚至包括人們所說的那個苦自人慾的道理。

我所恨的可能還有其他人。但我的確為過去的敵人感到難過,也為我們國家的敵人感到難過。我現在住在路易斯安那州格雷特納市的瑪麗·波萍南街上。正因為我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所以我在住在西岸的那些越南移民中頗有影響力。我們都是來自南越的移民。假如你走過一座橋,進入新奧爾良,沿著州際公路向北走,然後再轉向一條以一位廚師命名的高速公路,就會來到一個叫凡爾賽的地方。在那裡你還會發現來自北越的人。他們都是凡爾賽的天主教徒。但我是佛教徒。下面這些事是一位來自越南共和國福綏省的越共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告訴我的。

那時,我正在土山附近的兵營裡給澳大利亞人當翻譯。美國人和澳大利亞人的不同體現在搭帳篷的方法上。美國人是先清理出一塊地,砍去那裡的植物,把地犁一遍,弄平整,圍上帶刺的鐵絲網,最後在網上掛上鐵皮酒罐。澳大利亞人則直接原地搭帳篷,從不砍樹,然後住進鋪上木地板的帳篷裡。他們把帳篷支在樹蔭下。每當你清晨醒來,就能聽到頭上的鳥叫聲。這情景常常讓我想起自己的家鄉。我住的村子離這裡很遠,而且在內地,靠近波來古。那時妻子還屬於我。我躺在樹蔭下的帳篷裡常常想起她。可是,每當我走進兵營餐廳就餐,面對著雞蛋、咖哩香腸和菜豆時,就沒那個心情了。

澳大利亞人的帳篷搭得不錯,可我實在搞不懂他們的吃法,特別是早餐。就在那天早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宕文塔。我從餐廳對面望著他,只見他呆坐著,兩隻眼瞪著盛滿飯菜的盤子。他身旁一邊坐著指揮官,一邊坐著值日官,看得出他是個重要人物,因此我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塔哥皮膚黝黑,穿著一件藍綠格的運動衫,和我一樣是農民出身,他有可能被視為西貢大街上任何一個蹬三輪的普通人,或頭頓市大街上叫嚷著討要車費的車伕。可當時我一眼就知道他的身份不是平民百姓。

他的頭髮被頭頂上的電扇吹得亂七八糟,髮型是典型越共戰地理發員的作品,除此以外,身上還有某些別的東西能披露他的身份。他坐在幾乎比他高一頭的兩位澳大利亞軍官中間,身體微微縮著,但看起來似乎很高大。我們村裡人都迷信鬼神,而且很多越南人都信鬼。有時鬼會變成人的模樣,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每當想起與鬼相遇的情形,你就會感到身邊有一個龐然大物,好像黑夜裡撞上了大山,你看不見它,但知道它就在眼前。我第一次看見塔哥時,就有這種感覺。倒不是我覺得他是個鬼。當我看他兩眼盯著咖哩香腸發呆時,馬上知道他比自身要高大得多。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好像有人從左側過來坐下,但因塔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所以我沒馬上覺察出是誰。我耳旁有人大聲說了一句悄悄話:「嘿,夥計,你會有機會和他打交道的。」我轉過身來,原來是情報官湯森德上尉。他的八字鬍抹了油,捻出兩個細細的鬍子尖,鬍子尖一顫一顫的,和平時他審問犯人時聽到令他感興趣的東西時一個樣。現在正是這位塔哥又令他的鬍子尖顫抖起來了。湯森德把目光從我這兒移到了餐廳對面,我的眼睛也跟著轉了過去。又有一位越南人,一位共和軍少校,端著盤子走了過來,指揮官立即溜到一邊,讓新來的少校坐在塔哥旁邊。少校和塔哥搭訕了幾句,塔先生好像在應酬著,接著少校又和指揮官聊了幾句。

湯森德介紹說:「這是我們新來的叢林偵察兵,坐在那邊的少校吃過早飯後會先回師部,我們倆再和他談談。」

我早已聽說要來一位新偵察兵,但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和部隊在外邊封鎖偷襲路線,所以我對這個人並未多加留意。湯森德隊長摸索著在找什麼東西,於是我瞟了他一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紙條,念著上面的名字,但聲調全錯了,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於是我一把抓過他手裡的紙條,念出了塔哥的名字。湯森德說:「他們告訴我,這是個真正機警的小王八蛋。一位越共政委,當過工兵,有頭腦,是個殺手,但願他投誠是真的。」

我抬起頭來,見那位共和軍少校仍在一個人滔滔不絕。他身穿的工作服漿洗得硬邦邦的,甚至自己都能立起來,他的頭髮被精心梳理出一個髮型,讓頭髮高高聳起在額頭上,然後向後背過去,如同你在西貢常見的那種老式的、帶有漂亮標誌的臥車的保險槓。塔哥靠在椅子上,望著這位喋喋不休的少校。如果我是少校的話,會非常緊張,因為他身邊的這個人有如山的身影,有鬼一樣凝視的眼神。這眼神是五十年前被祖父欺騙過,或被戴上綠帽子,或被殺害又回來索命的那種鬼魂的眼神。

第二天,湯森德上尉把塔哥的檔案摔到我辦公桌中間。桌上當時正攤放著十幾張照片,上面是從各種角度拍攝的昨天被澳大利亞巡邏兵打死的兩個砍柴人。這兩個人闖入了禁區,逃跑時被擊斃了。照片是兩個人被抬到馬車後拍攝的。他們兩臂張開,兩腿彎曲,兩個後腳跟碰到一起好像要跳起來一樣。摔下來的塔哥檔案把照片打落了一地。湯森德說道:「夥計,馬上把這個看一下,一小時後我們把他帶過來。」

那時我們政府有個計劃,允許接受像塔哥這樣長期頑固不化但後來又欣然變節的越共分子。這個計劃原有個非常古板的越南名稱,但後來被稱為「投誠」計劃。一小時後,塔哥跟著湯森德從門口進來,一進來就佔滿了整個屋子的空間。他僅瞟了我一眼,便知道了他想了解我的一切,同時看透了我們歡迎他的想法,如同我們把胸腔和心臟都暴露給他。這真讓我有些膽寒。在我們村裡,如果鬼想要你,就能直入你的胸膛,不僅掏出你的心,還能掏出你的魂,所以你一看見鬼就必須趕緊逃。

我從檔案裡瞭解到塔哥的一些事情,但不知道他將如何解釋我所瞭解的這些情況,也就是有關他的經歷和那件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件事促使他背叛了自己所奮鬥的事業。湯森德先通過我盤問了塔哥一小時。儘管檔案裡對這些早已有了答案,但他還是問了一個情報官該問的問題。從師部審問中得知,塔哥提供了所有我們防區內越共部隊的位置、火力配置,及村裡地下幹部名單等情報。儘管如此,塔哥仍耐心地重複著他的回答,一根又一根地抽著切斯菲爾德牌香菸,小心翼翼地不讓菸灰掉到地上。他的眼睛從不正視我們倆,只是偶爾迅速地瞟一眼我們的手,好像預料到我們會突然舉起槍似的。這時他在我眼裡好像變渺小了,雖然仍很機警,殺人仍那麼熟練,但已變成一個平常人了。

湯森德上尉審問完畢後,衝我點了一下頭,按照我們事先安排好的步驟,退出審問,由我和塔哥閒聊。湯森德覺得塔哥與自己同胞一對一的交談可能會放鬆些。但我對此持懷疑態度。我當時只對這個人感興趣,感興趣的理由和湯森德不一樣。我並不關心上司想要的戰術情報,甚至他還沒離開審訊室,我就打算把這些擱在一邊了。我並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他已得到他所需要的東西。

這位澳大利亞人剛一離開,塔哥便第一次仰起臉,朝著天花板吐了一口煙。這讓我有些毛骨悚然,好像他一直貓著腰埋伏在叢林,此時突然跳出來一樣。他根本不看我,而是望著騰起的煙霧,等待著,臉上鎮定自若。我終於感到我的聲音不會再顫抖了,便說:「我們來自同一地區。我也是從波來古省來的。」檔案裡說,塔哥來自昆嵩省,就在波來古省的北邊,與寮國和柬埔寨接壤。他微微低下頭,仍一句話不說。他兩眼直視前方,慢吞吞地又使勁吸了一口煙,而且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因為煙吸進去時,菸頭上的灰明顯變長,增長了一倍。

我從檔案裡瞭解到他所忍受的悲痛,但我想讓他在我面前表現出來並說出來。我知道自己應該拐彎抹角地和他談,至少暫時應該先如此。但我只想到了一個笨法子,讓我羞愧的是,我只用了這個笨法子。我說:「你那邊還有家屬嗎?」

這時他轉過臉來對著我,嚇得我屏住了呼吸。我沉思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對他的最初印象是正確的。他就是個鬼,現在要把我帶走了。我覺得自己沒氣了,活不過來了。然而,他並沒有消失。他兩眼盯著我,然後又把目光落到桌上的檔案,好像在說,我問的是已知道的東西。他曾被派到福綏省給那裡的村民做思想動員。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善於向柴夫、漁夫和農夫這樣普通老百姓宣傳共產主義思想,而且在這方面是個專家。那時越共在崑藳省改變了以往策略,並在三個月前懲罰了一個村以殺一儆百,因為那裡的村幹部喜歡上了美國消費品併為得到這些消費品而出賣情報。這一回懲罰得很嚴厲,沒來得及跑的村民都被殺了。塔哥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一心以為能平安無事,覺得肯定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的家屬,所以留了下來,但也被越共殺了,塔哥從此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檔案上。我終於緩過神來對他說:「是的,我知道。」

他又一次把目光移開,盯著自己的菸捲,望著還沒被吸進去的菸圈。我說:「不僅僅是那一次的緣故吧?我認為你是有信仰的人。」

「我仍然是。」他說,然後看著我,淡淡一笑,但那只是暗笑,彷彿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他的確知道。他說:「這並不是什麼新東西,和我在你們師部交代的東西是一樣的。我相信一個關心所有人利益並讓窮人利益先於富人的政府。我相信只有保持個人品行純潔性才能使這些成為可能。我最終相信北越人想建立的政府不能被它的服務物件所控制。」

「那麼,你覺得和你現在一起戰鬥的同志們怎麼樣?」我問道。

他慢悠悠地吸完最後一口煙,然後向前探著身子,把菸頭掐滅在我桌角的菸灰缸裡,又回到座位上,雙手疊放在腿上,目無表情,嘴角向下撇著,顯得平靜而嚴肅。「我理解他們。」他說:「也理解美國人。我學過美國曆史。他們的信仰也不錯。」

我承認,自己當時第一個衝動就是想要挑戰他。這個人在脫離越共前,對西方民主史一無所知。正因為越共殺了他的妻子兒女,他才想要幹掉他們。但我知道,他說的也是真的。他是個有信仰的人。我看得出他有佛教家庭背景。越共打動不了天主教徒,但能向佛教徒尋求同情,讓不信神秘主義的佛教徒欣然接受他們的思想。共產黨人有充分的正確理念,良好的意願,講得也條條是道。佛教第二戒,情慾乃陷阱也。共產黨人對佛教這一戒是嚴格遵守的,是名副其實的生活作風嚴謹的人。如果一個越共屋裡掛張美人照被他的上司逮著了,哪怕只是張泳裝照,也會惹上大麻煩。

這就是塔哥所謂的個人品行純潔性。我逐漸明白他的話後,對此有點嗤之以鼻。我再仔細琢磨,覺得品行不端正是我的缺點,雖然有時並不把它視為缺點,但自己絕不是個多麼好的佛教徒。我現在住在美國,這兒的生活方式和母親、祖母教導我的完全不一樣。塔哥在這一點上未免顯得有些太理所當然了。想到這裡我不再膽怯。他不過是個生活作風嚴謹的共產黨人而已。我很難想象出他是怎麼有的孩子。我無恥地問道:「你想和你老婆在一起,是嗎?」我差點兒說出口的是:「你想和你老婆做愛嗎?」面對這個不久前還是我們國家的仇敵,現在仍坦然保持信仰的人,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同情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