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住了,沉默下來,我們對視著,呼吸急促而且幾乎還是以相同的節奏。他慢慢把手捱到我臉上,我猛地往回一縮,他說:「好了,好了,好了,ok。」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全蒙了。天涯海角我倒是明白點什麼,可那兒離得太遠。我精疲力竭,渾身綿軟,想起其他人,他們把我一個人撂到這兒,沒有一個人在這兒保護我免遭史泰因的傷害,克里絲蒂安娜沒有、安娜沒有、海因策也沒有,我感到一陣憤恨不平,史泰因在用腳來回蹭地,說:「我很抱歉。」

我說:「沒事,沒啥。」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現在又溫暖又柔軟,他說:「那就看教堂鐘塔後邊兒的太陽吧。」

他拂去遊廊臺階上的雪讓我坐,我坐下來,感到非常冷。接過他點著遞給我的煙,抽了起來,呆呆望著太陽在那後頭都已經落下的教堂鐘塔。我有一種必須說上點兒憧憬未來、樂觀寬慰一類說辭的負債感,自覺得都被搞暈了。我說:「我覺得要把遊廊上的常春藤弄掉,夏天弄,不然我們坐在這兒喝葡萄酒時什麼都看不見。」

史泰因說:「我弄。」

我確信他壓根兒就沒用心聽,他在我旁邊坐著,一臉疲憊,他看著空蕩蕩、白皚皚、冷冰冰的公路。我在想著夏天,想著在海因策那座位於魯諾夫花園裡的時光,我希望史泰因還會像他在那時候注視我那樣再對著我端詳,我恨我自己這麼想。我說:「史泰因,給我說點什麼,好嗎?也許能隨便給我講點什麼?」

史泰因把煙撇到雪地裡,沒有看我,說:「該給你說什麼呢,這是個機會,許多機會中的一個,你可以利用它,也可以放著不管,我可以把握這個機會,也可以半途而廢到別的什麼地方去。我們可以一塊兒來把握這個機會,或者就像是我們素不相識那樣。都無所謂,我只是想要給你看看,僅此而已。」

我說:「你花了八萬馬克就為了讓我看一個機會,而且還是眾多機會中的一個?我理解得對吧,史泰因?這是什麼意思?」

史泰因沒反應,他俯身向前,使勁地看著公路,我隨他的目光而去,公路一片昏暗,積雪反射出最後一束光線使人目眩,在路的另一頭站著個人,我眯起眼挺直了身,那人影約摸在五米開外,轉身跑進兩幢房子之間的陰影裡,一扇花園大門發出噼啪聲,我確信是認出了安格明德的那個小孩,那個蒼白的、叫人討厭的、緊緊抓著那個女人罩衣的孩子。

史泰因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我說:「史泰因——那孩子,安格明德的,他為什麼待在馬路這兒監視我們?」

我知道他不會回答,他給我開啟車門,我在他面前站著不動,在等著隨便一個什麼東西,一下觸控、一種表示,我在想:反正你老想跟我們混在一塊兒。

史泰因冷冷地說了句:「謝謝你一塊兒來。」

於是我上了車。

我記不清回程路上我們都聽了些什麼音樂,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我只是偶爾見到過史泰因。湖面結冰了,我們買了冰鞋,夜間打著火把穿過森林出去滑冰,我們聽著海因策手提錄音機傳出的保羅·孔特的歌,吸著「靈魂出竅」,朗讀著布瑞特·伊斯頓·埃利斯的小說《美國精神病人》中的精彩片段。法爾克吻著安娜,安娜吻著我,我吻著克里絲蒂安娜。史泰因有時也在場,他吻著亨麗埃特,而每當他做這事兒時,我就往別處看。我們迴避對方,他沒給任何人講過他已經買下了那棟房子,沒提和我一塊兒去過,我也沒說,我沒去想那房子,但有時在我們乘他的計程車回城、在把滑冰鞋還有火把扔進後備箱時,我在那裡面發現了屋頂油氈、牆紙和牆漆。

二月裡托蒂掉進了格里布尼茨湖。海因策穿著冰鞋在冰面上飛奔,高舉著他的火把大呼小叫:「咱們還會有什麼樂呀,得是不同尋常的,我都受不了啦!」他整個兒醉醺醺的,托蒂跟在他後面滑了個趔趄,我們喊起來:「說‘藍藍的’,托蒂!說這個詞!」接著就聽喀嚓一聲,托蒂沒了。

我們靜靜地站著,海因策張著大嘴滑出一個優美的「8」字形,冰面在嗡嗡作響,蠟淚發出噝噝聲從我們的火把上滴答下來。法爾克跑過去,穿著冰鞋踉踉蹌蹌的,安娜扯下她的圍巾,克里絲蒂安娜傻里傻氣地雙手掩面發出刺耳的尖叫,法爾克趴在冰面上匍匐前進,海因策已經見不到人影,法爾克喊著托蒂,托蒂應聲喊著,安娜把她的圍巾扔過去,亨麗埃特緊緊抓住法爾克的雙腳。我站著不動,史泰因也站著不動,我接過他點著遞給我的煙,他說「藍呵」,我說「冷呵」,接著我們就開始大笑不已,我們都笑彎了腰,躺到冰面上,淚流滿面,我們笑個不停,直到他們把渾身溼透、顫抖不已的托蒂拽上來時都止不住,亨麗埃特說:「你們神經了還是怎麼?」

三月裡史泰因消失了。他沒出現在海因策三十歲的生日聚會上,沒出現在克里絲蒂安娜的首場演出上,也沒在安娜的音樂會上露面,他人沒了。當亨麗埃特笨手笨腳地悄悄問他在哪兒時,他們大家都聳聳肩,我沒聳肩,可我沒吭聲。一週後他寄來了第一張明信片。那是張卡尼茨鄉村教堂的照片,背面寫著:屋頂不漏了。小孩擦著鼻涕,不說話,老待在那兒。太陽靠得住,它要是沒了,我就抽菸。我種了點兒東西,你能吃的,你來的話,我就剪常春藤,這你清楚,你還拿著鑰匙。打那以後明信片定期寄到,要是晚到了一天,我就乾等著,還會感到失望。都是些那座教堂的照片,而且老是四五句話,像是簡短的謎語,有時文筆漂亮,有時叫人摸不著頭腦。史泰因常寫「……如果你來的話」,就是不寫「你來吧」。我決定等著這個「你來吧」,然後就動身去。五月沒來明信片,但來了封信,我端詳著信封上史泰因那不熟練的、斗大的字跡,上床爬回到法爾克那兒,撕開信,法爾克還睡著,打著鼾。信封裡是張《安格明德報》的剪報,史泰因把日期潦草地寫在背面,我推開法爾克睡得暖烘烘的身體,攤開剪報讀起來:

地方新聞

星期五凌晨,卡尼茨一棟昔日豪宅遭焚僅剩牆基。半年前買下這棟建於十八世紀的宅第並修繕完畢的房主,一位柏林人,杳無蹤影。失火原因尚未確定,警方至今不排除縱火可能。

這段文字我讀了三遍。法爾克挪了挪身,我從這條報道移開目光,呆呆地凝視著信封上史泰因的字跡,再轉回到報道上凝視著,郵票上的郵戳是施特拉爾松德法爾克醒了,無動於衷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捏著我的手腕,拿出一種傻瓜才有的、叫人噁心的聰明勁兒問了聲:「這是什麼?」

我抽出手來,下了床說:「什麼都不是。」

我走進廚房,呆頭呆腦地在爐臺前站了有十來分鐘,爐臺上的鐘發出滴答滴答聲,我去了後屋,拉開寫字檯抽屜,把這個信封和其他明信片以及那串鑰匙放到一塊兒,心想:「再說吧。」